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说这是爸的意思:“家要搬了,房子要拆了,到老屋里给田田做个生日。他外公外婆要来,我们欢迎,不来,也不勉强。你爸近来的脾气你知道,让他高兴一回吧。”“外公外婆”是他们老两口对林娟老两口的称呼,林娟也没公开反对这种称谓。本来如此嘛。殊不知,田田从来就叫外公外婆为“爷爷奶奶”。
潮生跟林静商量了一番,觉得没有理由拒绝父親的邀请。潮生的态度很明朗:非回去到老屋给田田过这个生日不可。由于田潮生蒸蒸日上的势头,林娟母女对他的态度日渐温柔依顺。
林静说:“田田还有那么多作业没做完,去乡下,野性大发,跟剑剑搭一块,功课不做啦?星期一上学,拿什么交?”林静不想去,拿孩子做挡箭牌。上次回去给公公做生日,吃了苦头,她预感到这次去,又不会有好果子吃。
潮生不以为然:“把书包带上,过一夜再回来嘛。”
老屋里有他们的备用房,他们一年顶多去住两三次,但兰香仍然把儿媳的房打扫得干干净净,随时准备他们回来住。自从潮生配了专车后,来往方便,住的时候就极少了。他们有三处窝,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三十天住城里林家。
第二天一早,林静问儿子:“爸叫你把书包也带去,过一夜,爷爷奶奶给你做生日,去不去?”
田田上次去没尽兴,就想再去。剑剑约他去看王八蛋,答应送他两只小鳖,正好去取。“我去,作业保证完成,到爷爷家做。”他忙去理书包。
林静无奈何:“那就去吧!跟爸爸媽媽说,今天不回来,乡下去过生日了。媽正要去街上取订做的蛋糕。”
“订了我们带去嘛。”
“爷爷会给我钱的,起码两百块,我要买一套凡尔纳科幻小说。”
“去吧去吧!马上走,跟爷爷奶奶说去。”潮生命令儿子。
田田背上书包,慾走。
林娟看到了,问:“今天星期几?还上学?不是周六吗?还是你生日哩!学校要补习?”
“不,到乡下去过生日,奶奶打电话要我们去。爸爸媽媽全去。”田田兴冲冲地回答。
“不做功课啦?”她看看潮生和林静出门的样子,不高兴了。
“我到乡下去做,今天不回来。剑剑还约我去看王八,送我两只小鳖哩。”
“媽,我们去一下,那边老屋要拆了。”潮生说,“你同爸跟我们一起去吧。我媽打电话请你们了。”
“媽,一起去吧!”林静应和说。
“在仁和店订做的蛋糕上午九点取,单子在这里,你们去拿吧。”林娟很不高兴,知道拦不住,递过订单和一百元大面钞。“我不去,问你爸爸媽媽好。”
潮生接过:“那,我们去了。”
一家三口下楼。
潮生叫:“姑姑,我们去铜钱沙,你回去不?”
露露跳出来:“你们不要我去?舅媽打来电话了,我们全家受到邀请了。”
“小姨,去,一块去!”田田拉着露露:“我生日,你给我什么礼物?”
“唷,讨礼物,羞不羞?我早给你准备好了。”露露从房里捧出个新足球,足球上写着:“祝田田生日快乐!”
田田接过足球:“哇!棒极了!”一脚朝院墙踢去。外公正在浇花,足球踢到了外公的屁股上。
外公摸摸屁股笑:“回铜钱沙去过生日?好,该去,作业要做好,不然,回来,我可要打你屁股的。”
菜儿出来:“你们这就去?我上午要上班,下班去吧!”
她掏出小红纸包儿递给田田。
田田收了小红包:“姑奶奶,几十块?”
