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田稻出门想去找阿才谈谈。阿才代他当村长已成定局,臭水塘的地款最终怎么办,还未定。能商量的最好还是商量着办吧。他还是支部委员。群众对杨光的意见非常大,状告到区里去了。杨光是阿才的儿子,不能眼睁睁看他去坐牢吧。这小子本事倒不赖,就是胆子太大了一点,花钱如流水,不心疼。
刚一出门就碰上了赖子,游神野鬼似的。这些时,赖子专跟他作对。几十年来,他像一条泥鳅,滑滑溜溜的,没吃过苦,也没受过罪,现在老了,他还是老样儿。过去,他管他,多少总管得住,因为管他吃管他住。自己宣布不管事了,他马上就摆出一副获得了解放似的样子,反调侃起他来了。
“阿稻,悠闲哪!今日城里逛逛,明日乡下溜溜,什么时候组织我们集体坐飞机逛逛北京城哪?老哥们跟你干了一辈子,也该享受享受啰!别光顾自己。什么时候到香港去玩?听说阿麦又要回来,接你和老太太、少太太去玩。革命到头啰!你也要投靠资本主义啦!”
“我不跟你闲扯。心烦哩。”
“嚄,别人说无官一身轻,你无它像丢了魂似的,到处寻魂。嘿嘿!喂,搓两盘,散散心儿。”他居然约他搓麻将,真是老鼠玩起猫胡须来了。
“你赌,当心我抓了你!”
“抓,抓**毛,扯卵蛋,谁还怕你呀!约你做只脚,是看你同我们一块长大的,退了没人陪你玩。别不识抬举。”
“无赖。要你抬举,我成什么人啦!”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社长,队长,书记,村长,你全不是啦!跟我一样,鸟男人一个。老朽!”
田稻一阵哀戚之感。
他甩开赖子,也不去找阿才了。天晓得此时他是在家里,还是在城里。
他一个人往江边塘堤上无目的地走,真有点像赖子说的在寻魂。地卖了,为什么赖子反觉得实在呢?他不解。
合作化土地归公之后,赖子才觉得真正地获得了解放。生存的逼迫幽灵一样在他脑海里飘得无影无踪。他终于找到了一座坚实的大靠山,靠社。是谁想出这好主意,绝妙呀!他举一百只手赞成,一万只手欢呼。
“爹親娘親不如共产党親,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这两句歌词赖子常挂嘴边,五音不全地唱。他趿着一双木拖鞋,“呱哒呱哒”在村里走,尤其是走石板路时,像简板打得有板有眼。他嘴里哼着歌,ǒ刁着烟,拎个瘪酒瓶,时不时抽一口烟,呷一点酒,从口袋里拈出两粒炒豌豆往口里扔,嘎巴嘎巴,嚼得有滋有味,神仙般优哉游哉。兴儿起来,还胡编两句,哼着:“坐着吃,站着想,没有吃的找社长。”“社长”是比爹娘更可靠的东西,爹娘可靠,但会死。他爹娘未等他过十岁,就把他扔了,死了。社长是不会死的爹娘。姓田的社长死了,姓杨的补上,管吃管住管生管死,田也由他管种管收,不用自己操心了。因此,第一个报名入社的就是他。他有田,你不能不要他。
他的名字被写上了社员花名册。社里有几条几款的章程,他懒得记。共产党的政策法令他记不住,但他牢牢地记住了一条根本原则:不准饿死一个人。
饿死人的事旧社会太多了,谁管?新社会有党管政府管。
他是人,自然属于不准饿死的对象。
他饿死了,得找田稻负责,他自己是没有责任的。上面追查责任,得归罪社长,要削了他的职,取了他的乌纱帽。还有乡长、区长、县长都得负责。多么保险啊!懒人的逻辑就这样成立了。
田头去转,地边去看,玉米熟了就掰,甘蔗甜了就砍。谷子打场去撮,番薯大了就翻。他把田交给社里,人也交给社里,全交。
入社之前,他也难过了一阵子。他想把分得的田卖了,一半去讨个女人,一半吃喝,好生舒服一阵。合作化一来,这计划就破灭了。也好,讨个女人有玩的,却要给她吃的,下个崽就更麻烦。社比老婆好,索性把自己嫁给社吧。
他总算盼到了一个最适于他的生存方式:土地国家管,集体大生产。众多人在一块干一样活,大树底下好乘凉,人群之中好偷懒。他独自个儿是干不好什么活的,队长知人善用。他不图表扬,也不怕批评,“脸皮厚,衣食足”是他的生活哲学。反正,大家瞧见他阿三下地了,就得记工分,而且他是长屌的,跟别的男人一样,记少了,他要吵翻天。他有的是时间,吵也要记分。你队长不惹我,我会跟你吵吗?吵也要力气,力气是吃了饭才有的,我要吃饭,就得要工分。
他扛着一把锈钝的锄头,在晒谷场边的一块石头上磨了三五下,就混在一群女人中下了地,耘田,锄草。
他扛着锄,走在田塍上,哼着他随兴所至编的歌——
吃得好,睡得牢,
种田不用把心操。
你锄草我锄草,
你割稻我割稻,
田边地头睡大觉。
东边日出西边落,
工分牌上画道道。
——公雞打水母雞叫,
——驴子赶着牛爬騒。
惹得女人们大笑。
“笑,笑个雞毛。”他挥动锄柄,在女人头上晃着,惹得女人们躲闪逃避,也不顾脚下踩了禾苗,笑得两个[nǎizǐ]直抖,让他看了馋涎慾滴。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重要问题:为什么不把女人像田一样收归集体?男人统住一处,女人也统住一处,跟集体干活一样。白天既然一起干活,晚上就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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