辈则嵇川南,在后代则黄石斋、凌茗柯、罗文止,剔发精微,为经传传神,抑恶用鹿门、震川铺排局阵为也?先辈中若诸理斋、孙月峰、汤若士、赵侪鹤,后起如沈去疑、倪伯屏、金道隐、杜南谷、章大力、韦孝忍(克济,黄冈人)、姜如须(垓,山东人),亦各亭亭独立,分作者一席。释氏有言:“从门入者,不是家珍。”特以无门可入,绝陋人攀援之径,放入不知玄赏耳。
孙月峰以纡笔,引申摇动言中之意,安详有度,自雅作也。乃其晚年论文,批点《考工》、《檀弓》、《公》、《谷》诸书,剔出殊异语以为奇峭,使学者目眩而心荧。则所损者大矣。万历中年杜撰娇涩之恶习,未必不缘此而起。《考工记》乃制度式样册子。上令士大夫习之,勾考工程,而下可令工匠解了,故删去文词,务求精核,其中奇字,乃三代时方言俗语,愚贱通知者,非此不足以定物料规制之准,非放为简僻也。《檀弓》则摘取口中片语,如后世《世说新语》之类,初非成章文字。《公》、《谷》二传,先儒固以为师弟子问答之言,非如《左氏》勒为成书,原自不成尺幅。以此思之,三书者,亦何奇峭之有,而欲效法之邪?文字至琢字而陋甚;以古人文其固陋,具眼人自和哄不得。
文字至撮弄字面而秽极矣。黄葵阳已启其端,至万历壬辰而益滥。陈懿典《宪章文武》出题云:“国宪王章,本朝为重;阐文绎武,昭{代为尊。”此是何等语,而一时传诵为警句?嗣后效之以不通者三十余年。崇祯间诸名人力为洗涤,然犹有云:“天无子,人之圣者为其子;海无内,人之圣者居其内。”(“德为圣人”四句会墨。)如此迷惑丧心之语,犹拔作南宫首卷,文字安得不陋,士习安得不偷邪?
良知之说充塞天下,人以读书穷理为戒。故隆庆戊辰会试,“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文,以不用《集注》,由此而求之一转。取士教不先而率不谨,人士皆束书不观;无可见长,则以撮弄字句为巧,娇吟蹇吃,耻笑俱忘。如“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而撮云“冰兢”:“念终始典于学”,而撮云“念典”。乃至市井之谈,俗医星相之语,如“精神”、“命脉”、“遭际”、“探讨”、“总之”、“大抵”、“不过”,是何污目聒耳之秽词,皆入圣贤口中,而不知其可耻。此嘉靖乙丑以前,虽不雅驯者,亦不至是。汤宾尹以淫娼小人,益鼓其焰,而燎原之火,卒不可扑,实则田一儁、黄洪宪倡之于早也。
有代字法,诗赋用之,如月曰“望舒”,星曰“玉绳”之类,或以点染生色,其佳者正尔含情,然汉人及李、杜、高、岑犹不屑也。施之景物,已落第二义,况字本活而以死句代之乎?如敬则是敬,更无字可代,而所敬与所以敬正自随所指而异;用代字者,以“钦翼”、“兢惕”代之,或以“怠荒”、“戏渝”反之,直是不识“敬”字,支吾抵塞耳。信曰“悖笃”,仁曰“慈祥”,学曰“敏求”,思曰“覃精”,善曰“纯粹”,治曰“经理”,皆代字也。先辈中亦有此病,自吴季子小注来。有胸有心者,不应染指。
叠字不可析用,如诗赋“悠悠”而云“悠”,“迢迢”而云“迢”,“渺渺”而云“渺”,皆不成语。“兢兢业业”,旧有此文,亦不甚雅。“业业”云者,如筍虡上崇牙,两两相次。龃龉不相安之象。时文绝去一字,而云“兢业”,不知单一“业”字,则止是功业,连“兢”字如何得成文理?此病先辈亦有。若嵇川南、赵侪鹤诸公、则必不作此生活。
欲除俗陋,必多读古人文字,以沐浴而膏润之。然读古人文字,以心入古文中,则得其精髓;若以古文填入心中,而亟求吐出,则所谓道听而途说者耳。
经义固必以《章句集注》为准,但不可背戾以浸淫于异端。若《注》所未备,补为发明,正先儒所乐得者。如尤公瑛“寡人之于国也”章文,以制产、重农、救荒分三事,而以末段归重汰兽食、发仓廪,为目前应迫救荒之先务,救荒而后待来年以重农,然后徐及制产,乃令孟子之敷施调理,井然有序。又如金正希“侍于君子有三愆”文,谓人有愆而不自知,唯侍君子乃知有之,而惭惶思改,见人之不可不就正于君子;陈大士“欲仁而得仁”文,谓欲取于民者,薄敛而缓征之,仁者之政也,则所得者,民皆乐奉而怀恩。固仁者之得也,如此乃与不贪相应。诸若此类,注所未及,讵可以非注所有而谓为异说乎?困死俗陋讲章中者,自不足以语此。
