幢花园别墅里。”
田稻说:“开发区会同意这么做吗?”
潮生说:“土地出租五十年,由二叔了。五十年后是什么样,那不是你们这一代,也不是我们这一代的事了。”
田麦说:“田田还可以继续住。”
田稻说:“这太说不过去了,土地是党和国家的。”
潮生说:“林家也想买铜钱沙。杨起在悄悄干这件事。”
杨起是阿才的侄子,铜钱沙出生的第三代,是下塘杨家最有出息的后代。他重庆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分配到杭州建筑设计院,工作了几年,跳槽到金牛房地产公司当了总代理。金牛房产是林成家在国内注册的一家股份公司,首先在深圳开业,九十年代初,转了一份到杭州。林成家通过侄孙女露露的介绍认识了扬起,很是欣赏他,花重金聘过来。露露和杨起是小学的同学。潮生对这位小老弟也不敢小看,他在房产界十分活跃。
田麦说:“林成家想投资高尔夫球场。据我所知,他举棋不定,怕十五年内也收不回成本,因为在中国大陆的高尔夫球场,没有一个是赚钱的。但盖了房子,迟早总是住人。”
田稻说:“阿麦,我明白了你的用心。”
田麦说:“你就别多说了,我主意已定,一个亿就一个亿,先把地租下来,而且我坚持叫她铜钱沙度假村。”
田稻说:“我不会住度假村别墅的。”
潮生说:“爸,住不住由你了。”
“阿麦呀!你想做林老爷啊!可怜我在这块地上干了几十年哪。唉!爹呀——”
“爹当年给我买地的钱我没有付给林家。”
“什么?阿麦!那地我们家没买?”
潮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马上土改分田,为什么要买呢?我把它留给了师父。”
田麦向哥哥和侄儿讲述了离开大陆前的往事。这事他第一次回乡扫墓的那天只露了一句,因在场人多没讲。田稻那时也没敢多问。这的确是个历史问题。
潮生赞许说:“二叔当年真有眼光,买了份无形资产。”
田稻说:“这包袱我暗暗背了几十年。土改复查都瞒过了,‘文革’时差点被挑出来,说我们家是假贫农。”
“我用一个亿再来买。”
兄弟俩的谈话不欢而散。
不几天,田麦就在投资度假村的协议上签了字,并且把原定的“近水山庄”改成了“铜钱沙村”。政府自然十分满意。
中秋节到了。为了兄弟俩几十年来才有的一次节日团聚,田麦想在宾馆宴请全家,却被田稻拒绝了。田麦不得不回来。兰香准备了家宴。兄弟俩喝了一场问酒,在不和谐的气氛中度过了这个中秋节。当晚,田麦回城,第二天就飞回香港去了。
田麦飞走时,田稻的酒还没醒。这是他有生以来醉得最厉害的一次,第二天午后才醒。
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仿佛沉睡了五十年,醒来时仍觉在梦中。许许多多的人和事恍若前生。
同胞的親弟弟买下了整个铜钱沙村子,几乎是老上塘的一半土地。买得那么轻松,那么干脆,那么简单。一个亿。当年他带去的是十亩地的钱啊!如今买下的是几百亩。租,五十年,田家的铜钱沙度假村,天哪!儿戏吗?这世上,这人生怎么像演戏?当年林老爷只花了六干大洋,铜钱沙就是他的了,还打过一场官司。没过几年,大约十来年吧,铜钱沙分给了田、杨二姓的种田人。大约只过了三四年吧,田又归了公,全归他田稻管了。大约三十多年,这田全在他田稻的手中。他梦想把她建成共产主义天堂,日夜苦干,领着大家围塘,又造出几个铜钱沙来。后来学大寨,建稳产高产农田。田治得不错,粮食堆成山,锦旗挂满了大队部办公室。种田人肚子饱了,口袋里钱却不多。田分到户,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大家奔小康,也不差。可先富的却是陈昌金。要不是他当年心慈手软,陈家早亡了。他女儿居然做了陈家媳婦,给陈家生下了第四代。林家的第三代居然揷队[chā]进了他家,娶了他妹妹,当了场长副总经理。
他田稻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的血汗安在?
留下的文字是他签的那一纸合同。
五十年,这些当事者谁还活着?
人啊!在大地上水似的流淌过去。
要是父親还活着……他会怎么说?
他让母親一胞生了两个儿子,一个落在地下,一个生在床上。
他想起林小姐要他弟兄俩抽筷子的那件事。
假若那年抽到长筷子的是他,这角色不就换了个儿?
