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 第22章

作者: 楚良14,142】字 目 录

跟你们商量拆房的事。”

“要拆,你挡得住?我又不当钉子户。”

“你可不可以带头拆?你们和奶奶先搬到我的那套公房里去住,反正,我那套房子多数时间空着的,你们去住一两年,没有什么问题。设备也比老屋好。”

“我不去。我同村里人一起走,宁可到新村搭棚住。”

“这又何必呢?还有话,我想跟你说。二叔提出——”

“我知道,不要你讲。我不要。”

“爸,你何必到新村去盖新房子?你和媽都六十了,奶奶也八十了。”

“你是说我们都要死了?你咒我早死啊!”

“爸!二叔是一片好心。奶奶会不会去新村?我和静静不会去住,田田将来……你造个两层楼,花光积蓄,何必!”

“你是说,我们田家再也没有当农民的后代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与农无缘无根了,不必在农村盖房子了。”

“也是这回事呀!”兰香应和道。

“哼!我可不这么想。现在,有些当官的口头上在举农重农,爱国爱上,却把自己的后代拼命往美国、日本送,没见到把子孙往乡下送的。只有犯了罪,不挨枪子,才回乡下老家。‘文化革命’搞错了,造成了十年灾难。现在搞,说不定正是时候,内容比二十年前丰富具体得多啦!”

“爸!你说的什么话,简直是反动了。”

“哈哈,老子反动?哈哈!老子是贫农,反谁?你张开眼睛瞧瞧,当年的陈耀武是地主,跟现在比,算个毬。他当年的那种生活,那点财产,如今到处都是。资本主义有的我们都有了,没有的我们也有。”

“这是时代的进步。爸,你退下来,思想退得更远了。”

“你别劝我去给二叔当看门人。我不去。我还造房子。不防一万,也防万一。当今做官不比以往了,犯错犯罪,屡见不鲜,万一你沦落了,也好有家可归呀!”

田潮生浑身一震。天哪!这就是中国农民啊!

“那么,你就带头拆吧,明天就拆!”

“这个头,有杨学才带。他是村长,他儿子是拆建办主任。告诉你,我要最后拆,最后一个离开铜钱沙!”

潮生说服不了父親,只好走了。

阿光带着迟小姐和另外四个男女,日夜不停地在村里串来串去,集中力量打攻坚战,一户一户地扫蕩,一户一户地消灭。他爹阿才像个老汉姦,领着这一干子青年人,出这家,进那家。

他们的全部装备是:日本进口的子弹头三排座一辆,刚好装下全部人马;钢卷尺人手一把,一拉三米七,一按收进去,掌心可握;微型计算器人手一个;一部移动电话;人手一包,内装合同;现金支票一本,各种证章数枚。

他们的战斗口号是:苦战七天七夜,全灭铜钱沙,一户不留,一人不放,碰钉子就拔,碰老虎就打。说服为主,强制为辅,逐户拿下,互不通气。当面测量,当面核准,当面敲定,当面签字,当面付款,当天动拆。迅雷不及掩耳,雷厉风行。宁可不睡觉也不拉下一户人,决不延误工期。保证一个半月内拆完旧村,隂历十月底交地。

阿光这小子比他爹当年厉害,会吃会玩也会干。他不怕得罪人,不怕人骂。连他爹有时候也翻脸不认。只要他的子弹头一进村,孩子们就跟上,高呼:“鬼子进村啰!鬼子进村啰!”

孩子们有时把汽车堵住,叫:“老阿才是汉姦!小阿光是鬼子!打倒鬼子,打倒汉姦!阿光开的子弹头,迟小姐屁股滴香油。阿光大哥大里呱哇叫,迟小姐扭了屁股又扭腰……”

阿光跳下车来抓孩子,孩子们一哄而散。

“阿光,你他媽还真像鬼子哩。”小王调侃说。他是开发区派来的监审员。

“我他媽当出头鸟,你们像缩头乌龟。”

“你熟嘛,地头蛇。”

“今天下午,非把田祖荣老汉消灭掉不可。这老顽固,已经上门三次了,既不签字,又不肯搬。”

“你先去轰两炮吧!然后我们上去车轮战。”小王说。

“迟姐,你先进去,先跟老太太说。”

“我?她才不买我的账哩。”

“她见了我就骂。”

“难道她不骂我?”迟小姐不肯下车。

阿光把她拉下来,一同进了回祖荣老爹的屋。

“我爹病了!”老太太说,“你们来送花圈的?”

“啊!荣老爹病了,我们来慰问。”阿光说。

田祖荣拄着拐杖,从房里出来。

“阿光,你们量房子吧!字我签。”

“荣老爹,您想通了?”