以酸寒嚣竞之心说孔、孟行藏,言之无作,且矜快笔。世教焉得而不陵夷哉?圣贤虽以拨乱反正安天下为志,然乘六龙以御天,潜亢飞跃,无不可乐之天,无不可安之土。而作经义者,非取鲁、卫、齐、梁之君臣痛骂以泄其忿,则悲歌流涕若无以自容,其丑甚矣。“榜前潜下泪,众里却藏身”,孟郊之所以为郊也。“愁中天屡阴”,谭元春之所以为元春也。而使君子如此其龌龊乎?愚尝判韩退之为不知道,与扬雄等,以《进学解》、《送穷文》悻悻然怒,潸潸然泣;此处不分明,则其云“尧、舜、禹、汤相传”者,何尝梦见所传何事!经义害道,莫此为甚,反不如诗赋之翛然于春花秋月间也。
拾一官样字作题目,拈一扼要字作眼目,自谓“名家”。实则先儒所谓“只好隔壁听”者耳。官样字者,如“老者安之”三句。张受先以“王道”二字笼罩。不知夫子言志时,但就面前说去,初未尝言以此治平天下。若论其至处,则虽王者亦待必世后仁之余,方渐与此相应。若行王道者,何敢易言及此?张之使大。正局之使小耳。又如“哀公问政”章,以法祖为旨者,亦官样话也。经文明言人存而后政可举,亡其人,则政虽布在方策而必息,故必极学问思辨之力,以果能好学力行知耻,而修仁义礼之人道,然后可以治天下国家,非但依样葫芦,遽言法祖,如王莽之效周公也。凡此类,皆大言无当,徒使浅学陋人有所倚之巴鼻而已。扼要字者,如程子教学者以主敬,乃立本以起用,非知有此事便休,更不须加功修治之谓。如“止至善”章,学修恂粟,威仪内外交尽,德乃盛,善乃至;仁敬、孝慈、亲贤、乐利、天德、王道之全,岂一“敬”字遽足以该括之?又如“道千乘之国”章,言“敬事”者。但于事言敬,初非主一无适之谓,与“居敬”言居者抑别,固该括下四者不得。圣贤之学,原无扼要;乘龙御天,无所不用其极。扼要之法,乃浮屠所谓“佛法无多子”者,孟子谓之“执一贼道”。宋末诸儒,虽朱门人士,皆暗用象山心法,拈一字为主,武断圣贤之言,苟趋捷径。而作经义者,依据以塞责。万历以后,恶习熺然,流及百年,余焰不熄,诚无如之何也。
古者字极简。秦程邈作隶书,尚止三千字。许慎《说文》,亦不逮今字十之二三。字简则取义自广,统此一字,随所用而别;熟绎上下文,涵泳以求其立言之指,则差别毕见矣。如均一“心”字,有以虚灵知觉而言者,“心之官则思”之类是也;有以所存之志而言者。“先正其心”是也;有以所发之意而言者,“从心所欲”是也;有以函仁义为体,为人所独有,异于禽兽而言者,“求放心”及“操则存,舍则亡”者是也;有统性情而言者,四端之心是也;有性为实体,心为虚用,与性分言者,“尽心知性”与张子所云“性不知简其心”是也。凡言“天”言“道”皆然,随所指而立义。彼此相袭,则言之成章,而必淫于异端;言之无据而不成章,则浮辞充幅,而不知其所谓。《大全》小注诸家杂乱于前,讲章之毒盈天下,而否塞晦蒙,更无分晓。不能解书,何从下笔?宜乎为君子儒者之贱之也。
陋人以钩锁呼应法论文,因而以钩锁呼应法解书,岂古先圣贤亦从茅鹿门受八大家衣钵邪?如“哀公问政”章,于“知仁勇”之仁,钩上“仁义礼”之仁:“不动心”章,以“勿求于心”之心,钩上“不动”之心。但困死呼应法中,更不使孔、孟文理得通。何况精义!魔法流行,其弊遂至于此。
王子敬作一笔草书,世称“墨妙”。然一帖之中,语虽连贯,而字形向背各殊,必于一笔,未免有拗折牵连之病。若经义。一题自一理,篇自一意,岂容有二笔邪?既必一笔,何用钩锁?止缘陋人气不能长,如老病喘促,必须歇息,方更接续。故钩锁之法一立,而天下翕然从之,为独参汤以延残喘。
非此字不足以尽此意,则不避其险;用此字已足尽此义,则不厌其熟。言必曲畅而伸,则长言而非有余;意可约略而传,则芟繁从简而非不足。嵇川南、汤义仍诸老所为独绝也。避险用熟,而意不宣,如扣朽木;厌熟用险,而语成棘,如学鸟吟;意止此而以虚浮学苏、曾,是折腰之蛇;义未尽而以迫促仿时调,如短项之蛙。才立门庭,即趋魔道,四者之病,其能免乎?
