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离家只有二十来公里,却很少有人回家。人家到黑龙江的红色青年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哩。
林清下乡后,四个月没回城里,连信也不捎一个,决心与资产阶级的家庭决裂,脱胎换骨,做贫下中农的好学生,老老实实当农民。谁会料到,林老爷买下的铜钱沙,林家的儿孙会来耕种?有钱人必买土地,但决不会自己耕耘的。时代捉弄了他们。姐姐林娟下乡来看弟弟,带来了许多吃的。她伤心得哭了。姐姐一走,林清把成包的点心拿出来,让战友和贫下中农集体消化了。赖子也一饱口福。谁都说“小林好”。
菜儿听嫂子说小林是林家二爷的少爷,二哥田麦特别喜欢清少爷,于是,她就对林清特别关心。菜儿已经二十好几了,却一直不肯找婆家。村里追她的小伙子不少,她一个也没看上。林清文文静静,戴一副近视镜,细肉嫩皮,一脸书生相,讲话文雅,干活卖力,倒颇得菜儿欢喜,便常常以领导身份跟他接近。她发觉林清身上有股气味,闻起来让她特别舒服,于是,她常常主动教他干活,跟他说话。
他挖一条沟,落在别人后头几十米。菜地拖了锹过去,帮他。
“田书记,你别光替我干。我是来锻炼的,我一定要学会。”
“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再叫田书记我要生气了。叫菜儿,四菜。”
“好,田菜同志。”
“不,叫菜儿,不带同志。朋友嘛。”
“朋友?”
“不配吗?林少爷。”田菜笑。
“别,千万别叫我少爷。我配不上和你做朋友。”
“好,我不叫你少爷,你也不叫我团支书。你若叫,我也叫。”
“我不叫。谢谢你关照我。”
“听说你认识我二哥阿麦?”
“别提了。小时候,我才几岁哩。”
“听说我父親救过你姑姑的事吗?”
“听母親说过。”
“我哥把你要来,本想照顾你哩。”
“有这事?”
“他在知青分配的名册上看到你,勾了你的名字。”
“啊!”
“有什么事,要什么东西,悄悄跟我说。累了给你假,要回家跟我讲一声,我会安排的。”
“谢谢你。”
菜儿偷偷地给他洗衣服。
林清带来了一些书,菜儿找他借书看,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牛虹》。菜儿第一次看这种厚厚的大本书,几乎被迷住了。她觉得自己是冬妮娅,喜欢上这落难的“保尔”。林清爱好文学,跟菜儿讲什么是小说。他还爱吹笛子,常常在知青队里独奏。菜儿听得入迷了。
她深深感到,城里有知识的青年就是不一样。他要是真的当一辈子农民,我就讨他做老公,宁可吃苦照顾他一辈子。渐渐地,她爱上了他。菜儿发现,跟有文化的男人交往,另有一番情趣。
然而,阿才追恋菜儿很久了,菜儿却总不爱理他。阿才算是革命干部子弟。那年大围垦,阿才进了水利工程队。大塘修起后,阿才留在了水工队,常年当水利工程员了,算是“背米袋子干部”(户口在生产队,工资由公社开,以工代干的编外干部)。围垦指挥部撤销后,水工队迁到了农场。
阿才当了工程队的头目。他管塘,管渠,管涵闸,手下有七八个人。冬春修水利忙一阵,其他时间很闲散。他跟知青打得火热,无事就钻到知青队里玩。知青队里女孩子很多,没有父母看管,他把目标对准了女知青。知青也都知道他是干部子弟,比较尊重他,加之他管了一条机船,还有一辆破卡车。这两样交通工具经常跑城里,知青想回家,跟“杨工”说一声,搭方便车船。知青们称他“杨工”,因为他总是拿着一卷皮尺,一把水准尺,一卷图纸。他不会设计,但管任务分配、验收。至关重要。
知青队里有个叫徐兰的姑娘,长得圆圆胖胖的,虽算不上好看,却十分性感,嘴很甜,热情大方。据说,她母親是一位从良的「妓」女,父親倒是个老实工人,家里很穷。她有些贪吃贪睡,不爱干活,常常请些人家不能多问的病假。她跟阿才混得很熟,常常搭工程队的车船进城。阿才有求必应。他私下跟人说:“徐兰啦,人不漂亮,[nǎizǐ]却是第一流的。”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徐兰耳朵里。徐兰并不太生气,毕竟她还有别人看得中的地方,令她很感欣慰。阿才追菜儿老付冷脸,转向追徐兰了。
