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 第1章

作者: 楚良9,477】字 目 录

辟的、儿孙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那张合同书放在桌子上,田稻能将它倒背出来。村委、支委们也个个都读得烂熟。征地办公室的主任拿着副本,到村里来了五趟,形成这份合同许多人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和气力,争争吵吵,参照了一大叠国法、政策和规定。新娘子要出嫁了,他却憋屎憋尿不肯上轿,不知耍什么花枪。

田稻在招待所里睡了三天,抽了一条香烟,喝了三斤老酒,却没说一句话,没写一个字,闷着,堪称史无前例。没有发火,没有骂人,温濕得像在水里浸过的炮仗,用火烧也不着。

村里像是烧开了的一锅水,沸沸腾腾,田稻却像坐在冷水盆中,纹丝不动。

他一人住着一个单套间,那是乡里专门用来招待上司和贵宾的,这回轮到他享受一番。仿佛要过足了瘾才肯离开,离开了,永远也不会再来。他一生劳累奔波,马不停蹄,像一根上紧了的时钟发条,稍一松弛又被人拧紧,一分一秒也不曾停歇,滴滴答答,走过了五十八个春秋。他冥冥之中感到这是最后一次被拧紧,拧到了极限,待走完了这一圈再也不必拧,自动散盘。生命的力度再也不会有紧迫感了。他似乎在抓紧最后一刻,把五十多年的疲劳在这几天里全部解除,领略一下休息的味道。他没有休息好。事情迫在眉睫,开发区的红线图也绘制出来了。国土乃国家之土,最大的拥有者是国家,一个小村长,当然挡不住开发区的开发。田稻是明白这一点的。他在装糊涂,因为许多中介环节是一本说不清问不明的糊涂账。也许他软拖硬抗又会给村民们捞到一点意外的好处。再说,他一拿起笔就发抖发昏,心就像被一刀剜空了似的,背熟了的条款一片模糊,死人一个个向他扑来,活人的呼喊令他头脑发麻。他几次拿起笔感觉都一样,放下笔,那感觉顿释。

“法人代表签字”这几个字他看了几百遍。只需在这行字后面潦草地写上“田稻”二字就完事,太轻而易举了。这字不能由别人代签,否则,不是作假就是违法。区长、乡长们签的是责任状,他签的是“地契”。我是这一千五百亩土地的法人代表?他怎么也适应不了这个说法。“法人”这个词近几年才听说,后来才在文件中看到。领什么执照时,有这么一栏。私人企业、个体户们,最先出来充当了这个角色。他们对自己对国家是要负法律责任的。给公家当法人的人,谁负过责?谁又负得起那个责?他田潮生能负起这个责吗?他觉得好笑,太好笑了!看着“田潮生”的签字就想笑。开发区主任,法人代表,买方。堂堂正正,副厅级干部。我是什么?老百姓举手选的,社长、大队长、村长、支部书记,名称四十年换去换来,都是“田稻”。他从来没有感到是什么法人,只是感到一种责任,一种义务。他不知签过多少字,“田稻”二字划得烂熟,而且极具特征,任何人都学不来,谁要是模仿了他的签字,他一眼就能辨出来。从一把扫帚到一百万的经济合同,从母猪下崽到女人生娃他都签过字。而这回签字是要把整个铜钱沙卖掉,铜钱沙就会在他签字了之后消失掉,同匈生死簿一样,一笔勾销。他有一种像法院院长在死刑犯的布告上打“ⅴ”一样的感觉。

这可是在生他养他的土地上打“ⅴ”呀!

他觉得有点滑稽,有点荒唐。

合同书上的买方法人居然是田潮生。

田潮生是他田稻的儿子啊!儿子!

还有更不可思议的是准备来铜钱沙投资建度假村的是田麦,资本雄厚的港商,他的同胞弟弟。

这是怎么回事?历史的长河在这里搅了个漩涡,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搅乱了。一个怪结。一块土地,三代人,还有第四代,搅浑了。他害怕黑笔落在白纸上,死后见了父親,做鬼也说不清。还有村里人会怎么说,怎么看。历史给他出了个难题,逼他回答。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他走到窗前,抬头一望,月儿弯弯,星斗满天,银河横跨天际。他推开铝合金玻璃窗,一股热风吹进来与房间里的冷气汇合。他腹背同时感到冷热交错,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娘卖×,这空调。”他打了一个喷嚏。他的脑子和身子全被调乱了。他关了窗,走出来,站到阳台上。一阵夜风吹过来,楼下的一丛罗汉竹沙沙响。院内樟树上知了突然嘶叫起来,烦。小院里静悄悄的无人。他脱下背心,只穿着一条短褲。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他虽然是快六十岁的人,身子骨硬朗得像壮汉一般,黑发中夹杂着几根白发,三天没刮的胡子板刷一样又硬又黑,古铜色的肌肤泛着光泽。他酒量很好,饭量也大,吃喝自然不差,肚皮却没有隆起来。这得益于他习惯田头劳作。他平日很少西装革履,衣着饮食随便,一副农民本色难脱,保持着许多乡下人的坏习气,如随地吐痰,随地小便,不洗手就进餐。但他从来不生病,没住过医院。

