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江泊的四层洋楼外,我家的楼大家有目共睹。这么好的房子,在城里起码要五十万到八十万,谁愿拆呀!不拆不行呀!支持国家建设嘛。我将带头拆。另外还有一条土政策,先拆先迁者,宅基地排号优先,新房朝向好,也算鼓励吧!”
他在上面讲,下边有人骂:
“你他媽又发一次横财啰。我们拆了,一碗水复不了一碗水,你他娘的拆了两层盖三层。”
“他才不盖三层哩。乡下后媽盖两层,城里親媽买一套,说不定还在哪里搞一套做逍遥宫,爷俩轮流逍遥,哈哈哈……”
迟小姐听到有人骂杨光,有人议论她,她只得装作没听见。龙游浅滩被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跟这些农民伯伯说不清。她领教过。
“走吧,走吧!有文件,有合同,说那么多有什么用。”她催杨光。
杨光继续说:“谁要是当钉子,我就毫不客气地拔掉!拔不掉,我可是榔头,锤也要锤平它!”
“走吧,走吧!当心人家锤你哩!”迟小姐拉他走。
村民们拿了文件和合同,议论、咒骂也好,伤感、叹息也罢,终归是要拆了,要走了!
家呀家呀!可不是一把伞,收了,往腋窝里一夹就可以走的。
家在这地上几代人哪!
文件一发,合同一签,就得永别故土吗?五十岁以上的人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
阿光和迟小姐匆匆离开了会场。
赖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几粒兰花豆往口里扔。他抛得准,接得牢,咬得响。咬了几口,他把那文件当毛纸,揩了揩油腻腻的嘴,然后眼皮都没眨一眨就把文件纸扔掉了。“呸!”
在开过村民大会后的那个晚上,天很黑,似乎要下雨了。
田稻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夜幕低垂,浓浓的乌云不见边底,偶尔,云层里传来一两声雁鸣,十分凄怆。院子里的夹竹桃开过花,石榴树上有几个石榴。他不爱花草,这是儿子少年时种的,几十年了,盖楼房时也没有毁掉它。人对上了年岁的东西越有感情,越舍不得。你少年时栽的一棵树,当年它还没有你高,可它天天在你的眼前,树叶落了又长,青了又黄,树干悄悄地粗,树冠慢慢地大。它陪着你度过岁月,葱葱郁郁,枝繁叶茂,你也家大业大,儿孙满堂。它经历了无数次风霜雨雪,你也历尽坷坎。你老了,它却依然茂盛,繁花似锦。人哪!在时间的长河里,远不及一棵树。铜钱沙对面的山脚下有两棵古樟树,修高速公路时,也没人敢去动它,因为它有八百岁了。八百年,它依然活着,而且被列为重点保护对象。除了天,地,山,水,还有什么比它更长远?宋朝,只在古书里记载着,但这两棵活生生的树,它就是宋代的遗物。也许它还会再活五百年。一个王朝只当是它的一个枝桠啊!少年时,田稻常常爬到那枝桠上去,骑在桠上,看江潮,看航船匆匆来去。
夜色朦胧,工地上有几点灯光,古樟树隐约可见。从城里直通开发区的大马路正在修建,那两棵树被更加严密地保护起来,公路到此,宁可绕过,也不敢去动它,还专门给它筑了一个一米高的坛,神一样供奉在路中间,成为进入旅游开发区的标志,成为一道风景。
据说,有人愿意在此投巨资仿建宋城,为旅游业增加文化底蕴。除了这两棵树是惟一的宋时珍宝活宝外,全都是招徕游客的赝品。有什么生命能耐千年不死?只有树。
铜钱沙村能留下一点什么呢?人是留不下来的,名也是留不下来的。除非名人。六十年,这里没有出名人,名人太难出了,几百年,上千年,一个地方也难得出一个。儿子潮生名声渐大,但这不算名人。田麦有钱,但没名。不朽的名花钱买不到。田稻有点懊恼。铜钱沙要是出个鲁迅、郁达夫就好了。他常去绍兴、富阳,明白一个地方因出名人而晓天下的道理。有了名人,那地方就会留下很多东西来,谁也不敢动了。
他胡思乱想,甚至想到妹妹瓜儿。瓜儿一生寂寞,却比他轰轰烈烈一生留下的东百多。她至少有一座庵。她的名声被方圆几十里的人所公认。人啊!执著到底,历史就默认了你。自己一生干了啥?互助组,合作社,学大寨,创高产,包产到户,乡镇企业,流水账一本,到头一笔笔勾销。铜钱沙一拆一卖,什么都没了,钱倒是多了。钱是什么?钱姓什么?钱是水,水都不如!
