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 第3章

作者: 楚良8,654】字 目 录

钱沙,在沙嘴上打几个旋,涌潮一堵,进了回流,汇集到胯裆湾里,潮水一到,就把这些东西推上了沙滩。田土根可要发财了。这些灾难之财,是无法找到失主的,不捡,只好让它漂到东海里去。还有人靠捡这些浮财为业哩。天公给一部分人灾难,同时也让另一部分人从灾难中收获。老天常常玩这种把戏,祸福轮转,否则就太不公平了。

田土根划着小船,用一根长竹竿,竿头绑上个钩,打捞那些浮物。漂来一件捞一件,见了死猫死狗才推开,让它流走。

他捞到了几十根木头,足可以盖一间像样的房子。真是做梦也没想到的财喜啊。他把那些濕漉漉的木头搬上岸,在父母的坟旁架成个三角架,晾晒。木头竖在岛上,格外显眼,两岸的人嫉妒说:“这小子发横财啦!”他拖起一张大木床,看了看,这床几乎没有损坏。这张老式床,如今还在,豆女仍睡着它。他捞到了桌子、柜子、椅子、凳子。他的窝棚前摆了一溜断腿的穿眼的或完好无损的家具,有的朱漆光亮,说不定是新娘们的嫁妆,有的箱子里还盛有衣被。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些五颜六色的东西就属于他了。一天之间,他怎么拥有这么多,仅只靠了这江心的一块地?他也要不了这么多,但若送还人家,他又没这个本钱去打听失主。沿江百里,找谁去?谁又会来领取?面对一堆漂来的浮财,他惶惑不安。该不该得?卖掉一些吧,不义之财。人无横财不富,这是横财吗?

晚潮平了,沙滩格外的静。洪水浩劫,一番肆虐之后,渐渐平缓下来。第二天夜里,他和狗在沙滩上走。他怀疑老天赐给他的是否太多了,不知是福是祸还是命。月光下,他拖着那根带钩的长竿,拖着长长的身影。狗在他前面跑着、嗅着。

狗在沙嘴头汪汪叫起来。

离沙滩不远的江面上有一件浮物,狗想泅水去咬去拖,涉了几步,又退了回来。那物在月光下熠熠闪闪,在回流中打着旋,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土根伸出长竿,钩住那物,想,即使是头死猪也把它拉上岸来埋了吧。可那物又不像畜牲的尸体,布袋似的。他带着几分好奇与兴奋,把那浮物拖往岸边。却是越拖越沉,拖到浅水处,居然拖不动了。狗也吠得起劲,跳下水,咬着拖那物。他索性放下竿子,下水用手去抓那浮物。抓到手中,一看,直吓得他一路倒退,跌倒在沙滩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冷汗直冒。

一具死尸。

他爬起来,丢下竹竿,想跑,跑了几步,又停下了。往哪里跑?不就这巴掌大的孤岛吗?已经把人家拖到岸边,他是不会走了的。是男是女他没看清,是人无疑。是鬼也只好跟他做伴了。活人要块地立足,死人要块地埋尸。天派他来,试试我的良心。给他收尸吧:行善积德,别无选择。得了意外之财,这也是回报。

他壮胆回到水边,抓住了死人的双腿,一咬牙,拖上坡来。他感到那尸并不太重,腿也不粗,是个大孩子吧!造孽呀!

他往地下一看,那尸好长,穿着花衣,小棉袄。女的,长长的是头发,拖泥带水的。他想,女鬼,不用怕了。屈死的鬼呀!他放下她的双脚,索性把她翻过来瞧,埋也埋个明白,日后若有人寻问,还能说出个年龄特征来,也好让人搬个尸骨回去。

天哪!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田土根大动恻隐之心。这姑娘比我还惨啦!把她埋在高点的坡上吧,也做个坟,鬼也算是个伴儿。给她两块木板吧,别让她光身睡在泥土里。他捞到的破箱破柜给她一只吧,苦妹子。对死者,他也有点怜香惜玉了。

他壮胆把濕淋淋,软绵绵,肚皮胀鼓鼓的她抱了起来。他把她放在一块捞来的门板上,摊直,扯了扯她的衣襟。长期孤寂的生活,使得他见了一个死人也觉得親切,何况是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姑娘。“你别吓我,小妹子,你我生无缘分死有缘,你碰上了我,我给你收尸,给你做坟,先把你埋在这儿,日后帮你打听你的父母,送你回去。你也可以托个梦给我,告诉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为何落水……”他跟死人唠叨了一阵,从棚里点了马灯出来,想仔细看看她的脸,帮她整理一下。做鬼也得有个样儿。女儿啊薄命。

当他扭过她的脖子,理她的长发时,一口水从她口中喷了出来,喉咙里发出了咕咕声。他吓了一跳,又镇定下来。也许她还没断气呢,埋了岂不是缺了大德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得试试。他抱着一丝希望,把马灯挂在一旁,扶起死者。只见她又吐出一口水来。

难道她真的没死?