人生如戏。芸芸众生均在天做的幕帷、地搭的舞台上蹦着跳着翻着筋斗。
他一个长筋斗翻过来,酒醒了大半。
“我喝得好醉呀!”
中秋过后,直到重阳节,许多人家的祖坟陆陆续续迁葬。铜钱沙真正开始破土,大多数人没有犹豫也没有计较。人死了百事消散,埋到哪里都一样。又不是什么名人,生于草莽,葬于蒿蓬。只有那极少数曾经辉煌一世或者后人发迹了的人家,才把祖坟看得那么重。铜钱沙本来就历史不长,死的老人不多。子孙们现在都有了钱,但都是不名的百姓,除了田土根、杨茂生、陈耀武三个人的坟有些与众不同外,别人都无所谓。比如杨三赖子,他的父母被日本人撞翻在江心的激流中,连尸也没有捞到,埋了座空坟,更不用说什么墓碑,连坟址也弄不清了,他早把父母忘了。
在铜钱沙上有墓碑的也只有三个人。
阿才带头,第一个把父母的坟迁了。他们在山坡上修了一座很像样的新坟,将父母的朽骨合葬。
陈昌金和儿子江泊,迁坟也大操大办,请庙里的和尚来做道场。坟场修得比革命烈士陵园里的英杰还气派,新刻的墓碑有两米高。这个老地主,他儿孙有钱了。
田土根的坟没动。怎么处置,得听田麦的。
但是,田家的祖坟还是引起了全村人甚至乡里人的广泛议论。话说得很难听,引起了组织部门的关注。田稻是老党员,老支书,老模范,田潮生是总经理,也是正规干部,副厅级。虽然地是田麦买了,天下还是共产党的呀!田家父子是靠共产党吃饭的呀!铜钱沙不是田家的,是开发区的。他们家不迁坟,做地主?连地主陈耀武也迁了哩。田氏父子是复辟资本主义。田稻稍稍缓和的心又被拎了起来。
兰香知道田稻近来心情不好,似乎在跟所有的人闹别扭。也是啊!为铜钱沙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得了个啥呢?家家都富裕起来了,土地卖光,各谋生路,铜钱沙的人不需要他了,下一代人看不起他了。她也为他感到悲哀。她是陈家的女儿,更是田家的母親。陈家迁坟,她和女儿去了。那毕竟是她的父母。田稻没去,兰香也没有要田家父子去。但女儿总是陈家的媳婦。
兰香虽然五十多岁了,看上去顶多四十出头,简直是个不会老的女人。她一向懒得操心,懒得劳神,又很会保养。人说,男人有势,婆娘有志。她可从来不这样。她知道自家的短处,紧开口,慢开言,不给丈夫添麻烦。她对人总是那么谦和,微笑着,慈眉善目,村里有些人暗叫她观音娘娘。她心肠软,讨饭的上门,她从不空了人家。田稻是干部,她自然也受到几分尊敬。村里办起了企业,她当了仓库保管。她对田稻体贴入微,出差时,连解手纸也不会忘记给丈夫准备好。家里的责任田,她尽心尽力,干农活也是一把好手。丈夫近来心情不好,她总是细心安慰,有时还陪丈夫到江边走走。前几天,她陪丈夫到黄山庙去看了瓜儿,烧了香,在师父的坟前叩了头。当年师父收留她度过厄难,她没忘记。兰香也听到了村里人关于迁坟的一些议论。人家议论娘家她可以不管,人家议论的是她的丈夫和儿子。她对丈夫说:“人家都迁了,还是迁了吧!不为死人为活人,你爷俩是干部。”
田稻有些火了,忿忿地说:“干部,如今共产党的干部得听有钱的资本家的。谁钱多,谁他媽的说话灵。这世道,弄不灵清了。”
“阿麦是你弟弟呀!”
“同胞兄弟,哼,親生父子也认钱了。”
“迁了,潮生也免遭人议论啊!”
“他要听二叔的。人家一个亿,买得头点地。”
“别生气了,好不好?唉,人生就是一场戏嘛,何必争斗又问气呢。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没人替。田地家产带不走,儿孙之事由他去。”她笑着念了一首劝世歌。这还是她做尼姑时学的。
“你真会想会劝。”田稻终于笑了。
“人啊!糊涂点好,一生有个好伴,伴到老伴到死,不就是神仙日子么。如今,不愁吃穿住,得乐且乐呗。天的事,天安排,地的事,地晓得,你莫忧莫愁。铜钱沙卖了,你该松松气歇歇劲,我俩还不老,也学学城里人,玩玩吧!”
