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嫁当尼姑去。还不知会惹出什么祸来哩。”
“我想去当尼姑,婶婶,帮我个忙吧!”兰香跪下求道。
“你若是真想当尼姑,倒有个安静地方,去躲些日子也好。十七八,一朵花,又没个当家的男人保护,惹事。你的事,我放在心里。等找到个合适的人家,再还俗嫁人也不迟。黄山庵的老尼姑我认识,明日我带你去说说。土改还没有改到庙里去,把你托付给她,山门紧闭,倒也少生是非。”
“那就拜托你了。先去躲躲吧!”兰香娘感激不尽。
豆女带了兰香到黄山庵。那庙不大,在钱塘江南岸越山脚下的一个小山丘上,一方连山,三方临水,像个大矶头突兀在江边。小网上有一片竹林,几株参天的古木,几丛嶙峋的怪石,松林竹影间掩映着一座古庙。庙堂前后有几畦菜地。沿江边山坡上有一条曲折的石级,通达山门。风景倒是雅致,日出观日,日落赏霞,山门紧闭,月染江天,听潮来潮去,数日月年华。吃斋念佛,消磨人生,倒也是极妙玄的境界。江中的潮流,拍拍打打,磨光了濒水的石头,兵燹战火,也没有损蚀山门。朝代更替,钟鼓依旧,老尼死了,小尼来了,香火没断。僧尼不多,眼下只有三人。老记不知多大年纪,似乎一直是那么老,也不见她再老,还很健朗。方圆几十里都知道她,但谁也知之不详。她很少与俗人交往,彳亍于独行,少言寡语。据传她的签卦很灵,乡间婦孺,不少崇拜者。她行善施乐,从不张扬。她收留了两个弟子,一个四十出头,不知何年何月遁入佛门。人倒是颇有几分姿色,却看破了红尘,削发为尼,终日伴随师父。另有一个青年尼姑,是从小在这庵里长大的。关于她,附近的人颇多猜测,甚至有人猜她是中年尼姑生的。她到这里来时还只刚刚蹒跚学步,牙牙学语。每逢三、六、九或菩萨生日,自然有些香客上来,除了给泥塑的如来、木雕的观音焚香燃蜡跪拜之外,也给尼姑们送点灯油(当然点不完,可以吃)。供果泥胎是吃不了的,也不会扔到江里喂鱼。丢几文功德钱,今日三明日四,积积攒攒,也够三人布衣粗粮的开销,加之老少三代,如同祖孙母女,节俭操劳,把几畦菜地种得如花似锦。一片竹林,笋也茂盛。油盐柴米,清汤素食,日子悠悠地过,连日本人来也没打扰过她们的平静。其中有个原因,是一般运道好的人不敢来问津的。这是大苦大难之人的慰藉之所。山中竹林边葬着一些无名无姓的野鬼,这些无名之尸都是从江中漂来的。平均每年总有两三具无人认领的浮尸被尼姑们拖上来,在此落葬。黄山头濒水处有一巨礁,挡住江流,形成了回流湾。那些淹死的人,沉入江底,顺水漂流,肚里灌满了泥水,鼓胀起来,七旋八转,被潮水推来涌去,推到了回流湾,搁到礁石缝里,不动了。老尼慈悲为怀,不论善死恶终,一视同仁,搭了上岸,搁三两日,给他烧些纸钱,念念经,超度超度,没人来领,就用张席子裹了,埋到山坡上。其中还有一个东洋兵。久而久之,就有人把这庵叫“收尸庵”了,听了瘮人。所以财旺运好的人很少来。豆女认识这老尼,是缘分。若干年前,老尼到铜钱沙化缘,豆女帮了她,每家收过两升米。以后菩萨开光,老尼又来请了施主。后来,她们就断断续续有些来往。
豆女领了个姑娘来,烧了香,拜了佛,却不走。老尼也婉留斋饭。小尼轻易不见香客,到了后堂,也就无处可避,点了点头,不答话。那小尼姑也正值芳龄,跟兰香差之有限,虽然灰色的僧衣僧帽裹住了全身,那眉宇间清秀之气还是透了出来。
斋饭毕,豆女说:“师父,有一事求你,不知行不?”
“施主有何事,不妨说。出家之人,难管尘世,有苦有难,问菩萨吧!”
“我就是来求菩萨开恩的。”
“阿弥陀佛,大慈大悲。善哉善哉!”
“菩萨就行行善吧!”豆女把兰香的事细细说了。
“罪过罪过。”
“老师父,您就发发慈悲,收留她吧!”
“师父,我求您了。”兰香跪下了。
“红颜薄命,遁入空门,这分清苦你受得了吗?”