有一天,徐兰请了病假。病不大,怕累。碰巧,阿才骑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路经徐兰住的知青队,急着上厕所。这辆车是公家配给他爹的,爹死后,他拒不交出,留着自己用,人家也不好讨还。骑这种车,显示一种特殊身份,一种风光。他把车架在厕所外,没上锁,钻了进去小便。他刚进去,徐兰从女厕所出来,一眼瞟见了阿才。一看,一辆自行车没上锁,于是,轻轻地推了,骑上去,想逗一逗阿才。知青们全上工去了,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寂寞得有些无聊,骑骑自行车,在田野里兜兜风,也很爽。她骑上去,沿着一条田塍往前溜。春风吹,菜花黄,阳光灿烂,好惬意。
阿才解完后,出来,自行车不见了,吓得他冷汗一冒。“好厉害的贼,一泡尿的时间,偷走了。”赔是小事,弄一张特供票可难。他急得屋前屋后找。知青的寝室门全关着,人毛也没见一根。他转到另一侧,发现徐兰骑着自行车在三尺来宽的一条田间小路上溜出了老远。徐兰刚才从床上爬起来上厕所,衣裳穿得很单薄,春夏之交,露着胳膊露着腿,一辆熠熠闪光的车,一个白净净的女人,一片黄花丛中,燕儿似的飞。
“徐兰!”阿才叫。
徐兰哈哈笑。她调过车头,回来,笑盈盈地。她在车上扭动着屁股,开领下的胸脯一抖一抖。阿才看直了眼。
“你过瘾了吧!可把我急得连尿也缩回去了。”
“那你就再去拉完吧,索性让我过足瘾。这车真好。”
“来吧来吧,给我,我还有事哩。我以为是小偷偷去了哩。”
“大白天,谁敢偷我们杨工!”她扶着车把笑,两个[nǎizǐ]几乎从胸口抖出来,连*沟也看得清楚了。
“你就敢偷我。”他挑逗地回答。
徐兰顿悟:“你坏,占我便宜。我说的是车。”
“车是我的嘛。”
“我骑你!你可上当啦,嘻嘻。”
“我让你骑!”阿才一把抓住坐垫。
徐兰还跨在车上,阿才的手掏到了她的胯裆下。徐兰一歪,倒在他怀里了。他趁机捏了一把她的屁股。
“哎哟!格格格……”徐兰笑不止。
阿才胆大了,将她抱住,捏她的rǔ房。徐兰没生气,仍笑,扭来扭去。他索性把手从腰里伸进去。
“你——也不看什么地方!”
“那好,到你寝室里去吧!”
两个人进了寝室,门也来不及关,阿才就把徐兰按在床上了。作毕。阿才如在梦中。
“听说你们大队有个叫田菜的姑娘,是么?”
“有,是的,田菜。”
“听说她跟我们知青谈上了。”
“谁,”
“同我住一条街的,林清,你认识不?”
“林清?”他咬牙说,“狗崽子,他是什么东西!”仿佛人家占了他的未婚妻。
“唷,你抱什么不平呀!你不是——”
仿佛是报复,阿才在徐兰身上又痛快了一会。从来没有过的满足。他曾偷雞摸狗,除了菜儿给他难堪外,几乎都比较顺手。但从来没有这分坦然的情趣,总是羞羞怯怯,半推半就,事成之后,女孩子还要哭哭啼啼。而徐兰大不同,十分老道,简直是操作了他。
阿才出来,骑上自行车,身轻如燕,飘飘然,晨昏颠倒了。
一片阳光,照在绿浪滚滚的田野上,返青分蘖的秧苗,清香扑鼻,旷野寂寥无人,村庄也在午后的斜阳里沉睡。阿才还沉醉在刚才的梦境中。他分不清东西南北,下午还是上午,悬在天上的是太阳还是月亮。四野清香,眼前晃动着徐兰丰腴的胭体。那饱满的小腹圆润白皙得透明,如剥出的糯米。他尝过了,果然,跟乡下姑娘不同。以往,他跟几个姑娘有染,但从未看过女人的身子,感觉也完全不同。他从头到尾,将那细节重温了一遍,顿时,他愣住了,一刹车把,停住,脑海里的电影也定在那一格上了:“不错,绝对不错。”他确认。“难怪她那么有经验的。”他觉得自己上当了。徐兰,不是[chǔ]女,谁他媽早干过了。他更明白,他也干过了,而且干的是女知青。糟了!心里一惊,浑身发冷起来,仿佛吃了枪子,一股血腥味从胸口冒到舌端,刚才那销魂的快感被风吹到九霄云外。他上了徐兰的圈套了。首先,必须满足她的要求,把她从知青队调到水工队去。刚才,他允诺的是一句空话,现在看来要尽快实施了。快活了十几分钟,惹了个大麻烦。自己才是个背粮袋的干部,根本问题还没有解决哩。
