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稻骑上生产大队时代留下来的那辆破“永久”,回到了铜钱沙。
他来到自家的祖坟前。
“爹!地又要卖了,坟又要迁了啊!”他抚着墓碑长叹。父親讲过的那一幕幕如在眼前。天还是这片天,山还是这座山,江还是这条江,地还是这块地,人却不是那朝人。那年他还没有来到这世间。
六十年哪!陈耀武掘坟要地的事他没有忘记,也差点忘记了啊!
陈耀武抡起一把大锄头,对着刚要落山的太阳,狠狠地掘下去。他恨不得把埋进土里的半边太阳,像刨红薯一样刨起来,扔到东海里去,让天黑得更快一点,免得让村里人看见了说短道长。
他更怕田土根看见了来求情,心软下不了手。
人哪!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没有谁是从树洞里蹦出来的。
一堆黄土刨开,一具腐棺露出,还有一具用芦席裹埋的腐尸。
白骨,腐尸,一股刺鼻的臭气。这便是五尺男儿田土根的父母。
常言道,入土为安。不!假如你的儿孙穷得连巴掌大的地也保不住,死人啊!你也别想安静地躺在地下。
陈耀武掘了田土根的祖坟。天下大忌呀!雪仇报复吗?
陈耀武跟田土根世代无冤无仇,而且还是隔代的表親,何苦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干这号缺德事呢?难道就不怕报应,遭人唾骂?
不。他仅仅是为了五分地。他是有言在先,先礼而后兵。事不过三,三三有九,连续跟田土根交涉九次了,拖了半年多。他娘的尸已经烂了,烂脱了骨,皮肉肯定化为尘土,坟头的狗尾草长得那么肥就是证明。难道还要等到骨头烂?骨头烂到何年何月?
这地早两年就卖了,这坟早该迁了。
为了救母親的一条命,田土根把这最后的五分地抵押给了陈耀武。赎不回,只好卖了。这坟原来在田角上,并不碍种庄稼,两条芦席那么大,也收不了半斗粮。但陈耀武买过去,并入他的大块,这坟就等于挪到田中央了。一丛荒草,几株野村,荆棘乱长,狗獾打洞下崽,蛇窟坟冢,格外刺眼。陈耀武是个种田的精明汉,田种得精,庄稼伺候得好,已成了小财主,眼里哪容得这根刺呢?这坟,犁田碍犁,耙地挡耙,烦人得很。且风水先生说,这叫疽,坏了地脉,要破财的。疽,剜掉,理自然。他花了五十块大洋,还免了一年的息钱,可谓仁至义尽了。
田土根交出地契的那一刻,这条十八岁的汉子几乎趴下了。
“表哥,让我娘在地里躺些时光吧!等我有了钱,赎——娘的尸还没烂透哇!”
陈耀武应允了。一晃两年已过。
死人以为睡在自己的土地上,哪知地已易主。鬼晓得,也要哭哩!
田土根企望苍天开眼,给他一个发财的机会,赎回那五分地。
他跑到杭州城里去当了一年脚夫,差点儿丢了小命。回到田家畈时,他没挣下一个余钱,只身住进了土地庙,打短工。肚皮要紧,管不了地皮。
陈耀武催他迁坟。
“表哥,让我往哪里迁呀!”
“让你爹娘的尸骨喂野狗,我也管不着了。你再不迁,我就动手了。”
于是,等到日头落山,他耐不住了。白天掘,怕人说,夜里掘,怕鬼扰。趁昼夜交替时,他带了个长工,说是来清地。
他在坟头烧了一堆纸钱,作了三个长揖,祷告道:“表叔表妹,实在对不起了。这块田不姓田,姓陈了。你们早点超生去吧!我送你们路费。去吧,来世莫做穷鬼。”
陈耀武抡起了锄头……
田土根睡在土地庙里,土地爷也没给他报个信儿。
惨惨的月光下,十几块朽糟的薄木板,散发着浸透了腐尸水的辣臭。那是他父親的棺材,比骨头烂得还快。母親的那张裹尸席早已化为尘土。母親比父親晚死三年。五年之内,厄运连年,连一间破房两亩地也全败光了。家破人亡,只剩下刚刚成年的一条光汉。
两具白生生的头颅骨,龇着牙,惊叹着这无情的人世。黑洞洞的四个眼窝,塞满了沃土,混饨惘然。盛过脑浆,七窍荟萃的骨壳完全变成了一个残缺的刮了皮的葫芦瓢,装了一捧污泥,几十条肥壮的蚯蚓在耳洞里蠕动。这两个瓢儿里装过说不光的恩爱话,装过儿孙满堂金玉绕梁的发财梦。光明去了,永远是黑暗。相吻相儒的热烈,转眼是冰凉与坚硬,在溪边的一丛狗尾草中。
他们活着的时候,这块土地曾是他们的立身之本。春天翻来,秋天翻去,土里渗透了他们辛勤的血汗,也有过欢歌笑语。那手印足迹尚未退尽,魂安何处?
他和她,分不清谁是谁了。头、手、脚、胳膊、肘、腿、筋骨、脊梁、肩、髋,二百零六块,四百十二块,乱杂无章,堆在一起,不分你我。白得发亮,黑得发靛,五脏六腑,肥了人家的地。劳劳碌碌,累断筋骨,实指望化在这祖宗遗留下来的土里,传给子孙,谁知这土地抛弃了他们。
女人的盆骨里塞满了泥土,男人的髋没有了雄壮,一样的窟窿。
这死亡的黑窟窿啊,流动着人世的长河,这失去的两亩地,曾养育过一个家族。土地存亡,家族兴衰,历史浮沉,转眼百年。
一条白狗,公的。一条黑狗,母的。它们发情,在野地里交媾,死去活来,缠了半夜。累乏了,饿了,扯脱开来,闻到了腐尸的气味,奔过来,发现了这堆没有油水的白骨,却又不忍走。幸好土根的母親骨子里还有点骨髓残液,被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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