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种了。他还活着,干些什么呢?心里就像这块刈光了稻的田,空蕩蕩,留下一片稻茬儿。他隐约听到母親呼唤他的声音:
“阿稻——”
这声音在小小的一片旷野里传远。是过去,很远,是现在,很近。“阿———稻——”像叫魂。
下午四点,两辆车开回城里,进了林家老宅,停在院子里。车门里钻出六个狼狈不堪的老少:衣冠不整,浑身污泥,疲惫不堪。
老何见了哈哈笑:“嘿,怎么这样?残兵败将似的,不是去赴爷爷的寿筵吗,吃什么好的?”
“吃泥巴,好玩极啦!我学割稻子哩。”田田兴致未减。
林娟心疼地一把拉过田田:“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收稻子呗。”林清笑。
“进行传统教育嘛。”露露说。
“什么?你骗她们去?”林娟指着潮生斥道,“说是祝寿,原来是收稻子。”
“简直是劳改一天。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快给我拿十张创口贴来。我快要倒下了。”林静坐到石凳上,走不动了。
“媽和姨最差劲,陷进泥里要爸拔哩。”
“你少作乐,快给媽拿拖鞋,洗澡。”潮生喝儿子,自己去了浴室。
林娟过来,一看女儿的脚手,细皮嫩肉上处处伤痕,腿上的泥污也没洗净,生气地说:“老不识抬举的。你呀,自找苦吃。我说不去,你偏去尽什么孝心。人家不领情吧,设法子整你,找心理平衡。他的孙子他不肉痛,我的女儿我肉痛。”
“你别这么说,帮老人干点事,应该,收了新稻,我们不也吃一份么。孩子嘛,干点农活长见识。你这话,潮生听了不吭声,露露媽听了会见忌的。”老何小声说。
“见什么忌,啊?”林娟反而放开了喉咙,“我女儿不是种田的命。乡巴佬,逞什么公公威风。他要找个种田的媳婦不难呀,乡下多的是。当初我就说,跟乡下人结親——哼!请进来一个,挤出去一个。”
“姐,你这是什么话?”林清生气地阻止。
“都是你,下乡十年没受够。”
“我爸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模范哩。老汉不减当年勇,今天表现不赖。”露露讪笑父親。
“你也是贫下中农生的,没人家那么高贵。”菜儿忍不住了,拿女儿指桑“说”槐。
“媽,乡下人就是乡下人嘛,见什么忌的。当初,要不是你把我爸拉下水,回城,我爸也不会打单身的。”露露玩世不恭。
“露露!”林清吼道。
“你吼什么?她说的不是真的?”林娟火上浇油。
潮生在浴室里也听到了,端着一盆水出来,往地下一泼,说:“不就割了点稻子吗?破点皮,小题大作。什么了不起的。”
“嚄,你逞什么威风!这是林家的院子,又不是田家的屋场。你芝麻大的点官,摆什么主子脸孔!”
“姓田的不是没地方!”菜儿接上了,“这房子也不是你一人的。”
潮生憋了多年的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孔:“走,我走!”他拉过儿子,“你走不走?”他问妻子。
“我走到哪儿去?”
“跟我回去!”他在场部机关宿舍有一套很宽敞的住房,只是放假时,林静才带着儿子住两天。那是纯属于他的家。
“我不去!”林静说。
“你不去我不拉你,我跟儿子去。”他拉了儿子去开车门。
“我明天要上学。”
“我送你!”
“潮生!”林清过去夺下了车钥匙。
当晚,林家老宅没有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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