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 第14章

作者: 楚良12,384】字 目 录

发癢。他很少穿皮鞋,很少坐办公室。揷秧割稻,别人家都是雇外地工,割、打、晒直至太仓,八十元一亩。田稻几年来拒不请工,自己干。有时连潮生、青儿、菜儿、林清全拉来。家里人知道他的古怪脾气,扔下工作也得来干一天两天,用露露的话说:“舅舅是在上传统教育课。”她总是借口逃掉。只有媳婦林静,从来没有到田家的地里踏上个脚印儿。田稻对此耿耿于怀,但又无可奈何。她母親绝对不会同意让女儿帮田家种秧割稻的,嫁给田家已经是下嫁了。媳婦每年下乡来玩玩,也不过逢年过节时才来,来做客。

今年收稻子是最后一次了。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也会与田割开。是他将要抛弃田,还是田抛弃他呢?打从降生在这块地上,他就跟庄稼和泥土在一起,日出日落,月缺月圆,潮涨潮退,花开花谢,春种秋收,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将这泥土翻过来又翻过去,不知磨钝了多少犁耙,磨朽了多少镰锄。每一粒沙泥上都印着他们肌肤上的纹理。如果能将一辈子的汗水积蓄起来,可以灌满一块稻田,肥出一丘绿秧。田麦不赞成迁坟,只好留着,但他忘了跟阿麦说,不要砍倒那棵柳树。晚上,得打个国际长途,专门讲讲这棵树,留下它。十年百年之后,它是铜钱沙惟一的见证。记得那年他们把陈家少爷哄到树上后跑掉,吓得陈昌金把尿拉在褲子里。他还记得怀上潮生的那个夜晚,稻花,月光,蛙鼓,流萤,他和她陶醉在泥土和庄稼的芳香里……

那晚,一弯好月,在白云中时出时没。云翳薄得像罗帐,月儿羞羞答答慾藏慾露。星斗闪闪烁烁,一条银河横亘空际。谚语说:“银河跨屋脊,家家有谷吃。”小暑吃黍,大暑吃谷,好一派丰年的征兆。天热了起来,吃过晚饭,天就黑了。有的人家把凉床搬到屋外,用水揩洗一下,卧躺下来,乘凉,解除一日劳作的疲劳。男人们抽抽烟,讲讲古,摇着蒲扇。女人们忙完了家务,才爬到凉床上,*头上吊着溜光的孩子,一把烂蒲扇前一下后一下左一下右一下地划着。青年夫婦没有孩子,婆婆们做了家务,媳婦们就陪老公。一张竹制的凉床,五尺五寸长,一尺八寸宽,小两口男一头,女一头,屁股抵屁股,腿搭腿,一床小纱帐罩了,摸去摸来,只等夜阑人静,才爬到一头,去干那事。有的干累了,睡着了。那些尚未结婚的青年毛头小子,夜游神一样,撩开纱帐看西洋景,闹点恶作剧,或扔了人家的鞋子,或拿走人家的褲头,更有甚者,把人家抬到水塘边,待人家醒来小便时,一脚踏到水里去。农家人从不会为此生出龃龉,一笑了之。夏天,一切都很活跃,人融在自然中,显得肆无忌惮。因为天下太平了,共产党真做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互相合作集体劳动更让人愉悦。

晚饭过后,兰香就把一张旧的竹凉床用清水措得干干净净,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了件白底红花的衫子,套了件松松的花褲儿。褲腰带儿是丝打的,红绳绿缨,大褲腰往带子里一扎,拉开倒是极为方便的。勉强遮住肥臀的小褂儿边下露出褲带的缨子,信信地撩人性起。她把凉床搬到离稻田只有几步远的禾场边,往凉床上一躺,头枕着个竹枕儿,眼望着天上的星星月亮,一阵轻风从稻叶上“娑娑娑”地踏过来,一股稻香沁心润脾。她顿时产生了那种慾望,恨不得叫阿稻快点过来。阿稻却在人家的凉床边站着,跟几个男人海天阔地聊着在朝鲜打仗的事。菜儿笑嘻嘻地跑来,坐到竹床上,“嫂,我跟你睡。”索性倒在另一头。媳婦儿的凉乘,除了公公之外,任何人都是可以随便坐的,小姑子小叔子更是不用说了。菜儿不走,她大失所望。她耐不住了,爬起来,拍拍菜儿的屁股说:“菜儿,去叫你哥来,告诉他,说我肚子痛,别让人家听到。”菜儿睡得正舒服,嗯嗯地不肯:“你自己叫,他听得见的。”兰香没策了。小姑子哪懂那事儿。今夜是豆女特意安排的。田稻和兰香结婚一年多了,睡在公房里,豆女认为那地方不是生儿育女的场所,那是办公的地方啊!那天正好是星期天休息,豆女把他们硬逼回来,熬了一锅雞汤,叫他们吃了。晚饭之后,豆女把兰香叫到自己房里,悄悄地问起那事。

“几天一次?”

