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又一年,又一年。
八月大潮又要来了。
新建的铜钱沙村,远远望去,简直就是一片海市蜃楼,奇幻般地浮在一片碧水蓝天之间。开阔平坦的海涂,近接山,远连水,莽莽绿色之中,浮出一束金碧辉煌:全是两层楼的别墅式建筑,平顶桂檐,琉璃瓦的仿古式,游龙飞凤。彩陶的墙面,红白相间。透过花墙,可见到一家家的小院。到处是绿草红花和新栽的桂树、松柏与丛丛修竹。这哪是农户人家?村中心还有一座小公园,一塘清水,一池荷花,九曲回廊,亭谢栏杆。一些老人在凉亭里下棋聊天看鱼赏荷,悠闲自得。村里很静,男女壮年都到很远的地方上班了,孩子们上学,村中只有老人和狗在走动。一三九路从市区通郊区的公交车,早晨六点到晚上七点,三十分钟一班,铜钱沙新村是终点站,进城只需四十五分钟。
铜钱沙新村被定为民居建设示范村。她耗尽了田稻时代所积下的全部公积金,也耗尽了绝大多数人家多年的积储。不过,新村有新收入。大多数人重新就业,他们被开发区化解了,留下的只是居住在一起的形式而已。阿才落选,新一届村长是陈江泊了。他的水产养殖场和出租车队,容纳了不少村民。他出资修路,村心公园也是他出的钱。他有实力当村长。他是明星企业家,新近入了党,成了一方红人。村里的事,他没有工夫管,交给父親代管。陈昌金很乐意做太上皇。他跟他爹有所不同,是真心实意地想为村民做点事,贴本讨人家说个“好”字。有时收点什么费,千元之内,他只是向大家说一声,并不上门收,自己出了。比如买十个垃圾桶、装有线电视的招待费等。村里来了公差,一律到他家吃喝,却从不报招待费。江泊家可以跟四星级宾馆媲美,谁都愿去,只有岳丈大人从不轻易登堂。田稻一看就不舒服。选村长时,他投了女婿的反对票,无奈他是少数。江泊入党,他也反对,说女婿是用钱买党票,攻击女婿说:“你有钱要使党推磨吗?老子要卡住,你休想推得动!”但没几个人听他的。他现在惟一可做的事是管理村里的绿化了。
一天,青儿带儿子过娘家来。他对女儿一副老板娘的派头一向看不惯,当着青儿的面,叫外孙剑剑:
“剑剑,过来,外公跟你有话说。”
“外公,是不是跟我讲你打日本鬼子的故事?”
“不,我要跟你谈很重要的事。”他十分严肃。
“您讲吧,我跟媽媽听着。”
“你太公叫陈耀武。”
“我知道,爷爷告诉过我的。他有很多田,开过盐场,当过村长,对吧?铜钱沙一半是太公的,对不对?”
田稻的脸青紫了,说:“你是谁生的?”
“媽媽生的呀!”外孙被他的神态吓住了。
“你媽媽是谁的女儿?谁生的?”
“您的女儿呀!外婆生的。”
“外公告诉你,陈耀武是地主,是汉姦,是国民党反动派,他把你的太外公的田夺去了。你爷爷是反革命,坐过牢,放回来后,外公管制他,让他给生产队养牛,住牛棚。后来,他当投机倒把分子。”
“爸,上什么阶级斗争课呀!”青儿笑。
“真的?您编故事吧?我爷爷是大坏蛋?”
“那是从前的事。很久很久以前,媽媽也还没出世的时候。”青儿轻轻地说。
“啊!那是故事了。”剑剑说,“他演坏蛋,外公演好人。”
“放屁,那是真的。要不是外公放你爷爷,他讨不上老婆哩。”
“那我爸也是党员村长了。我爷爷管村里的事呀!”
“你爸的党员村长是用钱买的。你爷爷在收买人心。”
“外公,您也是老村长,老书记,也是买的?”
“我是革命,革命不讲钱。”
兰香说:“好了好了,跟孩子这么认真干吗,陈谷子烂芝麻。”
“陈谷子烂芝麻不给他翻翻仓,他不知道臭。”
“那,您为什么把我媽媽嫁给他们家?”
孩子问得大人无话可答。
迁居新村给田稻和兰香带来了一个极大的麻烦,那就是老娘怎么也不承认这个美丽如天堂的村庄这新楼房是铜钱沙是她的家。她身体依然健旺,头不昏眼不花腰不弯。她说,这里不是种田人家住的,是庙,是城里林老爷住的地方。种田人住在这种房子里还去种田吗?成了神仙,连孩子也不肯生了的。她有时半夜起来就走了,到老村里去找她的屋,找她种的瓜豆。铜钱沙上施工已过半,度假村的土建工程接近完工。高尔夫球场滞后了,只完成了一些基础工程。耕地毁了,种了些由西班牙运来的草皮。那草比任何庄稼都贵,还要专人保护,用一丈多高的铁网围住,不许人畜入内。但那草不服中国的水土,长得怪怪的。本地野草飞进去,跟它杂交,弄得管理员很头疼,常雇用当地一些无事可做的婦女来除杂。女人们也觉得挺好玩,在又柔又软的草地上逗逗闹闹,每天十五元工钱,管理员说了算。地面的其他设施暂缓进行,因为旅游怕是一时旺不起来。中国人打高尔夫的太少。反贪反腐倡廉抓得紧,当官的不敢来,老百姓不会来,有钱的暴发户没文化,不会打这卵子球。林成家觉得这笔投资不够聪明。他原以为共产党的官员们会拿公款往田鼠洞里掼的。他错误地估计了发展趋势,所以缓建,先养草。
豆女倒成了高尔夫球场的常客,知名度也很高。田主任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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