“玩?”田稻很惊讶。他一生从来没细想过这个“玩”字。他倒是跑了不少地方,外国也去过两三次,但不是玩,是有目的有任务去办事。兰香跟了他一辈子,哪儿也没去过,守着家守着他,守着孩子守着田。她也该玩玩了。还有村中的那些老人,跟着他战天斗地,围涂造田,也没有玩过呀。倒是年轻一代,玩得开心。像青儿,哪里都去玩过了,风景名胜,大都市,连中苏、中缅边界也去溜过了。“玩!玩玩!明天就陪你上黄山。我还要组织个老年人旅游团,村里开支,像模像样地领他们去北京看看天安门,也不枉为铜钱沙干了一辈子。”
“你真这样做?”兰香也惊奇了。
“去、去了回来收稻谷。”
第二天,他把这事向村委会提了出来。阿才立即同意。他巴不得田稻出去玩,别管事,也让村里的老年人平一口气,别告状了。
旅游团很快组成。凡是当过生产队长副队长,或是年龄在六十岁以上,婦女在五十五岁以上,身体较好,能行走,坐得飞机火车的人,公费去北京,由田稻带队。一支旅游志愿军四十余人,出发了。
老年旅游团登程,村里还举行了个欢送仪式,皆大欢喜。
赖子可骂翻了天。他不仅连生产队保管员也没当过,离六十岁也还差一截。
旅游团回村时,铜钱沙上开始发生历史性的变化。一切都被废弃的迹象初见端倪。几台巨型推土机在有气无力“哼哼哧哧”地作业,进展十分缓慢。因为每进一尺都要碰到些小障碍,东家西家,纷纷跳出来扯皮拉筋。一棵树苗未移,一块庄稼待收。这些本已在卖地的合同上签了字得到了补偿,但那是大账,是村里的总数,并不曾具体到哪棵树多少钱,哪一天挖掉。村委会暗中默许村民跟施工队闹,能多延一天就延一天,能多赔一块钱就多赔一块钱。
稻子熟了。有些人家并不在乎这几亩稻谷。家家都有其他收入,农业在铜钱沙早就不是主业了。他们举着这块牌子,得到许多政策优惠而已。杨学才的黄沙场生意就很红火。他要当村长并不是想为村里干什么大事,只是掌了权,他的黄沙场生意就更好做了。村里剩下的农耕地本来就不多,种一亩地,不仅不上缴什么提留、税收,乡村两级反过来给每亩粮食作物倒贴五十元钱,粮食自收自食,还给加工费似的。这就是大城市郊区的特别之处。越穷的边远乡村,不合理的负担越不堪重负,越富裕的农村,越是没有土地方面的负担。八十年代中期之后,一个普遍的现象是小家小户靠种田富不了,虽然饿不倒。在城郊,种田就是赔本。卖土地进城,傻瓜白痴也跟着发财,因为他生在值钱的土地上。卖地盖房,宅基地成了聚宝盆,余房租赁,二十平米就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的工资,三层楼几百平米一家三口四口的农房比比皆是。种地雇外来工,只图个“农”字向上交待,说明他们没有放弃农业。田稻当村长时,对农业抓得很紧,凡抛荒不种者,罚了不算,在副业上还要刁难。
田稻种地,尤其认真。包产到户时他家除潮生已经当了国家干部外,他和兰香、青儿及母親豆女四个农业户口,分得了五亩地。田稻主管村里的工作,有一份工资,他还兼任了村办企业的董事长,个人收入不低。他本可以不种田。阿才有田就不种,两亩地荒着,一心一意搞企业,田稻批评他,他就把田无偿地转包给别人了。田稻的承包田是他父親田土根最初开垦的那十亩地的一部分。承包时,他出于一种感情,利用了一点职权,包了那地。后来修公路,阿才的承包田全压在路基下了,田稻的承包田被切成个三角形,只剩下三亩了。他年年种稻种麦,不误农时。麦子收了种稻,稻子收了种麦,在准高速公路旁,那块三角四格外显眼,简直是一块样板田,绣花织锦一般。其实,收入也不大。麦子收了喂雞喂鸭,屋后有个五分地的小水塘,兰香和婆婆豆女把一百只鸭、十只鹅伺候得非常好。他年年还卖点平价粮。田稻种地是习惯,有瘾,十天不到庄稼地田闹一把,就脚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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