他感到体内有一股说不出名堂的东西在膨胀,慾向外倾泻,渴望获得像儿时挺起肚子往江中撒尿时那种淋漓尽致的快感。他望着月亮,望着山影,山下有一片稻田,山坡上是茶树。他恍若回到了江边,回到了那遥远的童年。

他仿佛看到母親从铜钱沙款款向他走来。

母親是个精神失常近四十年的人。母親打父親被大潮卷走后就失常了。如今依然健在。耄耋之年,耳聪目明,还能下地干活,一年四季,不停地种豆收豆,种瓜摘瓜,在地里瞎忙。她是个远近闻名的疯子,有很高的知名度。这不仅仅因为她是田稻的母親,也是大港商田麦的母親,是田潮生总经理的奶奶,是场长林清的老岳母。她的儿孙可谓权倾一方,财聚万千。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奶奶受人尊重,重要的一条是她在这片土地上像个幽灵,她的疯话当时听来的确是一派胡言,谁都不信也不敢信,可过三五年乃至十多年,却往往成为事实。她甚至像个预言家,连某某人怎样死,何时死也料定如神。所以,无论谁见了她都有几分对神一般的敬畏。她有自己的一套特殊的思维方式——对现实的存在不以为然,我行我素,判断是非的标准停留在她疯的那一刻,也就是五十年代合作化运动时。她死也不承认自己是疯子,谁说她疯她就说谁疯,所以,她坚决拒诊。她不仅能生活自理,还热心帮人,帮倒忙、闹笑话、令人啼笑皆非是常事,然而,却令人笑后深思。所以,她颇有几分令人胆寒的威慑力。除上述两方面原因外,她和丈夫田土根,还是铜钱沙的缔造者、创始人。

田稻想:娘知不知道铜钱沙将要卖掉?全村人都知道,娘是不知道的。谁会跟一个疯子去说这事呢?说了她也不信。她不懂,她连合作社、人民公社、国营农场也不承认,会承认旅游开发区,会承认高尔夫球场和度假村吗?她只承认过一回现实:分田到户。她只知道毛主席分了地主的田,邓小平又把田分给了庄稼户。娘要是知道卖掉铜钱沙,她会怎样?会彻底地疯狂,会死?她视土地庄稼胜过生命,要她永远离开这块土地,简直不敢设想。

田稻记起了娘年轻时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还小,城里的林老爷和二地主陈耀武为争地打官司,娘说:“男人啊!斗呀斗,争呀争,不就为了两样,田和女人。田跟女人一样,谁占去了、买去了就跟谁姓,种的庄稼、生的孩子就属谁。田的命跟女人的命一样,惨啰。”后来,合作化时娘疯了,她看到田归了公,大家一起来种,就说起疯话来:“哪有这样伺候田的?田姓公,公家弄,不成了婊子的×,出得了好谷吗?婊子生得出好孩子吗?”那年他当社长,娘骂他做了王八头。好气又好笑。

我当了几十年王八吗?要把自己的娘也卖掉啦!我签字?我是法人?我是三八?娘啊!你又会说什么狂话?

田稻回到房里,到卫生间打开冷水龙头,扒下短褲,赤身冲了个透,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试签“田稻”工字。他一口气写了五十多个“田”字。横写竖写斜写,“田”字倒写也是“田”。

他油然想起少年时第一次拿笔写第一个字就是“田”字。

铜钱沙上的十几户人家,莫名其妙地被乡丁传唤到城里去吃官司,说是有人将他们告下了,原告居然是林老爷。在城里法院的大堂上,原告抖出了一张盖有民国政府大印的地契。十年前他就将铜钱沙注册登记,以每亩五块大洋的价格买下来,并且交了税金。垦荒者们虽然落籍在这江心的沙洲上垦田安家生儿育女,春种秋收,抗潮围塘,生生死死,却拿不出一个字的根据来。凭什么说地是你的?凭天凭地凭人,找谁评去?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帝王灭了,换叫政府,百姓者,庶民也,国有法,民有规,谁叫你不先注册后开垦呢?一字不识的庄稼汉、打鱼郎不知什么叫“注册”,他们只懂种地。早知五块钱就能买到一亩地,抽了血割了肉也要买。这江心里潮涌起来的无主之士,本是天的恩赐,怎么由一张纸儿一飞,就掉进了林老爷的口袋?他又不是种田人,在城里开了半条街的铺子,他要那么多地干什么?