难怪有些玩世不恭的青年说钱是活祖宗也是婊子王八蛋。
地是什么?地卖钱,也是婊子啦?
地应该是母親啊!
会后,村子里沸沸扬扬。文件与合同像两根刺卡在铜钱沙人的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更别谈消化、吃透之类的屁话了。征用农田是一个文件,拆迁房屋又是一个文件,将农户住宅的补偿价按城镇居民的私房套价。近些年,郊区农民住宅远远超过城市居民的标准,可封顶价只给二百二十元。离铜钱沙不到两里的公寓楼,市场价卖到了一千五百元,质量不比农房好多少。保底价是一百元,能买三百块砖吗?城里人拆一还一,返还价是一百三十元,而他们的新房价要按成本算,预计每平米是六百五。村里补了缺口,还不够,找谁要去?国家不会贴了,因为征地付了钱的。
十来个原来当过大小队干部的老汉不约而同,陆续到田稻家里来。上一回也是这些人联名写信给《焦点》,这回,他们又要搞点行动了。村里人把他们称为老人帮。他们是铜钱沙的元老派。
十几个人在田稻家坐下,兰香给他们沏了茶,说:“你们平日难得到我家来,眼看要拆迁了,大家今晚玩个痛快吧!我借两副麻将来,开两桌,夜宵我也包了。”
田永龙说:“我们哪里还有心思搓麻将哟!房子要拆,拆了盖不起,怎么办?我们是找老书记讨个主意的。”
老叔公回祖荣今晚也拄着拐杖来了。他是田氏家族中年纪最大的长辈,是田家畈迁来的最早落户的十户之一。按辈分,是田土根的堂叔,田稻应该叫他叔公。他今年八十挂零,是开垦铜钱沙最早也是少有的当事人。铜钱沙的人都很尊重他,叫他“田管大爹”。他从五十年代当上田间保管员,直到这个职务渐渐消亡,一直没有人夺过他的权。田间保管员,这是那段特殊历史、特殊的生产方式创造出来的特殊职务。管田,这是一项十分精细的工作。他是生产队长的管家,又是参谋。看水,看苗,看虫,看牲口,蓄种,除苗,责任重大,全靠自觉主动,不用队长派工。几十年来,他像是田间的一把锁,谁要是偷了田里的一个玉米棒子,他也要追查到。田祖荣管了半辈子田,对铜钱沙的每一寸土地,哪一年庄稼长得怎样,都能倒背出来。他闭着眼能在铜钱沙上不走错一步。分田到户之后,他用一辈子的积蓄在村头路边盖了一幢房子。老伴死了,无儿无女守空寡的女儿回到了他身边。女儿也老了,快六十了。父女俩十年前开了爿小店,卖点糖果香烟酱醋盐糖,生意倒不错,糊口有余。又招了个远房的侄女来帮忙看店进货,服侍二老。那侄女,不是本村人,也不姓田,是女婿家的,年纪二十多点,对二老不错,当然希望二老死后能得到这份遗产,而且希望入籍铜钱沙。去年她跟村里一个姓杨的小伙谈得火热朝天,人们估计他们都快谈婚嫁了。后来,征地拆迁,清理户口,田祖荣家落实下来只有一个人。女儿是早年嫁了回来的,侄女是女儿夫家带来的,征地分款,拆屋配地,没她们的份。小店拆了,用什么谋生?侄女有点呆不住了,要么回去,要么嫁那小子。可那小子进了出租车队,终日在城里跑去跑来,心跑花了,有心想甩掉这山里来的妹子。回祖荣又气又急,病了好久。对他来说,拆迁就等于完结。父女俩一个八十,一个六十,还能活几年?再盖一幢房子给谁?拆了,也盖不起来。他的心死了。
老叔公今晚来,是来向田稻讨个生活的。
他声泪俱下地说:“阿稻啊!叔公是你爹从田家畈劝来开荒的第一个人。解放前,我跟你爹开毛荒,圈地,种庄稼,赶潮,打鱼,打官司,围塘,一步不拉,直到土改,分田,斗地主,把昌金送到牢里,把林二爷揪到铜钱沙来算账。那年刮台风,你爹撒手,扔下弟兄们去了,我们又跟着你,互助组,合作社,人民公社,吃食堂,饿肚皮,学大寨,围垦。老叔公跟了你家两代人哪!合也跟,分也跟,活着跟,死了也跟,一步不拉,一步不掉,实指望图个安逸,活在这土上,死了埋在这土下,烂了化进这土里。唉!都黄土埋到下巴骨了,还要拆了这老窝。你家第三代我是跟不上了的。我一代绝了啊!阿稻,这老窝拆了我怎么过?房子拆了,只够搭个窝棚。我不走!你跟潮生说说,还有你家老二阿麦。地不是他买去了么?我还能活几年?给我巴掌大一块地,埋了我吧!”