有意之词,虽重亦轻,词皆意也。无意而着词,才有点染,即如蹇驴负重,四蹄周章,无复有能行之势。故作者必须慎重拣择,勿以俗尚而轻批笔。至若泾阳先生,以龙跃虎踞之才,左宜右有,随手合辙,意至而词随,更不劳其拣择,非读书见道者,未许涉其津涘。
不博极古今四部书,则虽有思致,为俗软活套所淹杀,止可求售于俗吏,而牵带泥水,不堪挹取。乃一行涉猎,便随笔涌出,心灵不发,但矜遒劲,或务曲折,或夸饶美,不但入理不真,且接缝处古调今腔,两相粘合,自尔不相浃洽,纵令抟成,必多败笔。赵侪鹤、汤义仍、罗文止何尝一笔仿古?而时俗软套,脱尽无余,其读书用意处别也。
以“外腴中枯”评归熙甫,自信为允。其摆脱软美,踸厉而行,亦自费尽心力。乃徒务间架,而于题理全无体认,则固不能为有无也。且其接缝处矫虔无自然之度,固当在许石城、张小越之下。熙甫子子慕,变矫厉为轻安,不失为儒者之言,度越其父远甚。人言殊不然,所谓相者举肥也。
自李贽以佞舌惑天下,袁中郎、焦弱侯不揣而推戴之,于是以信笔扫抹为文字,而诮含叶精微、锻炼高卓者为“咬姜呷醋”。故万历壬辰以后,文之俗陋,亘古未有。如必不经思维者而后为自然之文,则夫子所云草创、讨论、修饰、润色,费尔许斟酌,亦“咬姜呷醋”邪?比阅陶石篑文集,其序、记、书、铭,用虚字如蛛丝罥蝶,用实字如屐齿粘泥,合古今雅俗,堆砌成篇,无一字从心坎中过,真庄子所谓“出言如哇”者,不数行即令人头重。盖当时所尚如此,启、祯间始洗涤之。而艾千子犹以“莽莽苍苍”论文,(“苍”字上声,误读为仓。)不知“莽莽苍苍”者,即俗所谓“莽撞”,孟子所云“茅塞”也。
昔人谓书法至颜鲁公而坏,以其着力太急,失晋人风度也。文章本静业,故曰“仁者之言蔼如也”,学术风俗皆于此判别。着力急者心气粗,则一发不禁,其落笔必重,皆嚣陵竞乱之征也。俗称欧、苏等为“大家”,试取欧阳公文与苏明允并观,其静躁、雅俗、贞淫、昭然可见。心粗笔重,则必以纵横、名法两家之言为宗主,而心术坏,世教陵夷矣。明允其明验也。启、祯诸公欲挽万历俗靡之习,而竞躁之心胜,其落笔皆如椎击,刻画愈极,得理愈浅;虽有才人,无可胜澄清之任。就中唯沈去疑、杜南谷为有超然之致,犹未醇也,其他勿论已。代圣贤以引伸至理,而赪面张拳,奚足哉?胡元诗人如贯云石、萨天锡、冯子振,欲矫宋诗之衰,而膻气乘之;启、祯文多类此,意者亦天实为之邪?
学苏明允,猖狂谲躁,如健讼人强辞夺理。学曾子固,如听村老判事,止此没要紧话,扳今掉古,牵曳不休,令人不耐。学王介甫,如拙子弟效官腔,转折烦难,而精神不属。八家中,唯欧阳永叔无此三病,而无能学之者。要之,更有向上一路在。
谭友夏论诗云:“一篇之朴,以养一句之灵;一句之灵,能回一篇之朴。”呓语尔。以朴养灵,将置子弟子牧童樵竖中,而望其升孝、秀之选乎?灵能回朴,村坞间茅苫土壁,塑一关壮缪,衮冕执圭,席地而坐,望其灵之如响,为嗤笑而已。庆、历中,经义以一句争胜。皆此说成之。曹大章“大哉尧之为君也”章,承头一句云:“甚矣,帝尧之德天德也。”袁黄赞其压倒万人。许獬“畏圣人之言”起比一句云:“圣言亦庸言耳”。场中以此定为南宫第一。如实思之,有何意味?如口给人说酒令,适资一笑而已。
闻之论弈者曰:“得理为上,取势次之,最下者著。”文之有警句,犹棋谱中所注妙著也。妙著者,求活不得,欲杀无从,投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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