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气很好,秋高气爽。潮起了,潮又平了,涛声依旧,由远而近,由近而远。八月大潮已过。观潮淹死了七八十个人,成为轰动全国的新闻,电视台连续追踪报道了好几天。被潮头卷走的人,大部分连尸也没有找到,如泥牛入海,永远地漂走了。潮渐小,江边,死者的家属们留下的祭魂的纸钱灰烬被风卷起,吹到塘堤上。夕阳黄昏时,还可以听到哭声。
江上游,有一艘挖沙船在作业。挖沙机的翻斗上上下下,“咕咕通通”响着,日夜不停。阿才坐在塔驾上抽烟,眺望着江边。铜钱沙三五年内将被黄沙、水泥和钢筋封起来。修路,建球场别墅,各种各样的土木工程,需要大量的黄沙,他的沙场再也不愁销路了。他欣赏自己有眼光,看准了。江中浅滩有取不尽的黄沙,他承包了村里的黄沙场,大赚了。明年,他要增添设备,增加产量,花八十万再买一艘挖沙船。他接任了村长,许多事办起来更顺手了,再也不受田稻的干扰。他要力争在退位之前,把沙场转到他私人手里。土地没有了,他移足江心。
田稻和兰香在收割晚稻,还雇了几个外地工。
这三亩地不是他的承包田。他的稻子已经收过了。但这稻是他親手种的,也由他親手来收。
这三亩地是陈昌金的,是陈江泊的,是青儿的。是女婿家的。包产到户的那一年,陈昌金回到了村里,要了地。他一家四口人,分得三亩承包地。
陈昌金从牢里放出来后,被大队管制,挨过斗,挨过批,老实了好多年,光杆条一根,一无所有,伺候生产队里的几头牲口,田稻也没有多为难他。有一年,从安徽流落来一个女人,田稻收留了她。那女人声称死了丈夫,老家很穷,出来谋生的。兰香跟田稻说,让我哥跟她过吧。田稻就出面,让陈昌金讨下了这个女人。“文化革命”时,为此事,田稻差点儿被罢了职。陈昌金讨了个女人,事后才得知女人怀有两个多月身孕。为了不再连累田稻,他诈称跟那女人回安徽去。兰香给了哥一点钱,要他好好过日子。陈昌金想,天下一样,哪里也没他的好日子,于是,不知从哪里弄了条船,上不沾天,下不沾地,带着女人悄悄地走了。不久,那孩子出生在船上。一家人漂流在钱塘江上,谁也管不着他了。他就住在江上的破船里,学着打鱼捞蟹,远离铜钱沙。因为漂泊不定,他给儿子取名“江泊”。“文革”结束,毛主席逝世,“四人帮”散伙,他才回到铜钱沙来。那十年对别人是十年浩劫,对他而言是十年生聚。他不仅补了少年时代生在江边不识水的一课,识了钱塘江,熟了钱塘潮,连每日两潮潮头到何处是几点几分,潮高几尺,拍岸何处,他都滚瓜烂熟。江的两岸是他的计时钟,准确得不差分毫:潮到何处是几点几时,潮落何处是几月几日。他也知道船泊何处安全,船行哪边无事,何月何日来什么鱼,鱼在何处。陈昌金不笨,秉承了他爹的精明。他是铜钱沙上第一个离开土地的人,也是第一个走向市场的人。那年头市场叫“黑市”。他学会了捕鳗。鳗是名贵鱼,当年黑市上卖到十块八块一条。工人干十天不如他一天,农民干一年,不及他一月。他漂游不定,走在黑市上,谁也不知道他是谁。他没户口,没住处,拎了几条鳗,进城走街窜巷,像一条滑溜溜的鳗鱼,人称“河鳗阿昌”。他不仅置了新船新网,银行里有了存款,十年下来,他的存款比整个铜钱沙大队的家底还厚。但他不露富,在江上当他的渔佬儿,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他不向社会祈求什么,认识他的人叫他“鳗鱼阿昌”,不知其名的叫他“渔佬儿”。陈昌金就是这么生存下来了。他回来时,让人们大吃一惊:居然带了一对十多岁的子女回来。他仍是一副酸样子,装的。他腰包里比谁都硬,这从他儿子女儿的穿戴上便看得出来。他在村里露了一下又走了。他只是想告诉村里人,我没死,活得挺自在,我还是铜钱沙的人。他是听说地主一律摘帽子的时候回来的。他又把户口挂到了铜钱沙生产队,一口气补交了十多年的副业款,每年五百元,为的是要生产队认他这个人,这个家。大家马上对他刮目相看了。
他做起了鳗生意。原先的“黑市”改称为“自由市场”,不久就正名为“农贸市场”了。他是铜钱沙上第一个入场的人。鳗鱼市场火爆,鳗苗贵如黄金时,他捕鳗苗,走上海,不久就只收不捕,开始贩运鳗苗,悄悄地当起了“陈老板”。这时,他一只脚在江上,一只脚跨上岸来,在城里的水产市场中占了个摊位。他有了钱,不甘寂寞,与城里的一个小寡婦勾搭起来,开了一爿酒店,钱全是他的,老板娘由那女人去当。于是,他在城里有了个据点,吃喝睡由那女人全包。他指缝里流出来的油水,把那小寡婦和她的女儿养胖了。安徽老婆是管他不住的。包产分田时,他又回村,按政策分到了三亩地。他要地了。他不仅要了稻田,还要了宅基地。地他不种,荒着,钱粮税收一分不少,照缴,宁肯买粮交公粮。村里谁要地,谁去种吧!收成归你,费用由他交纳。白种,自然有人干。他就成了这种畸形农民。他第一个在村里盖上了两层楼(现在他是四层洋楼)。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嘛,他亮相了。陈昌金成为铜钱沙的首富。人们忿忿不平了一阵子,又不能扒了他的房,分了他的产。批斗不兴了,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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