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光反身一把抱住她的双腿,搂住,像逮住一只雌兔。
两人躲在树下瞧那兔子。
“它们在恋爱,前面跳的是母兔,追的是公兔。”阿光说。
“真的?”迟小姐当然没见过,很好奇。
“它们要做爱了,你瞧。”阿光从小野,见过。
“做爱!”迟小姐嬌滴滴地重复了一遍,双手搂住了阿光的腰。
“做爱。”阿光一笑,又重复说。
“从没见过兔子做爱哩,瞧瞧。”
“小声点,别惊动它们,有你看的。兔子一年交配四次,不像人,一年三百六十天,不讲季节,人家可讲季节,有节制。”
“你们男人才没节制哩,公狗公猪似的。”
“瞧,上了!”
“没有呀。那只小的跳到大的背上去咬它的耳朵嘛。”
“傻大姐,那大的是母兔,小的是公兔,公兔跳上母兔背,交配。瞧,干起来了。”
“哇!真的,有趣有趣。兔子是这样做爱的呀!”
“据说,原始人也是这样做爱哩。后来,进化了,才面对面。”阿光抱住迟小姐吻。
迟小姐仰倒。阿光把她抱起来,翻身,撩开了她的裙裾。迟小姐躬起身,如一只蛰伏的母兔,任阿光弄着。阿光公兔似的扑上去了。
迟小姐“哎哎哎”地叫着。
两人正在兴头上,蓦地听到有人在吼叫:“娘日的,车在这里,人呢?”
“砸了他的车!这车是卖了祖宗的地买的。”
“砸!”
“嘣!”“啪!”传来车上玻璃的破碎声。
两人打住,不敢动。
阿光听到田稻的声音。“呀!老爷子。”阿光不怕他爹,却怕田伯。
“田稻?”迟小姐也知道田稻。
两人伸头往那边一瞧,好家伙,十几个四五十岁以上的村民,举着锄头,找过来。
阿光拉起迟小姐就跑。迟小姐的内褲挂在一只脚踝子上,差点绊倒。她索性一甩脚,甩掉了内褲,反正有大裙子遮住屁股。“这些人,真野蛮!”她边跑边骂。
他们避开锋芒,从小树林奔出,越过公路,躲进一片竹林。
“砸,一块玻璃五千块,我要你们赔。”
田稻此前刚从城里回来,听人说阿光毁了苗,又看到贴在村里的通告,气冲牛斗,二话没说,抓起一柄锄,就去田里看苗。一见心爱的苗被推土机的履带碾得碎粉,他简直要发狂了。十几个村民也拿了锄到田里来,骂着。有人说:“阿光那杂种还没走哩,林子边好像是他的车。”
田稻就朝树林边跑来,村民们也跟了过来。果然是阿光的车。这辆车人们太熟悉了,据说是从征地的提留款中提留出来四十多万买的。他们早就一肚子孽火了,一瞧车里没人,不知是谁说:“砸!”田稻抑止不住,一锄捅破了车门的玻璃。接着,村民们稀里哗啦一阵乱捣,崭新的车就伤痕累累了。
田稻他们寻遍了小树林,水塘边,没找到杨光,只好返身回村了。
三天之后,派出所的两个干警拿了一张八千五百块的发票和两千元的罚款单,到铜钱沙村民委员会办公室找阿才,调查砸车事件,索赔;若不赔拒罚就要抓肇事者,以妨碍公务论处,为首者得拘留七天。他们递给村长一个肇事者名单。
名单上没有田稻。
干警说:“受害者看在同村分上,不想扩大事态,但损坏公物要赔。将八千五百块均摊到肇事者头上,作罢。但派出所开出的罚款不得免,以儆效尤。我们也不白跑腿。”
阿才问:“是阿光要你们来办的?”
干警说:“杨光是你儿子,他不好直接出面。”
阿才还不知道有这件事,骂道:“娘日煞的!”
他打电话找了几个肇事者:“你们给我马上到村委会来。”
来了几个人,一问,确有其事,却都不承认是自己砸的。“我可没砸,凭什么罚我!”
“谁砸的?”
“问你自家人去!”
田稻跑来了:“是我砸的,有本事找我好了。老子正要找他打这场官司哩。”
干警认识田稻,笑着说:“没想到是您老爷子领头。看来,阿光也不够哥们义气,惹了自家的田老爷,把我们扯进来。这样吧,我们不干预了,你们自己解决吧。”警察是当地人,都知道四大爷的厉害,留下发票,走了。
阿才拿着发票问田稻:“我的老祖宗,你这是为啥呢?”