他进一步仔细分析,是否留下了把柄或后患。把柄倒是没留,没人看见,更没留下物证。徐兰是人家干过的,他只不过是多凑了个数儿,徐兰似乎不在乎。但她会不会怀孩子呢?这是极可能极可怕的呀!要是怀上孩子,就由徐兰说了。更可怕的是把不是他的硬说成是他的,他就得做人家的替死鬼了。
阿才一下子忧心仲忡,有气无力。他忘了要去看一个涵闸的水位的事,骑着自行车,顺着江边的大堤,踩着。夕阳西下了。
一条新开的渠,清波蕩漾。渠岸新生的芦苇,十分茂盛。芦叶儿“沙沙嗖嗖”,芦雀儿在芦丛里“叽叽啾啾”。新垦的土地上种了些玉米,玉米地里芦苇和咸菁子争夺空间。新垦的海涂盐分高,庄稼是长不旺的,主要是把渠沟开好,滤掉盐水,让咸菁、芦苇生长,然后翻地。三年之后,就是肥沃的良田了。
铜钱沙的知青队,在一条主灌渠边。灌渠旁长满了芦苇,苇子丛中有一条小径,像一条走廊,一直通到大堤的大闸上。林清晚饭后常到这小路上散步,有时,走到江边,有时还跳到渠水中游泳。渠里有鱼蟹,知青们工闲或者假日到渠里摸鱼捉蟹,改善伙食,也是苦中寻乐,挺有意思。幽静的田园风光,毕竟没有都市的喧嚣。置身于大自然,自会将尘世的争斗暂时忘却。那年月,城里大乱,斗来斗去,林清的家被抄了,老宅里住进了十多户人家。林清的媽媽挨了一场斗,春节时去世了。林清春节后一直没有回家。他住的房间被贴上了封条,回去也没住处了。幸亏有个学徒出身,当着商店经理的姐夫,才保住了这间房子。他死心塌地当农民,回不去了。他什么也不参与,老老实实做工分。菜儿对他依旧热情,他却躲着她。赖子骂他是一只不吃鱼的斋猫。
队里放了两天假,让知青们去兵团参加什么学习讲用会,愿去开会的开会,不愿开会的可以回家。田稻不喜欢那些没头没脑的会,对知青的生活管得紧,革命要求很松。知青们也不造他的反,大多数悄悄溜回家。林清没回,也不去开会,跟田永龙下地干了半天,中午睡了一觉,夕阳西下时,拿了一支笛子,顺着芦丛小径,往江边走。他要独自清静一会。刚下过雨,天气凉爽,晚霞映红了半江清水。他坐在闸边,听着风声涛声,吹起笛子来。
菜儿从家里带了五个煮熟的玉米,来到知青队。她知道林清一人在队里,想跟他好好谈谈。她到林清寝室,不见人,问田永龙的老婆:“婶娘,林清上哪儿去了?”
“不知道呀,快吃晚饭了,还没回来哩。”
赖子说:“有什么好吃的给小林,分点给我,我就告诉你,嘿嘿。”
菜儿从小袋里掏出一个玉米,扔给赖子。赖子乐不可支,用手往小路上一指。
菜儿也就顺着小路寻去了。
她悄悄地来到闸口,果然见林清独自一人坐在渠水边的一块石头上呜呜咽咽,如泣如诉,对水吹着笛子,时悲时欢,十分好听。她不忍打断他,偷偷地走到他的身后,藏在芦丛里。
他吹完一曲,摘下几片芦叶,做成小船,放到水中,长嘘一口气,放声歌起来:
这年华啊这年华,
轻轻地飘洒,如蕩蕩的芦花。
是何人把种撒,
我却来把根扎。
咸水煮饭黄锅巴,
海涂就是我的家。
他站了起来,把笛子往渠水中一扔,脱掉了衣服,连褲头也全脱了,大叫道:“我的皇天,我的后土,我就在这天地水土之间投胎吧!赤条条,无牵无挂好轻松!”扑通!跳入水中。
菜儿看到了一个全躶的男身,几乎叫出声,连忙捂住了双眼。随后听见“扑通”一声,人影儿不见了,她吓得站起来,跳到石头上,叫:“小林!”她以为他自尽哩,正想跳下去救他,林清从水中钻了出来。
“菜儿,你走开!”
“你想死?”
“我洗澡,游泳。”他本想彻底痛快一次,没料到会来个女人。
“你上来。”
“我上不来。你走开!”他潜入水中。
菜儿以为他沉下去了,急了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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