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稻从薛政委家回到铜钱沙,一踏进铜钱沙的地界,就觉得非常奇怪。像是倒揷门的女婿被改了自己祖宗的姓氏一样别扭,怎么也难以相信铜钱沙已不属于他了。他是哪里来的?这一百多斤的血肉之躯不是从这里土生土长的?在这地上滚了半个多世纪,哪块土渣上没他的足迹?他像熟悉自己的皮肤一样熟悉这片土地。他的肢体好像陡然被肢解开来,五脏六腑,大腿胳膊,分成几十块摆在他面前了。谁也不会认识自己的内脏或被切开的器官呀。人啊!是无法完全认识自己的。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陌生感令他难受。正是他親手签字卖了她,像卖一头猪一样。这头养了几十年膘肥肉满、逗人喜爱的猪。他突然觉得这个比喻太恰当了。他站在桥头高处,放眼一望,铜钱沙的地形很像一头圆滚滚的大肥猪:早两年被水厂征去了的是猪头,去年被变电所割去的是猪尾,一条准高速公路像在猪肚上割了一刀,开膛破肚齐刷刷的。铜钱沙这头肥猪被拖到肉案上了,宰了割吧,分吧!这猪,本来就叫“诸”呀!钱塘渚,是林老爷取的名字,林盛和还活着,将近百岁了。铜钱沙是他爹取的名,他爹死了三十多年啦!人哪!说经世也很经世,如林老爷,怕是要活一百岁的;说不经世也很不经世,他爹五十岁不到就殁了。可娘还活得信心十足,根本不知一个“死”字。自己呢?老啦!为了女人,为了后代,倒揷门的男人改了祖宗的姓,他有一种屈辱的感觉。儿孙们似乎也不尊重他那分情意。女儿嫁了陈家,给陈耀武传宗接代去了。妹妹嫁了林家进了城,是林家的人。儿子虽然娶了林家的女人做媳婦,却很少到铜钱沙上来,孙子根本就跟铜钱沙不搭边似的,除了名字叫“田田”,一切与田不相干,生在城里,长在城里,把外公外婆叫爷爷奶奶,而爷爷奶奶成了客人。家里除了老娘就他和兰香共三个老人,一副根枯叶死的晚景。真有点全赔给城里的失落。
他站在桥头,一副凄然的样子。眼前却是一片繁华。高尔夫球场和度假村的巨幅宣传广告和规划示意图耸立在桥头,赫然昭示。
赖于一副老派头,一边往嘴里扔兰花豆,一边吮着老酒,屁颠颠地向田稻跑来。卖田的字已经签下来,破房也要拆了算钱,成千上万的钱哪!这钱按人头分,可惜爹娘早死了,不死活到现在也是两个人哪。一个人两万,两个人四万,三个人六万。他只一个人,真他媽见鬼啦!早知有今日,讨个什么样的丑女人也行,下几个崽,不是钱吗?天上掉下的金元宝。铜钱沙算什么?有十个铜钱沙卖才好哩。郊区的农民,哪个不是靠卖地发财的?卖了祖宗的田,盖洋楼,做生意,轻松快活。老子一把年纪了,能快活几年?有个两三万就够了。他不想盖房,盖了给谁去?十年二十年住不烂。五尺长的身子,光**一个,巴掌大的地方也睡得下。他跟阿才是堂兄弟,阿才说让他住村委会,守门。守个鬼。村委会不就几张办公桌吗?各人抽屉一把锁,不用他管。每天开门,高兴了扫一扫院子,烧几瓶开水,不高兴,不扫院子也不烧水,不会渴死他们。这几天,他穿着从地摊上花五十元钱买来的西装,没领带,他不会打,狗儿扣他也嫌麻烦。他马上就会有钱了,嘴儿咸、肚儿回就行。所以近几天他格外活跃,满村跑,还跑到城里去闲逛。田稻辞了,真让他舒心。一辈子总被他管着,从五六岁起一直管了五十年,虽然他管吃管住没让他饿死冻死,可心里总不舒服。村子卖了,田稻也垮了,大笔的钱从天而降,他得张口去接着。他再也不怕困稻了。
“阿稻——阿稻!你他媽拿了开发区的回扣?不管穷哥们了!”
“你放屁!开发区给我什么回扣。一切按条文办的,我只签个字。”
“一个字多少钱?几千万呀,千分之几,万分之几也不得了。”
“胡说。又不是做生意。”
“咳,如今什么都兴拿回扣的,连嫖婊子也拿回扣。干这大的事没回扣?”
“放猪屁!你嫖过了?婊子给回扣啦?老不正经的。”
“嘿嘿,我听说,那城里的歌厅舞厅按摩院的小姐们,嫖了她,在老板面前说她好,她就倒给百分之几,叫你下回再来哩!”
“日煞的,我看你活得发烧了。”
“发烧好,城里还有什么发烧茶座,发烧友沙龙。这年月不发烧才不是人哩。你辞了不干,去城里发烧一回?”
“闭上你的狗嘴!”
“你快去瞧瞧吧,上塘和下塘为争臭水洼要打架了哩。”
赖子一指。那边果然聚了好多人,闹哄哄的。
田稻十多天没管村里的事,连办公室也没去过。阿才自然接替了他的一切权力,乡里也认可了。合同签了,立即生效,一月内,就拨征地款下来。这款当然是不可乱动的,快一个亿,不是小数目。到村里也有好几千万呀!怎么处理卖地的钱,乡里村里早已有方案的,主要是用来建新村购地、搬迁补助、公共建设、提留办企业、人口分配、就业安置等等。数目太大,只要从哪儿抠一指头,就是十万八万的。阿才当家了。别瞧村长是九品十品都算不上的芝麻官,一般说来,还真是个肥缺哩,何况是江南富庶之乡的城郊。一个小村长,比省里的一个厅长的待遇还要实惠。专车,公配的,私人开,想到哪就到哪。去日本东南亚,像是走家家。宅基地选好的挑,两层三层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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