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的威权。因为他知道那时社会中的谈资,都以三尖形的伤痕与“红花”两字并作一次说,这分明为每有牵涉“红花”二字的刺杀案出现,大多数都有三尖形的伤口。“他们大多数用刀,这是他们显本事的地方,……”或是“他们总喜欢见血,亲眼看见血光从被杀的身体上冒出,这非有刀伤是作不到的事。”像这类的谈话,往往在茶肆,与俱乐部的低声谈话中听得到。这种种印象如蜰虫钉咬的不安与不知所可的打击,一会儿直向蕴如的皮肤外层的纤维中钻来。
实在危险的想象,竟出乎他原来的意想之外。
一时室中没得声音,只有炉火在炉中毕剥地响着。
茹素脸上浮现出惨淡的苦笑,用紫色硬肿的手指,指着蕴如的肩头道:“你以为太吃吓了,不要怕!这是平常的事,也是平常的器具,在我看来,如小孩子玩着陀螺一样。他们的目的,在得到游戏的兴趣的满足,无论谁,自然也是如此。你烤着这样……这样热的炉火,在屋子里读小说,或是调弄着婴孩,看他牙牙地学语,是兴趣的满足,我也是如此。即使战士在深壕里,蹲立于没踝的泥水中,望着空中的星光,擦着枪上的刺刀,而一边弹子如雨点的落下,眼看着同伍的伙伴,卧在地上,吐涌着鲜血,一样的,当时他也有其复杂的兴趣的满足。……人们不能作同一的人。就像炉中的煤块,没有两块有同样的角度一样。……蕴如,你那番言语,不用你说,我何曾忘却!绿蒲湾外竹篱下的影子,如现在眼前。但为了我母亲那样的期望我,作了官吏,当了大学教授,是可以使得她的灵魂欢喜,即使这样,我究竟得到了兴趣的满足,无论如何,她的儿子生在世界上,不曾感得到肉体上的损伤,与精神上的不满足,而且多少尝到一种热烈的奇怪的味道,……可更何所求?我喜欢‘红的花’开遍了全世界,我就去随意地去撒种。我喜欢黄狗扑捉猫的事,我便努力去造成它。至于我是否为红的花下面的洒血的土壤,或者是小猫被黄狗捉去,没有关系。真的,……我只过我的生活;我只从沉死的世界中去找到我的生活!……‘乘彼白云,返回帝乡’,我的帝乡,即在我泥粘的足下踏破了,我还去希望甚么白云的来临!我只看见血一般的虹光,斜在天际。呵呵!你……你抖颤了吗?我不愿将这等虚空的恐怖,给予另一个寻求别种兴趣的人身上。好了,或者门外的霜痕还没有消尽吧。……”
他说到这里,便将刺刀,徽章,很安然地如同放手巾在袋中似的装了进去。一手将长发拂了一拂。蕴如猛地立起,颤颤地拉了他那只左手,语音有点吃力了。
“我……我说不……出什么来,我一时有点麻木了,也或者吃酒吃得多些。你要到哪里去?……衣袖上的湿溺,趁此时可以脱了下来喊他们烘干再去吧!”他分明有点说话不自然了。茹素摇了摇头,将被溺水沾湿的袖子重行举起,嗅了一嗅,夷然地答道:“不须!”只此两个字的重量,使得蕴如几乎觉得刚才放在案上刺刀的亮锋,已经透入皮肤似的冰冷而且爽利。
末后蕴如到底拼出一句久存在心中的话来道:“你毕竟要向哪里去?”
茹素悄然道:“去着门外屋上的霜痕!”
这场谈话就此终结,两个人都似各抱了一层要分离——远的隔阂的分离的心握手了。不过茹素的手仍然冰硬,而蕴如的确在手指上不能用力了。
最后茹素将出门时,忽地立住又问蕴如要了几分邮花贴在那封长函上,重行粘好,便微笑道:“机会,幸得你的助力,假使这封信发出后有何效果,……”蕴如脸上有点苍白,吃吃地道:“有关……吗?”
茹素道:“我后面的字,读出来时,恐怕你今天要挨饿了。”他说完这句话后,并不抬头看看蕴如狐疑而惶恐的面色,竟自踱了出去。
他仍是沿着河沿,向来的方向走去。这时枯柳枝上,人家的屋顶上,霜痕被初出的日光消化得不多了,而他的面上,却平添了些霜痕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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