种田人被愚弄了。种田人被愚弄了几干年。他们不识字,而国法是由识字的人写的。

一场官司一天之内让这批垦荒开拓者沦为佃农。

田稻依稀记得那天黄昏父親和伯叔们蕩着小船从城里回来,一个个灰溜溜的。晚上,人们聚在他家的茅草屋里,唉声叹气。这些人都是父親动员到铜钱沙来垦荒的穷兄弟,大都是老家田家畈来的。他们都很信崇父親田土根。父親对兄弟们沉痛地说:“荒了田,只一季不收,荒了儿孙一辈子做不了人。庄稼汉,不就是想在铜钱沙这块土地上顶天立地做一场人吗?我们没顶起天,也立不了地,成了佃家,站在别人的地上,今日才明白过来呀!我们的儿子不能再糊涂了,要识字。我建议,每户出一担稻谷,请先生,教孩子识字。”

“行,请先生,教子孙。勒紧肚皮也要识字。”大家应和。

穷佃农们丢了开垦得到的土地,突然明白了要认字和法。

铜钱沙人请来了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姓韦。田稻至今还能清晰地记起老先生的模样。那个落泊的教书匠穿长褂,吃黄酒,戴眼镜,瘦长脸,深凹的眼窝里陷进两颗黄灰色的小眼珠。他常常闹着眼睛,观察周围的事物更多是用耳朵,激怒时才用眼。满口之乎者也文绉绉,让人听了半懂不懂。老先生读文章时摇头摆脑,仿佛在品老酒,品着品着,脑袋就像个挂在脖子上的秋后的葫芦,随时会“啪”一声落在地上似的。“先生,我娘煮了成水雞,爹打了老酒,今日请你去。”一听这话,那蔫葫芦顿时活了,眼也亮了,脖子昂起,现出个雞蛋大的喉结上下滑动。先生用手抹去嘴角上的梦涎,从周公那里回来,“嗯”一声,算回答学生,不苟言笑,用戒尺一拍桌子:“读——读读!”满屋子十多个学生“咿里哇啦,嗯唔啊呀”如池塘里的青蛙乱叫,说明先生在用功施教,值得吃雞。

韦先生又迂又馋,穷困潦倒。他年老体衰,要价不高,向每个学生收三斛稻谷,一年一件长衫,酒饭填饱皮囊足矣。教十五六个学生,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五六岁。一本《三字经》,读。一本《百家姓》,写。孩子们望着茅屋顶,唱着“人之初,性本善”,低着脑袋趴在红印本上,描“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学堂是东一家西一户出的竹子木头搭起来的。芦苇围的四壁,用稻草和稀泥糊上去,不透风,剜了几个碗口大的小窗儿。顶上是山坡上割来的茅草铺盖,倒也能遮日挡雨。韦先生早已丧妻,一介鳏夫,学堂里间便是先生的卧室,行囊简陋。先生一日三餐在学生家轮流公吃,衣裳脏了,由学生拿回去公洗,倒也清静,优哉游哉。教好教坏,也没人能鉴别。

韦先生在稀泥巴糊的壁上,恭恭敬敬贴上一张大红纸,纸上写了五个大字:“天地国親师”,乃五尊之位。紧靠五尊之位是一张方桌,那是田土根十年前从钱塘江里捞起来的。桌子上有笔墨纸砚,还有孔圣人的牌位。

学堂开课,放了鞭炮。一个个家长领了男童,来拜先生。

韦先生正襟危坐在五尊之位前。头顶天,脚踩地,君王打倒,民国在南京,委员长是他的同乡,親者蒙童之父也,他便是五尊之末,师也!至圣先师孔仲尼的牌位前设一瓦陶香炉,炉中香烟袅袅,两只用木头做的烛台上燃着两支小蜡烛,明晃晃。拜师的仪式十分简单。一群捕鱼摸虾捉蟹赶潮爬树掏鸟窝撵野兔的顽童,平日光屁股挺雀雀撒野,一下子穿戴齐整,虽然个个身上都有补丁,但毕竟是穿了衣服,还套上了鞋子,装起了斯文,一个个像犯人似的被父親押上堂来。男人们自然有几分自豪,毕竟让儿子迈进了学堂门槛。

这一步迈得十分庄重。

父親们把儿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