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一床的丝绵被,丝绵枕头。他把老伴的照片挂在床头,还带上他平日喜欢的小收音机。洞里布置得十分雅致,点亮蜡烛,真是一个洞天福地。他闻着那土的气味,舒心极了。他给收音机换了新电池,好好地喝了一顿酒,做完了该做的一切。然后,他钻入地洞点燃了十支蜡烛,把收音机调到唱歌的波段上,穿上新衣新鞋,点燃了檀香。一切就绪,他爬到洞口,将那根支撑水泥板的木棍一抽,“轰”的一声闷响,几百斤的水泥板塌下来,不偏不斜,恰好盖住洞口。他是没有力量顶起这块水泥板的了。封得那么严,那么实,那么契合,如不细心,外面几乎看不出来。
他躺在土床上,盖上被子,听着歌,看着老伴的遗像。老伴死了是火化的,他没有被人推进焚尸炉,很欣慰。
洞里很暖和,很温馨,比棺材里硬邦邦冷冰冰好百倍。
“我该睡了!”他说,“我才不搬迁呢,八十高寿,睡吧!”
他安详地睡去。蜡烛一支支地熄灭,檀香充满洞中,音乐仍在继续。他渐渐睡着了,没有必要再醒。
他和铜钱沙的土地融为一体了。
女儿回来,终于发现后院地答的封盖与原来不同,是新的,地窖里原来储藏的几捆甘蔗被搬了出来。她把这现象告诉了田稻。
于是,人们把水泥板撬开。好香!檀香飘出后,洞中传出悠扬柔美的越剧唱腔。
“在洞里,在洞里,听音乐哩!”
田稻拿着手电筒爬进去,一照,甚是惊讶!他叫道:“叔公!”想起纸条上的话“不要动我”,田稻没有动手。好几天了,哪里还会有活人呢?他关了手电筒,瞑园坐在土榻上,体会了一番。
“老书记!人在里头吗?”外面人喊道。
田稻似乎被叫醒了,开了手电筒,说:“叔公放心睡吧,不动你就是了。”他爬出来。
“他睡了,很好很好。千万别动他了,他安排得太周到了。”
“还有气吗?”有人问。
“多少天了?封得实实的,哪来的气?”
“爹呀!”女儿大哭起来,扑到洞口,往里钻。“我陪你去吧!”
田稻一把拉住她:“去看一眼可以,千万别动他。”
阿才陪她进去,看了一眼。洞里居然没有哭声了。
真叫人不忍动,也不想哭。太完美了。
他们爬出来。阿才宣布道:“死了,死得很好,太好了。”
“阿才!你咒他死呀?”几个老人指着他骂。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他说的是真话,“不信,你们下去看看。”
人们轮着下去看,证明老田管的确死了。
田稻让人把水泥板盖好,村民们在院子里默哀了两分钟。
田祖荣为铜钱沙劳碌了一生,死了,却不要别人帮一手,走得洒脱。
老人留下了一万元钱办丧事,可无事可办。总不能把老人家拖出来送火葬场吧?做坟,没必要了。一场后事,老人自办了。
于是,在就要拆掉的房子里搭了个灵堂。钱这么多,怎么花呢?田稻想了一夜,终于揣透了死人的用心:给村子举行葬礼。铜钱沙死了,他要人们聚集起来,一起吊唁。老人的親朋故友不多,亦非名人,连花圈也没人送的。田稻向大家宣布:每户送花圈一个,明后两天,在老爹家里大摆丧宴,男女老少,不用请,自己来,不收任何人的丧礼钱。阿才也很赞成,他说:“把旧房子和家具折价,吃了吧!”