林静笑说:“哪有这样说话的,不懂事。”
潮生开车,林静、露露和田田上了车,出了院子。
老何把院门关上,继续浇花。
田田的生日,着实让田稻满足了一回。老屋里摆了四五桌酒,陈家親戚,田家伯叔,聚了一聚,不仅放了炮仗,还吃了蛋糕,土洋结合,忙乎到晚上八点。田田不仅去看了王八蛋,剑剑还送给小表哥两只铜钱大的鳖怠,挺好玩。林静没料到乡下人有那么多规矩,凡来吃酒的親戚,每人都给田田一个红包,两百是起码的数。青儿的红包里居然是一千元。晚上一数红包,我的媽呀!接近一万元了。这是她万万没料到的一笔不小的收入,接近她一年的工资了。她暗自高兴。酒席钱公婆全贴,红包她净收,收得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她给田家生了个儿子嘛。这就是功劳。
田稻也满足,这说明他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依然不减。还有许多人想来吃酒,被拒绝了,因为没准备,只限内戚。要敞开收,三五万也没问题,这就是人心呀!人们借此机会报答他。
田田玩小鳖,作业没做,睡到第二天九点才起来。潮生一早就被电话叫去了,言定下午三点后来接母子俩回去。露露搭杨起的车,昨晚就回去了。
林静叫起儿子,吃过早饭,督促他做作业。田田也还算自觉,摆开作业,关起门,认真做起来。林静见儿子用功,自己便不打扰。刚好青儿打电话过来,叫嫂嫂去她家玩玩,她就跟公公说:“爸,我过去一下,您督促田田,作业不做完,不许玩小鳖。”
田稻十二分高兴履行这一职责。孙子长了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尽祖父的这种义务哩。平日,他关心不上呀。他只是听说孙子学习成绩不错,是红是黑,他连孙子的作业本也没见过。
他蹑手蹑脚走到孙子的背后,屏住气,瞧孙子写字。果然,小家伙的字写得比他漂亮多了。他打心眼里高兴。
他把目光从孙子的笔端移开,移到旁边的课本上。用白色的铜版纸包着的封皮上写着。“天长小学林田”。
田稻以为自己老眼昏花,揉了揉眼皮,睁大眼睛再看,还是“林田”
他伸手拿过课本,再看,还是“林田”,而不是“田田”。
十年来,他一直呼唤着“田田”这个名字,十分欣赏这个名字。姓四名田,大名小名都叫“田田”,怎么前面冠上一个“林”字了呢?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爷爷。”田田叫道。
他心里像被什么不明物猛戳了一下,拿着课本,颤抖着,问:“这是你的课本吗?”
“是呀!”田田拿过一看,不以为然地回答,觉得爷爷问得很奇怪。
田稻伸手去翻作业簿,一看封面,上面写着:“学生:林田”。
“这是你的作业簿?”
“是呀!当然是我的。”
田稻索性抖出书包里所有的课本、练习簿、文具,飞快地一一看过,署名全是“林田”二字。
他再看一眼孙子,那目光很奇怪,满含着羞辱忿懑和难以名状的痛苦。他盯着孙子的脸,那是一张田氏人家的脸型啊!千真万确。
“爷爷,您怎么啦?”
“你叫林田?”
“怎么啦爷爷?”
“爷爷”的呼唤仿佛在遥远的江对面,山那边。
“老师叫你林田?”
“是哇。”
“你姓什么?”
“姓林呀!”
田稻差点昏倒。他双手按住桌子,使身子平衡。
“爷爷。”孙子抱住他,“我也姓田。”
“究竟姓什么?”他严厉地问。
“姓林姓田,都姓。”
“是田字在前,还是林字在前?”
“户口本是林宇在前面的,上学报名要户口本的。”
“户口!户口!户口!我日他老娘的户口!”田稻一摔课本,“我日他祖宗,你没姓何吧?”
“我怎么会姓何?那是爷爷的姓,爷爷姓何哩。”
“那是你外公,你外公姓何,爷爷姓田。”
“奶奶姓林,媽媽姓林,我们家都姓林。”
“那是你外婆,只有她才姓林。你奶奶姓陈,你媽媽该姓何。我不管你媽姓什么,你爸姓田。”
“我知道的。可我的户口本上是姓林。我生在城里,要是生在乡下,也许就姓田了。爷爷您说是不?”
“户口,他娘的户口,要户口把姓也改了。”
“爷爷,姓什么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你做作业吧!我要跟你爸、你媽、你外婆争个清楚明白的。你姓田,你爸姓田,你爷爷姓田,你太爷爷姓田!”
“我叫田田。”
“对,叫田田,不叫林田。狗杂种,把老子蒙在鼓里十年。”
他冲下楼来,倒在沙发上,喘着气。
兰香见了问:“你怎么啦?”
“我日他八百代祖宗!”
“你犯什么毛病哪!”
“田没了,老子的孙子也跟别人姓了!”他慾哭。
“怎么回事?谁又惹你啦?”
“打电话,叫潮生马上回来,说他老子死了!”
“我的老天,到底怎么啦?”
“打电话!”他抓起电话,对兰香吼道:“打呀!”