“你还是管管你儿子吧。长此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栽大筋斗的。他比你年轻时还花还旺,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当年你要是好好干,少说也是个区委干部了。罗区长不是同你一年到乡里当通讯员的么?你呀,混到手的铁饭瓢都给人家敲了。他才当个土管所长,不在编的聘用干部。瞧那德行,犁上碰不倒,耙上也会碰倒的。”
“你教训他,我不反对,可你总忘不了教训我。你好好干,干了一辈子,也没比我强到哪里去。”
在场的人嘻嘻哈哈,激怒了阿才。
“这八千五百块你赔,你砸的是公车。”
“我赔,哼!我砸是提醒他,警告他。公车,这车也有我们一份。他凭什么资格配四十多万的高级车?凭什么配女秘书,带小姐?王八蛋,不就一个乡的土管所长吗?你说我没资格教训你,不比你强,我他媽当年是舍不得铜钱沙。这块地是我爹和你爹开垦的,总得有人守住她,把她盘弄好。你别忘啦!我和这帮老兄弟,”他指着身后的几个同龄老农,“盘弄这块地,把她建成先进队,高产田,小康村,为了谁?实指望把她建成天堂。”
“可如今天堂是别人的了。”田永龙老汉说。
“两三年后,这里建得比天堂还好,是游乐园,赚外汇。”阿才说。
“那不是我们农民的乐园。”田稻愤怒地吼。
“地卖了,你吼有什么用。砸人家的车犯法。”
“他毁庄稼不犯法?”
“庄稼,庄稼种在谁的地上?”
“地荒着,种庄稼,犯什么法?”
“产权不是你的,种在人家的田里,叫侵犯产权。”
“你也学会了这一套?这土地且慢说是我们两代人开垦的,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你不用,我就种。”
“老哥,你是老糊涂了。现在的规矩,你睁眼瞧瞧,到处可见的是宁可抛荒,不能业不由主呀!你种个啥?要吃毛豆吃玉米去买嘛,谁家没钱,何必犯贱。今后不要再种了。”
田稻一拍桌子:“阿才,你是不是种田人养的?你居然把种庄稼说成是犯贱了。”
“算了,算了。我说错了,不是犯贱。那么,要自尊自贵好不好?不要种了,少惹麻烦好不好?这八千五百块,我跟阿光去说好了。他也是为公办事嘛。”
阿才也无可奈何,只得找台阶下。
众人便散去。
芒种过后,下了几场大雨,地饱了墒。芒种忙种,芒种一过夏秋作物播种期就过了。铜钱沙肥沃的土地上,野草疯长,那些从推土机履带缝隙间侥幸残留下来的禾苗,东一株,西一株,仍活在野草丛中,已长到一尺多高了,顽强地争夺一席之地。
修路的工程队,比以前多了几处临时工棚,工棚里住着从四川来的农民工。路形在缓慢延伸,钻探机发出噪音,推土机把地皮拱得高低不平。绝大部分土地仍荒着。
招商引资的会谈接洽,项目的宣传策划,仍在高级宾馆的套间或餐饮包厢里紧锣密鼓地进行。
阿光的索赔案不了了之。他好久没带迟小姐到铜钱沙来。
拆迁的实施细则已拟定,资金也已筹集到一部分。拆迁日期已初步定下,动员工作即将展开。
开发区在田潮生几个月多方奔走后,出现了转机,自我滚动一度陷入泥沼的车轮,渐渐地移动起来。
田潮生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这时,中央电视台《焦点》记者闯来了,弄得省市两级领导也很难堪。他这个开发区主任被放在刀口上了。
铜钱沙二十位老农民联名写信给《焦点》节目组,问在抛荒的良田上种庄稼有什么罪。他们陈词恳切地讲述了两代人开垦这片海滩的辛酸历史以及他们对这片沃土的热爱,并在信里对那些在宾馆里炒地皮,拿卖地的钱吃喝、买高级轿车的人表示了极大的气愤。《焦点》刚好要抓良田抛荒的典型,铜钱沙二十个老农民的联名信碰到了点子上。其实,老农民们爱田如命,只是想不通,想讨个说法,言辞过于极端了些,并不想跟开发区抗衡,更不想破坏开发区的建设。他们决没想到这么快就引来了几个中央台的记者。记者们没跟开发区打招呼,先拍了一通,找老农们访谈了一阵,才向当地政府征求意见。
这个娄子捅破了天,事态相当严重。省里立即派人下来调查,足足忙了三天三夜,总算缓和一点了。此事倘若上了中央台,开发区可就完了。
田潮生晚上开车回来,慾请父親和几个伯叔大爷再次出面,跟记者们谈谈。解铃还需系铃人。省里市里压力很大,潮生窝了一肚子火。由于联名信是田稻牵头写的,此事就不得不由他儿子田潮生去解决了。
要搬动父親这块顽石给儿子垫脚,蹚过这道激流,未必容易。
田稻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最爱看的节目是中央台的《焦点》,每天必看,一天不拉。他觉得所有的电视节目都是寡味,淡味,假味,水味,惟有《焦点》戳到疼处,抓到癢处,过瘾。他特别喜欢《焦点》节目的几个主持人,尤其喜欢他们的那一分认真和严肃劲儿。他连节目组的联系电话和邮政编码也背得出来,谁主持哪一类题材他也说得出。有追踪报道,他就一追到底。没底,他就要打个长途去问个底。
潮生进来时,他正看得专心致志,抽着烟,作思考状。偶尔发几句议论,自说自听。
兰香见儿子回来,说:“这么晚回来,有事?”