村民们一致赞成办丧宴。大吃大喝大吹大打,吃了搬家。
田管老爹的房子被白纸白布花圈包了起来,沿着屋子揷着的一圈哭丧棒,像一道白色的篱笆。整座房子宛如一座偌大的新坟,耸立在铜钱沙上。反正房子明天就要被拆毁了,权且当它是坟吧。老人已深深地埋在地下了。
丧宴十分热闹。白吃,不花钱。砸碗摔盘子,随你任意发挥,开怀大笑。笑就是孝啊!笑吧!夹生的饭拌豆腐,屋前屋后洒。这是一种乡俗。几个大音箱挂在阳台上,放着哀乐,没有哭声。酒席的质量并不高,关键在仪式。热闹。人们有一种共同的情绪:宣泄一番后离去。
田潮生也回来参加这特殊的丧宴,并用录像机把这场面记录下来。
杨起是有事碰来的。他觉得这太奇怪了。
林清菜儿也来了。露露是跟着潮生来的。
丧宴完毕,快近黄昏。田稻点起一把火,将花圈哭丧棒烧掉。熊熊的大火将房子吞没了。火光胜过晚霞,分外好看。
这是一场十分壮观的葬礼。
灰飞烟灭,回祖荣的灵魂升上天国,剩下残痕。
第二天,太阳出来时,阿光派来了一台推土机。推土机举起巨大的铁铲,“轰隆隆”将房子推倒了。
全村只剩下田稻一座房子了。一座空房,东西都搬走了。
豆女一直不肯走,老屋里的东西她也不准别人搬。楼房今天一定得拆,老屋也不能留下。田麦曾说过,万一娘不走,老屋就留下,等娘去世了再处理。可田稻坚持要拆,原因就是田麦说可以不拆。他以为可以用钱买下一切?娘八十啦,轮到他孝敬啦?娘跟我一辈子,我没尽孝也尽力了。田稻跟兰香商量后,把瓜儿找了来,把娘哄到黄山庙去了。她是昨天下午走的,兰香到现在还没回来哩。
田稻叫潮生借来了一辆大卡车,把娘住的老屋里的什物运到新村的暂住房里去。阿光派来了十几个民工和一台小吊车,帮助田稻拆房。拔掉最后一个据点,拆的任务就胜利完成了。
不到三四个小时,楼房就扒倒了。整个铜钱沙村,只剩下豆女住的那间老房突兀地显现出来。
老屋原包藏在楼房内,已是二十年不现全貌了,今日一露真容,倒叫田稻吃了一惊,仿佛父親显灵似的立在了他的面前。这房子是父親親手盖的,是铜钱沙上最早的房子。他真不忍心让人继续拆下去了。
潮生親自来了。他跟二叔打过电话,告诉二叔,房子要拆了,问二叔老屋留不留。二叔说:要留下。他赶来告诉父親。
这时,紧贴着老屋的一面墙被推倒。
“轰”的一声,一股尘灰升起,新墙老墙被剥离了。
“潮生,你过来!”田稻叫道。
潮生跑到倒掉的墙头一看,顿时愣住了。阿光和一伙民工也愣住了。
老屋的一面墙上,白色的石灰像是刚刚涂刷的,洁白清新。墙上画着一幅毛主席的像,是木刻画的那种,二十年前到处可见的语录牌式的,墨色新鲜极了,就像是昨天画上去的。毛主席的画像上方,有一行粗黑体字,书写极为工整:沉痛哀悼伟大领袖伟大舵手伟大导师毛主席逝世!画像两侧是一幅加了黑框的挽联:毛泽东思想万岁!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万岁!漂亮的宋体字。画像的下方,是用金黄的油漆画的三棵向日葵,中间一棵略大,排成扇形,拥着头像。花蕊里用朱漆写着三个“忠”字,血一样鲜红。太阳光照在“忠”字上,熠熠闪光。
这墙头的大作是田潮生当年的得意之作,人们当年就是站在这堵墙头前开了追悼会……
谁也没料到会无意地揭开这一页。
父子俩无言。
阿光说:“别看了,拆吧拆吧!”
潮生说:“二叔来电话说不拆。”
“还是拆了吧!”田稻说。
“那就拆吧!”潮生说。
民工们一拥而上,推倒了这堵矮墙。
一口黑漆棺材露了出来。
这是二十年前给豆女打的寿棺。当地有一种风俗,老人过六十大寿,就替他做棺材,看坟地。当年火化还没有推行到乡下来,给老人做寿棺是行孝的一件大事。寿棺做好,每年上一次漆,祝老人长寿。寿棺摆在老人的房里,棺盖不盖实,往往拿它当谷仓用着。近些年,推行火葬,没人做寿棺了。这口棺材,本该早改作它用,但豆女不让改,用它来储存种子。田稻想趁此机会把它处理掉。
当几个身强力壮的人上去把寿棺抬起来搬上卡车时,一掀棺盖,豆女霍地从棺材里站了起来。上去的几个人吓得直往后退,有两个倒在地上,连滚带爬的,话也不会说了,老太太不知是啥时回来的。她的床,昨天下午拆走了,她居然爬进寿棺里睡了。
“娘!”田稻跑上去。
“奶奶!”潮生也跑上去,“你们别怕,我奶奶不是死人!”
村里人拍手大笑,笑那几个民工。
老太太不笑。她手里举着一把不知是什么时候拾来的稻穗,唱起来,跳起来,边跳边挥着那束稻穗。
“娘!”田稻爬上寿棺,抱住老母,往外拖。
“奶奶!”潮生在下面拉。
刚才吓得屁滚尿流的民工也开怀大笑了。他们知道田总的奶奶是疯子,不怕了。
瓜儿和兰香刚好赶来。
瓜儿对着老太大合掌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豆女还是不肯出棺材。
兰香灵机一动,大叫:“娘!爹回来了!”
豆女打住,叫道:“土根!回来呀!”自己爬出棺材,朝塘堤跑去,手里还挥动着那束干枯的稻穗。兰香和瓜儿追去。
“快拆!”阿光吼道。
推土机举起巨铲,铲过来。
老屋訇然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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