兰香只好按号。
打了几个号,全不通,于是,他自己给潮生打了个传呼。传呼小姐问:“先生贵姓?”“田。”“留言吗?请讲。”“父亡,速归。”
兰香问:“你说什么?”
“老子寻魂,娘日煞的!”田稻啪地放下话筒,气得倒在沙发上。
半小时后,潮生赶回来。当他看到传呼机显示屏上出现“父亡速归”四个字时,吓了一跳。他正跟一个新加坡商人会谈,为了不被人打扰,连移动话机也关掉了。两小时前,父親还喜滋滋的,雄赳赳的。这次把儿子带回老屋过生日,父親挺满意的,怎么会死呢?让汽车撞了不成?他跑到高速公路上去啦?他又不是奶奶,疯了。他估计老头子只是犯了什么神经,先打了个电话问江泊,江泊又问青儿。青儿正跟嫂嫂打扑克,说:“嫂嫂在我这儿。爸在监督田田做作业哩。”
潮生猜到这不留名的传呼是父親打的。没人跟他有仇,会这么诅咒他。他向客人表示歉意,说家中有急事,中断了谈话,开车回家。
父親坐在客厅里,显然是在等候他。
“爸!你开什么玩笑呀!我正在跟新加坡商人谈大事。”
“又是出租土地,引进资金,卖地。卖卖卖,连你媽的人也卖!姓也卖了!”他霍地站起来,指着儿子,把一腔不满向儿子发泄。
“你疯了,连我也骂上了,发的哪门神经呀?”兰香站在父子中间。
“爸,什么事,这么大火气的。不是好好的吗?”
“你他媽的蒙了老子十年,今天才被老子发现。”他冲上楼,旋即冲下来,把一本簿子扔到地上:“你看吧!”
潮生大惑不解。
兰香拾起簿子说:“孩子做作业,你拿他的本子干什么?”
田稻夺过:“让他看看。你看看!”他拍着封面。
潮生接过,仍没悟到,以为孩子作业不认真,怪他们没管好。他翻了翻,作业挺好,全在九十分以上,说:“爸,哪能都是一百分呢!”
“你看封皮上!”
潮生一看封皮上的姓名“林田”,顿悟。
十年前儿子出生时,夫婦俩商议给儿子取名“田田”。这名字好叫,好听,好记,静静夸这命名是又一杰作。告知双方父母,均说好。满月时,去报户口,林娟提出要姓林,一时难住了田潮生。林静也站在母親一边,坚持姓林。老何说:“这可要他爷爷奶奶同意才行。可不比我当年啰!”林娟熊了丈夫一顿,老何无言了。当年潮生还没得志,屈居林家,儿子姓林还是姓田姓何,他以为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城里人一时兴起从母姓,赶时髦呗,反正是两个人合伙才生出一个来。由于田田在林家出生,户口也随母,看来不依不行。潮生勉强点头。好在名田,保住了半壁江山。姓,平日不叫唤,叫“田田”,听起来姓田名田,也瞒得过父母。父母不会来查户口簿的。以往他看到田田的作业本上写“林田”有点心理障碍,时间一长,也就通畅了。这种偷梁换柱的命名,居然瞒过了十年,连住在楼下的姑姑也没有察觉到。因为除了学校老师叫他“林田”外,一切场合,都叫“田田”。当然,永远瞒下去是不可能的,但没料到今日被田稻发现了。要是田田不带作业来做,也许还能瞒十年。
潮生嘿嘿笑道:“爸,就为这事?”
兰香问:“什么事?”
儿子把练习簿给母親看:“田田把名字写倒了。”
兰香也没看,她不会想到孙子改姓。倒使她想起田稻上学写“田”字挨打的事来,笑看说:“你爸小时上学,也把田字写倒了,挨打十板子屁股。你们家的‘田’字,倒着顺着一样,都是田。”
“你再看看,田字前面加了个什么字?”
兰香一看,疑问道:“林田?”
潮生掩饰说:“他心不在焉,连姓名也写反了。”
“反了?怕是你自己反了。我查过了,每本簿子,每本书上,全写的林田。他姓林了。他说户口本上写的是林田,学校里都叫他林田。”
“林田、田林差不多嘛。爸,犯不着为这动肝火。”
“你偷偷地把老子的姓也改了!你去给人家当上门女婿,连招呼也不给爹娘打一个。如今,人眼里无天无地,无父无母,只有自己,只认钱。”
“我没做上门女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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