“有事。”
“静静和田田好吗?”
“好。”媳婦和孙子好久没回来了。关于更姓的问题还没有落实,田稻没追,潮生怕提,竭力回避着。田稻心里明白,只是不说,等着。父子俩关系僵着。
“坐吧,我给你倒杯茶。”母親说,“看看电视。”
田稻没理睬儿子。
“我没工夫看电视。爸,我有事跟你说。”
“等我看完了再说。”
《焦点》节目才开始,看完得二十分钟,儿子等不得。
田稻一副太上皇式的架子。
潮生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爸,《焦点》您光看不过瘾,是不?”话中带骨头。
田稻夺过遥控器,打开电视。“你怕焦点,我不怕。”
“你也想过一盘瘾?”
“访了我了,犯着你了,是不是?”
“岂止犯我,省里市里这几天都急得要命,您捅了个大娄子。”
“我说真话,你们不听,我让别人听听。”
“您还是个老党员,一点组织观念也没有,胡闹。”
“老子胡闹?正因为我是党员,我有说真话的权利和义务。”
“你简直是在破坏市政府发展经济的大政方针,打乱部署。那联名信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我反对农田抛荒。种庄稼有什么不对?”
“您是闲得没事做,给我找麻烦。你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吗?感情用事,片面。”
“老子什么感情?”田稻站起来吼道,“你是什么感情?”
“我还不是为了把这块土地建设好吗?开发土地,让她产生更高的效益。”
“高,高你娘的×!”
“哎呀呀,爷俩争起来,又把我给搭上了。我可没惹你爷俩呀!给你们端茶送水,烧火煮饭几十年,还挨骂。”兰香泡过一杯茶。
“谁骂你啦?”
“你骂他娘,不是骂我?我是他娘呀!给你养了儿子,还挨骂。”兰香企图缓和气氛。
“我骂的是他们这一代。心里哪里有祖宗先人。”
潮生想笑,笑不出,说道:“你们一封信,把中央的记者给招来了。按你们片面的反映,开发区一曝光,不是要坍台了?”
“开发,开发什么?把两代人流血流汗,把你爷爷用命换来的土地拿去给外国人盖「妓」院,当球场,玷污了这片干净的土地。”
“爸,您怎么说出跟赖子三爹一样的话来了?您可是四十多年的党员,是干部,不是普通群众。村长不当了,您还是区人民代表。您代表谁呀?代表落后,顽固保守,代表小农经济。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您不也站在前沿,做了不少工作?这一步你怎么就迈不过呢?”
“迈,迈到哪里去?全他媽卖了,把祖宗的根基也卖了。你们这些子孙,只要有钱,把爹娘卖掉的事也干得出来。”
“爸,您总以为开发是卖地,这观念大旧了。地卖得了吗?是出租,租用五十年。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农民意识,不可理喻。土地买卖是旧社会地主之间的经营。现在,谁是地主?地是国家的,由国家统筹。辟出一部分土地,来进行经济建设,盖工厂,搞旅游,使土地效益升值,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呀。”
“少跟老子讲这些道理。老子是农民,天下也是农民打下来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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