“我想不通行吗?反正,我活不了几天了。是块石头也挡不住你们。”

“那,我们就量了。”

五个人忙了起来。田祖荣呆坐在堂屋中央。

半个小时,测算完毕,数字填到了合同书上。阿光签了字,盖了章,又给田祖荣念了一遍合同。

田祖荣看也懒得看,签了字。

“荣爹,要支票还是现金?存折我们也可以办。”

“现金。”田祖荣说,“全部现金。”

“建房预付金你得——从中扣除。”

“我不建房了。一分也不留,全给我。”

“新村中有您的计划呀!按约,您老先付百分之三十。”

“我说了,我不要新房。这两万两千一百八,我全要现金。”

这下可难住了阿光。

“旧材料折价百分之二十,我们不付钱的。”

“旧材料由你们处理去吧。”

阿光同小王和银行办事处的小陈商量了一会,决定暂时把拆房合同兑现了再走第二步,作为特例处理。

于是,当即付了两万两千一百八的现款。

“老爹,钱您可要保管好呀!”阿光说。

“你放心,我这房,盖起来花了一生的积蓄,五万多呀!这两万我也带不进棺材。”

银行办的小陈说:“老爹,你还是存起来吧,我给你现办。”她随行就是来吸收储蓄的。拆迁建村工程,银行和拆建办联手,一面放贷,一面吸收存款。

“我不存,有急用。”

“那由你自愿。”

老人抱着一大叠钞票,流泪了。这就是他的家,他的归宿?

“到日期,你们来拆吧!”

拆建同时动工,真可谓轰轰烈烈。一面面墙体轰然倒下,一幢幢楼房一瞬间四分五裂。村子里尘土飞扬,狗吠雞飞,如临大难,到处都是搬家的车辆和拆房的民工。人们的情绪十分复杂,有留恋,遗憾,伤感,也有破坏的激奋。拆旧换新,不算灾难。这边在拆,那边在建,而且建得更加辉煌灿烂。新村住宅的外观内容基本一样,完全是都市住宅小区的格局,一律二层楼的花园别墅式。图纸大家都看到了。所以,多数人兴高采烈地拆掉旧房,投入更多的积蓄建新居。新居有三种型号,每户可根据人口、财力及原拆面积等条件来选择。陈昌金家的新建房是超一类的,地地道道的花园别墅。赖子是三类的,只是高度跟人家一样。但他不想交钱。图纸上有他,什么时候建,说不定。他想住敬老院。为了拿到一千元的奖励,多数人家都如期动拆了。

阿光的拆迁工作队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狠得心,下得手。阿光率先拆了自家的房。

陈昌金家的大厦也在拆。人们无不为之叹息:“这么漂亮的楼房,拆得心痛啊!”以前人们却是另一种说法:“盖这么好的楼房,金銮宝殿似的,出风头。要是再打一次地主,就扒了他的房,让他家再来一次扫地出门。他娘不是刮台风压死在盐仓里的么?再刮一次十二级台风吧!吹得他连底儿翻!”陈江泊并不在乎别人在说些什么。他的损失马上就可以从拆建工程中捞回来。他抽出一部分资金,进了一大批水泥钢材,卖给了杨光的建筑公司,赚的钱重建一栋洋楼还花不完哩。至于阿才的黄沙场包下了建新村所需的全部黄沙,所获利润,也足以盖一栋新楼了。别人是贴血本重建,他们是用湖水煮湖鱼,绰绰有余。钱是疯子,专往有钱人口袋里钻。

朝气蓬勃兴旺发达的铜钱沙村,几天之内,已是断壁残垣,废墟一片,如受到一场七级大地震,不成其为村了。

完整的楼房所剩无几了,只有少数几户全拆光了。大多数人家拆了一部分,留着一部分,慢慢拆。更多的人家是拆了院墙,毁了门廊,掀了半边瓦,人依然稳如泰山住在里边,表示出对旧巢的几分依恋之情。由于运输紧张,延期搬也怪不了村民。所以,村民们你瞧我,我瞧你,拖着。村长阿才和他老婆搬到江边那沙场的办公室里住去了,住多久他也不在乎。有时他跑到城里的前妻那里去,后妻在黄沙场正好看场子,当老板娘。陈江泊一家搬到了养殖场。大多数村民拆了屋子只好搭棚屋暂住。谁也不愿抢先住到离城很远,有一段连公路也没有的新村址上去,宁可在破房子里呆着。