“我受得了的,师父。”
“要削发剃度,进来了,不出去。”
“只要师父留我。”
“那就留下来吧!明真,摆香案吧。明净,拿剪刀剃刀来。”
明真是小尼,明净是大尼,师姐师妹,形同母女。她们极少与外界交往,尤其是明真,似乎生来就与世隔绝,除了自己的法名,关于自己,她一无所知。对于外世她不闻不问也不知。她只跟死人打交道,帮师父师姐埋尸。关于男人的知识,全是从死人身上得来,那是一种跟自己不同的躯体,令人恶心,惨不忍睹。她从来没跟男人对过一句话。从小到大,只伴着佛堂禅房,厨房菜地,竹林古树,江天一面,日月风云,早潮晚潮,鸟语蝶飞。她的心境如清风明月,一尘不染。她吃斋念佛,倒识了些字。师父陡然要收一个美丽的姑娘做徒弟,她感到新奇而兴奋。也许师父老了,拖不动那卡在礁石缝里的死尸,才收一个人来。
一番仪式之后,师父拿起剪子,念了几声“阿弥陀佛”,牵起兰香的长辫子,“咋嚓”一声,剪断了。明真双手托着个木盘子,站在师父身边。那一络络乌发,落到木盘里。兰香闭着眼,心里格登格登,仿佛从五里云中坠入万丈深渊。兰香一头秀发,被绞得像稻田中秋收后留下的稻茬。明净端过一盆热水,师父按下兰香的脑袋,去洗。一师二徒,很像是一个手术台上的大夫和两个助手,配合协调,几刀就刮出个圆乎乎的青皮瓜来。兰香完全变了,变得不认识了。
豆女看看兰香,又看看明真,两人一个样儿。
就是这一刻,豆女惊奇地发现,明真托着盘子的双手大拇指外侧均有一个肉指。她有十二个指头!豆女以为看花了眼,揉了揉,细看,一点不错。她把目光移到明真的脸庞上。菜儿,跟菜儿一样,只是没有头发。
此时,她耳朵里传来了遥远的哭声。那早已淡忘的记忆忽地来到眼前,一切恍如昨日——那铺天盖地的潮水,那被潮水卷得杳无音讯的女儿。难道她如此命大?
豆女感到腹下在悸动,生育时[ròu]体分离的那种天性感觉告诉她,眼前的这个小尼姑是从她的肚子里出来的。
小尼姑麻木的肌体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她领悟到那是豆女目光传来的感觉。那针锥的痛感很快传到她的手上。她双手抖动了一下,以为豆女在看她的畸指。她把目光移向豆女,两人的目光相遇。她从来没有发现人有这种目光,如火一样照暖了她的全身,师父和师姐从来没有过这种目光,香客中也从来没发现过。慈与爱,如梦如幻的渴望。
剃度完毕,兰香拜了师父、师姐。拜明真时,豆女问:“小师父今年多大?”她蓄心了。
“她,十七岁。菩萨把她送来,生于何年何月何日,不知。”
“小师父跟兰香同岁。怎么连生辰也不知呢?”
“先进山门为大吧!称师姐。我也给你赐个法名,叫明慧。忘掉你的姓氏名字吧。”
“也是,就称师姐。先进山门为长。”
兰香拜过,换了一身僧衣,自然是明真往日穿过的旧衣。兰香完全是个小尼姑了。
豆女看着明真,有话哽在喉头,不肯离去。她随师父来到禅房,讲述了十六年前失去瓜儿的事。“我那女儿也是十二指。”
老尼一边念经,闭目细听,数着佛珠:“阿弥陀佛,施主啊!也许是再生缘分。请你看两样东西吧!”
老尼从床头的墙角里拿出一只婴儿的木站桶和一件婴儿的旧衣。那桶本身很旧,是土根从江中捞来的,由于多年不用,铁箍锈蚀斑驳,裂缝很大,快要散架了。那件小褂是豆女親手缝制的百袖衣,用几十块花布片拼成的。
“瓜儿!你的命好大呀!”豆女一见旧物,哭起来,跪下拜谢:“师父啊!感谢您的救命之恩了。”
“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非我之功,乃是菩萨救苦救难,把她送到我这里。”当年的潮水何以没有把婴儿卷入江中呢?老尼拿出了一根布带子,豆女记起,当年就是用这根带子将瓜儿系在桶上,怕她爬出桶摔倒。没想到,一根带子系住了她一条小命。
“你想认她,领她回去?她早已是佛门中人。还俗?这女儿一岁就入了佛门,命非俗人哪!”
“师父,是你救了她,又把她抚养成人。我只生了她。”
明真被叫进禅房。
“明真,这是你的親娘。你是在这只站桶里漂来的,你手上的记号和这站桶你娘认得。阿弥陀佛!”
小尼从来没听说过自己。她望了望那站桶,又望了望陌生的女人。天上掉下个娘来,怎么回事?她以为人都是菩萨派来的,也由菩萨收去,隂阳轮转,生死循环,无极无度。人是人生的?树上的鸟,筑巢产卵,孵化而成,乃日月所致,人并不产卵呀!她不明白。师父师姐从不讲这些。她怎么有娘呢?
“人可无儿女,不可无父母。你虽空门中人,亦是父母所生,叫你娘吧!”
她从来没叫过娘,叫不出。
豆女一把将她搂进怀中:“瓜儿!”
明净说:“叫娘吧!”她毕竟是做过女人的人,她进庵时,明真已两岁。明真是在她的怀抱里长大的,虽叫师姐,实是养母。
瓜儿终于叫了声“娘”。
兰香也为她们母女重逢而高兴。
豆女说:“解放了,土改了,你爹当了村长,你哥……”豆女喜气洋洋地讲了山下的事。“家里分了田,日子好了,回去吗?”
明真对外面的世界以及家庭、父母、兄妹、田土、生计,全是陌生的,她不知道离开庵堂该怎么生活。娘说得那么好,她怀疑。
“山下那么好,娘为什么把她送来?”
豆女说不清了。尘世中人与人斗是另一番景象。
老尼道:“尘世的事,自有尘世的道理,不必多问。世间善恶,一报还一报,一部分人好,自然有一部分人不好,不然,还要这佛门净地做什。你要跟娘去,我不留,你要跟我苦守这片净土,我不撵你。”
“师父,我不走。”
“也好,由你。改日,我和你爹、你哥来看你。你好生照顾兰香。”
豆女欣然而去。
晚潮来了。巨浪拍打着山脚下的怪石,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嚣。晚课的钟声在喧嚣中敲响。钟声浪声敲打着流逝岁月的音符,朝朝暮暮,无极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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