“天天。”兰香好羞涩,但也只好如实回答。

“哦,这不对,你得让他蓄着点,太勤了反而没收成。这事儿,卤水点豆腐,稠了坏事,白水不成的。要在节骨眼上……”

“娘,你说些什么呀!”

“凡世上的事都是人教的。你们还小,猫儿狗儿,只顾玩,娘跟你说的是正事。田家就靠你的肚子了。搬张凉床去,挂个小帐子,月亮旺财,稻子正扬花,你们绕自家的田走三圈,然后,做那事……”

“娘,这是为什么?”

“为了收成,也为了你们。你不信,娘信。庄稼通人性。你们到田头做了那事,稻子连瘪壳也没有的。我跟你爹怀阿稻阿麦时,铜钱沙上只有你爹种的一块稻。那年,稻子收成好。第二年,我一胎两个……”

“真有这事!”

“有的。祖宗是这么传下来的,叫游春哩。”豆女也不知道这么做的始根缘由,也许是母系时代遗传下来的风俗。

“嘿嘿,有这回事的。那我听您的吧。”

兰香便搬了那张旧的光洁的竹凉床到稻田边。没想到菜儿比她哥先来。

豆女见了,叫道:“菜儿,过来,关雞埘去!”

菜儿不得不起来,去关雞埘。

“菜儿,叫哥一声。”兰香恳求她。

“哥!”菜儿不情不愿地大叫,“嫂子叫你回来!她肚子痛。”

“哈哈哈……”

“去吧!等不及了哩!场长大哥,去吧!”

对面一伙青年调笑阿稻。

阿稻没有马上回来,他要充汉子。但过了半刻,还是回来了。

兰香躺着不理他,生气了。

“好好的,怎么肚子痛?”手伸进兰香村褂里去摸。

“你嘴巴快活,哪管人家肚子痛!”兰香打他的手。

“该不是吃坏了东西?”阿稻不仅没拿开,反而把手抠进了扎紧的褲带,用力地按:“我给你揉揉吧!”

“你跟人家东扯西拉说些啥呀!”

“聊天呗”

“有天聊就不要老婆啦?”

“总不能一天到晚守着呀!老婆又不会跑哩。人家都笑我护×虫了。”

“护×虫?”兰香本是个沉静的女人,也被这话挑逗起来。

“还痛吗?”阿稻扯开了她的褲子。

“没痛。你不是不知道。”

“嘿嘿,是癢。”阿稻摸到了他手感熟捻的去处。

兰香已有几分飘飘然。似晚风拂春草的那种感觉。

月亮躲进了云缝。

“把竹床搬到那边去,把小蚊帐挂起来。”兰香命令。

阿稻听话极了,一切照办。他把竹床放到没人路过的田头,一头用一把扬权[chā]进土里,把小帐挂起来。兰香钻了进去。一尺多宽的小凉床容不下两人并躺,兰香把阿稻抱到了身上。阿稻有点迫不及待了。兰香说:“别慌,刚才干什么去了?”

“你不是叫我回来——”

“还早哩,人都没睡静。太热,把帐子打起来吧,我告诉你一件事儿。”兰香把豆女讲的告诉了他。

“祖宗传的,做男人,不知道?”

“哦——做男人要学?”

“男人本是女人教会的。”

阿稻从兰香身上爬起来,打起了帐子,拿过羽毛扇,给兰香扇风赶蚊子。兰香摸着他的背。

“瞧你,弄得一身臭汗。”

“你也一身汗。”他摸了摸她的双*间。

“你把我压出水来了。给我解开凉凉。”

阿稻一手打扇,一手解扣。月亮全出来了,淡淡的月光下,兰香敞开的胸体似清水中的游鱼,散发出强烈的誘惑。妻的身子,他并不陌生,那只是肌肤的触觉。以往要做那事了,他搔搔她的大腿,她抠抠他的脚板心,他便吹灯,黑暗中滚成一团。今夜不是在房中,天大的帐,地大的床,头顶一钩黄月亮了。他习惯地抬起头,对月亮吹了一口气,那月亮反而露出笑靥,更亮。他耐不住,点了一支烟来抽。在瓜叶上稻叶上低飞的董火虫见到烟头上忽明忽暗的光,纷纷飞过来,一只萤火虫落在兰香的*尖上,照亮了那堆嫩嫩的小丘。兰香以为阿稻在弄她,轻轻地笑,微微地抖。萤火虫从*峯上爬下来,爬到肚脐边,像盏小灯笼似的一路亮下去,直到那片茅草地。阿稻看得出神。兰香以为他用稻叶儿在弄她癢癢,只是笑,只是抖。阿稻用羽毛扇拂开了萤火虫:“去你媽的,混账!”他仿佛吃醋了,“这不是你占的地方!”