全村惟有两户一片瓦一块砖也没动。一户是老村长田稻,一户是老太爹田祖荣。田稻声明,他既不要奖,也不想罚,到日期,拆,日子不到,不拆。谁也拿他没法子。他家原是最先来的一户,现在,他要最后一个离开铜钱沙。

田祖荣家终日大门紧闭,连人影也看不见。那幢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村头的小桥头,格外显眼,像被人遗弃了多年。由于拆房搬迁很忙,村里人谁也没有顾得上他老人家。侄女已经走了,小店的生意早停了。

夜晚,村里终于有了几分安静。田稻看了一会儿电视,坐不住,披着件旧风衣出来走走。白天,他很少出来,关在家里,时而清点一些旧物。他整天听到轰响,那是拆房的响声,他不忍目睹。建立起这座富康的小村庄,他耗尽了一生的心血,这里的任何一幢房子都与他有关。他太熟悉这座村庄了。这几天,拆房拆得他心绞痛,骨散架,仿佛有一把无情的屠刀在宰割他灵魂出窍、[ròu]体麻木了的尸体。记得土改那年,村里除陈家外,全是三角顶的稻草房,现在的楼房几乎都是在十年之内盖的。是他,领着全村过上了小康生活。可如今,他的儿子们把它毁得瓦砾无存。

他望着天空,看一弯新月,几片浮云。天苍苍,地茫茫,一个死亡的村庄,像一具被野兽撕碎的死尸,抛弃在夜幕里。村里的大小树木被砍伐一空,只剩下村外地里的那株老柳树还在晚风中月光下形影相吊。据说,那棵树原来只是田土根无意中揷在岛上的一根系船的桩。他是在那棵树下长大的。月光下,他恍惚看见了拴在树下的那头牛对着月亮喘气。不堪回首。村里到处是残枝败叶,树干大都被锯了拖到新村里去做材料。宿鸟失林,在夜空中低飞惊叫,似乎不认识这个地方。它们绕着这具残碎的尸体,三匝无枝可依,飞向远处的山林。成阵的蝙蝠,在夜空中划来划去,似乎在这具死尸上,反反复复、无休无止地打着黑色的“×”,时而“嘶吱吱”地哀鸣,像唱着一曲催魂的挽歌。狗三三两两在残墙断壁破门乱院里穿来绕去。它们不是城里的贵族狗,没有养尊处优的条件。它们是乡间的自由主义者,在这个村庄这片土地上不知繁衍了多少代,也许有几只就是田土根带上岛的那只黄花狗的后代。它们对这地方的气息太熟悉了,不会轻易离开。冬天即将到来了,霜在寒风中悄然而降。它们你一声,我一声,对着苍茫的天穹猜猜地叫,仿佛在问那半轮新月。

不知是谁家的几只雞,失了巢,夜无归宿,找不到往日安顿的雞埘,歇落在残墙上,瑟瑟缩缩,叽叽咕咕,相互偎依,失魂落魄。有一只公雞居然一伸脖子,“喔喔喔——”啼鸣起来。它显然弄错了时辰。是环境的突变,令它晨昏颠倒。狗闻得雞叫,扑了过来,平静中起了一阵騒乱。騒乱瞬间过去,一切复归静谧。已是深夜了。废墟上硕大的老鼠到处乱窜。它们也许在搬家了。一只大猫跳上断墙,一弓腰,“喵呜——”叫了一声,“哗啦啦”,鼠纷纷钻进瓦砾砖缝。“喔——嗷——”随着一声声婴儿一样的长鸣,一只公猫跳上了墙头,对着另一堵断墙上的母猫叫起来。它们一唱一合,忽高忽低,时长时短,唱得惊天动地,肆无忌惮。狗在墙下嫉妒得嗷嗷叫。

田稻拾起地上的半块砖头,狠狠地朝狗和猫扔去,骂道:“畜牲,欢什么?都他媽什么时候了!”猫和狗一闪,逃开了。

他走到田祖荣的屋前,本想看看老叔公,安慰安慰他。见屋里没有灯光,门紧闭着,里面死静,他以为老人睡了,也就不去打扰,慢慢地踱回去。

打那天签字拿到钱之后,田祖荣家几天前就没人了。阿光和父親阿才也一致认为他老人家无须盖房,村里有一笔养老金,让他到敬老院去,省下一份宅基,死了也没有什么遗留问题。他女儿早就是外村人,趁此机会让她回婆家,免得来什么侄儿侄女,给村里添麻烦。老人也明白这一点,拿了钱之后,跟女儿说:“你的孝也尽到了。老屋拆了,盖新房没你的份。你是罗家的人,命苦,没儿没女,也老了。婆家那边,你也有间房子,你就去吧!我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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