几个老人都有同感,不觉潸然泪下。
田永龙说:“三十岁以下的到旅游区去就业,四十岁以下的到生态农场去搞什么无土栽培,青年中年女人都到素食冷冻厂去做工,五十岁以上的做啥?杀肉也嫌老,骨头里油也不多了。把他们像捋雞毛一样持掉?扔掉?我们还要活二三十年哪!”
田稻说:“还有一点钱,我是决不让他们动的,留着盖敬老院。老伯老叔老兄老弟住敬老院去。”
“我们的房拆了,盖不起来,谁贴补?”
“狗杂种阿光又捞了一把,从乡親身上挖肉去讨好上级。我们不要他承包,自己请工做。”
“他们要统一规划,统一施工,你拗得过吗?地皮由他分,自来水由他安,还有电,路,钢筋水泥。他一卡,你什么都休想。”
“是啊!没他的汽车,你去运得花多少钱?”
“村里有一半以上的人愿意。他们的房子本来就要重修了,苦了我们刚盖了新房的。折价不合理,我们要告状!”
“老书记,这权你不该放呀!”
“老书记,散伙我们也跟你走!”
“我们不走!让他拆,他总不能用炸弹来炸吧。日本人的机枪刺刀也没把我们逼走,最后是他们滚走了!”
“可资本家的钞票比日本人的刺刀厉害呀!”
这话对田稻是个刺激。资本家不就是他弟弟么?
“田稻,你可以不走。别墅盖起来,阿麦给你一套,更高级。”
“我不会要他的,我跟大家一起走。阿麦买这地皮,可是花了高价的,二十三万一亩地呀!大家还记得林老爷注册时是多少钱一亩吗?”
田祖荣说:“我还记得,是五块大洋一亩。他买了,我们都成了林家的佃农。”
田永龙说:“阿麦出了二十三万,到我们手里只有两万,还有二十一万流到谁的腰包里去了?”
“是啊!还有二十一万肥了谁家?我们要公开账目!”
“土地是我们的,只有两万跟我们见面,这天理难容。”
田稻也说不清那二十一万的账。
农民知道的向来就只有十分之一,虽然十分之九是农民。
土地的经营运作不是卖鲜鱼小菜呀!土地不是私有财产,许多事无须让农民知道。田稻略知,如开发资金,农耕地改成工业用地(旅游业是无烟工业)所需的成本远比建设高产农田多。当然,其中各级的提成名目繁多,如就业、养老、转产项目等等,由开发区统筹,还有滚动…………
田稻说不清,大家却一定要问清。
于是,由田永龙带头,决定第二天带十多个老人去市政府,他们要问市长去:二十一万哪里去了?不讲清,拒绝拆迁让地。
第二天,村里有大部分村民拥护“老人帮”上访。
他们坐了一辆车,到市政府大门口。
事情闹得很大。田潮生还不知道。
上访团的风波总算平息了。田潮生吃了市长的批评。当然,二十一万是交得出账来的。市里还派人到区、乡、村三级作了调查,将不合理的项目审核下来,略略提高了一点搬迁费,补偿标准每平米增加了五元,安抚了一下民心。村民们想到国家是大家也就罢了。
田潮生回家来,问父親这件事是怎么闹起来的。
“我可没去上访呀!我不管你的事。”
“爸,你是老党员,得有点组织观念,维护安定你不是不知道。”
“我没去造你们的反呀!”
“你是幕后指挥。”
“我指挥得动谁?”
“是永龙大伯带的头,你怎么栽到你爹头上?”兰香说。
“媽,事前的那天晚上,是不是在我们家开了个全村老干部会?”
“也不是什么会,又没人邀没人请,几个老舅老伯到我们家喝茶聊天,谈了拆房子的事。”
“二十三万的事肯定是爸讲的。”
“老子讲了,你又怎么样?不是事实?”
“爸,你尽惹麻烦,上头差点要撤我的职了。爸,哪有你这样支持儿子的,拆台!好在事情市委了解,不是我个人独断专行的。我今日回来,是来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