“今年收成好。”兰香说。

“明年给我生个儿子。”

“来吧!”她敞开了一方洞天。

阿稻抱起兰香,兰香紧紧地缠住他。

他抱着她在田塍上走。

夜深了。一颗流星划过头顶,稻田上白光一闪,这是老天一眨眼,目睹了人类美妙的一瞬。

他们听到了潮水声。流星在远天的江面上坠落。

兰香被gāocháo吞没了。竹床儿像一只小船,在稻浪里摇呀摇。

潮生就是在那一刻,像一颗流星,一眨眼,坠入了母親的[zǐgōng]。

田稻永远也忘不掉那个月夜,那稻子的花香与兰香的体香。那时多年轻,多美。

这儿子怎么是个卖田卖地的家伙,一点四气都没有?

一切随时光漂流而去了。

高速公路的护栏边,有一块很大的铁皮做的巨幅标语牌,比当年放高产卫星试验田的牌子和农业学大寨的语录牌及以围涂造田的口号牌更加恢宏,五里远也能清晰地看到牌上的字:“保得一分田,留给子孙耕!”这个巨牌就耸立在田稻的稻田的尖角处。以往,他站在这块牌下,看着田里的庄稼,多少生出点自豪感来。这块牌是杨光上任当土管站长宣传新颁布的土地法时竖起来的,水泥基脚,三角铁架,坚不可摧,花了三千多元,仿佛是他的就职宣言。田稻骂了一句,解开褲子,往钢筋柱子上撒了泡尿。“媽的,卖地的急先锋,毁地的干将,不是种田人下的。”杨光利用掌管土地的特权,玩得很开。他比他爹行。他爹年轻时光会玩女人,没什么大本领,沾了父親杨茂生的余热。杨光不光将爹玩女人的本领发扬光大,在经营方面也很有一套,特会见风使舵,吃香喝辣。

今天,田稻一见此牌,孽火陡生。“保得一分田,留给子孙耕!”呸!割了这季稻,交了这些田,儿子孙子根本就不种田了。他孙子田田是更不可能种田的。

今日收稻,他破例没有通知其他的家人,更没有雇临工。他打算和兰香俩好好地回味。反正没事可做,慢慢地做吧,以后怕是再也做不成了。

孙子田田和外孙剑剑表兄弟俩,学校里放了假,江泊开车到城里,把田田带回了乡下。剑剑和田田到爷爷奶奶家,豆女便领了两个曾孙下地来。两个男孩抓住这个求之难得的好机会,痛痛快快地撒野,抓青蛙,扑蚱蜢。豆女拉着他们,像撵小猫小狗,把哥俩撵到稻田里,要他们拾稻穗,哥俩比赛,看谁拾得多。田稻和兰香一边收割打稻,一边乐哈哈地哄孙子外孙。稻田里洋溢着天伦之乐。

田田拾到一大把稻穗,很有感触。这是他第一次与田和庄稼接触。关于种田收割他只在语文课本上读到过。他把一把黄灿灿的穗子交给爷爷,爷爷夸奖道:“田田爱惜粮食,不错。这稻子是爷爷奶奶親手种的,你爸也来种过秧哩。一粒一穗也不能丢。”

田田说:“我读过一首诗哩。”

田稻说:“背给我听听。”

田田背诵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这是古时农民种田的遭遇。”

剑剑虽比田田小两岁,刚上一年级,也不示弱,说:“我也知道一首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兰香夸奖:“剑剑也不错。”

田稻感慨道:“到底是种田人家的根苗儿。”

田田四周一瞧,问爷爷:“爷爷,不对呀!瞧,乡下到处是闲田,那边光着一块,这边荒着一块,只有爷爷家的稻子长得好。我还在电视上看到农田撂荒的报道,怎么农民没有饿死,反而吃得好,住得好?”

剑剑自以为是地夸耀说:“田田哥还是中队长哩,这都不知道。改革开放政策好嘛,干吗一定要种地?赚钱去。像我爷爷,我爸爸,有钱。只要有钱,什么都买得到。种田多辛苦。我爷爷和爸爸天天跟客人喝酒,谈生意,一点也不辛苦,不像外公外婆种麦种稻。”

豆女说:“你爷爷你爸爸是什么东西。听我的,‘农民不种地,饿死帝王家。’”

剑剑说:“我不吃饭,吃甲鱼呀。我们家养甲鱼,甲鱼有营养。一只甲鱼换两袋大米哩。泰国米才好吃,从外国买,让外国人给我们种地——”

“三八蛋!”田稻骂道。

“娃娃知道啥。”兰香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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