他急忙解开她的衣裳,去摸那胸口。他的手心贴着她的rǔ间,感到有点热意。没死,有救。他兴奋起来。

他果敢地扒下她全身的衣服,赤躶躶的女人鲜嫩白皙的肢体展现在他面前。他第一次见到女人如此完整的身子,害羞了。但救人要紧,必须让她把肚里的水尽快吐出来,否则就会憋死胀死。救人的事他听人说过,也见人做过。水是从口里灌入的,必须从口里吐出。如果水穿破了肠肚,从大小便处泄出,人就无救了。他按照别人的做法,把女人翻过来,放在自己的膝上,一膝弓起,顶住她的腹部,一手勒住她下身那两个能跑气的眼,一手兜起她的胸,上下上下,水便一口口从她口中吐出来,喷在地上。

她的腹渐渐瘪下去了。此时崇高的人道精神将羞耻与邪念排斥到天外,他的手一点也不抖,很有力地握住女人的*部。

他把她翻过来,抱在怀里,用耳贴着她的鼻尖听,感到有一丝气流。他又用口对她的口吸了几口泥沙出来。

他把她平放到自己的床上,用汗巾揩干了她的全身。他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口,细听。一对白嫩的肉墩墩的[nǎizǐ]令他羞怯。他感到有微微的悸动,不知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她的心跳。她的身子很软和,不像死人。

他不敢再细看,连忙用被子捂住了她。

活了算她命大,死了,埋掉,也算我看见过女人了。他想。

她好年轻,圆圆的脸,小小的嘴,细细的眉,乌黑的发,好看。全身上下都好看。他羞怯起来。

他在棚外生起一堆火烤她的衣裳。不论是死是活,总不能穿一身濕衣去。他是没有衣服给她穿的。

他找了几片生姜,往日煮鱼汤没用完的。她如果活了,该喝碗姜汤。最好有鱼。

他坐在一旁等她活过来。

天亮了。一夜没合眼的他打起吨来。

太阳照在他身上,一阵燥热。他醒来,连忙跑到棚内去看。女人一动没动。他以为死了,用手在鼻尖上蕩了一下,又俯身贴耳,明显地感到有一股气在流动。他撩开被子,把手放在她的胸口,感到那rǔ房上有了热意,心在缓慢地跳动。活了,有救了。他连忙用被子将她捂紧,然后拿了鱼叉到江边去捕鱼。

他捕到两条大鱼煮好饭,晒干了她的衣服,等她醒来。天黑了,他点亮马灯,守候在她身边。他再不敢摸她的身子。已经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她脸上已经有了血色。

她终于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噢——唉——”的呼唤,抑或是叹息。

他拎起马灯,照着她的脸,仔细观察。她的嘴角颤动了两下,眉毛也动了,慢慢地睁开眼。

听到江风,看到灯光,凝视着草棚顶,她又疲惫地合上了双眼。土根只听到她细小的嗫嚅声:“隂间原来是这样啊!死了倒安逸……这不像是江底呀!谁埋了我?埋吧,哪里黄土不埋人,不就那两三亩地吗,给你吧……我死啦,死啦……”

“大姐,你没有死。你活了。”

她又睁开眼,看见一张陌生的青年人的脸。

“是阎王派你来拿我的吧?我不怕,跟你去。”她又闭上眼。

“我不是鬼,大姐,姑娘,我是人。我没死,你也没死,我们都是人。”

“这是什么地方?坟,泥土里这么温和啊!”

“不,这是我的床铺。”

她听到一个“床”字,眼睛顿时瞪大,蓦地坐了起来。

女人对床很敏感。女人是男人床上的玩物。男人在床上蹂躏女人,女人在床上被剥去了人生自由,连衣服也被剥去了。男人可以把女人卖掉,赌掉,让掉,从一张床上扔到另一张床上去。女人的床上一旦空出了男人的位置,这位置就成了许多男人争抢的地盘。

我又被扔到了谁的床上?

她一摸自己,发觉[一]丝[*]挂。

“你不是鬼?”她问。

“我怎么是鬼呢?你才是鬼哩。我把你从江里捞起来,原以为是头死猪死狗,没想到是个死人。我把你拖上岸,本想做点好事,把你埋了。”

“你为什么不把我埋掉?”

“哪晓得你还有点气,没死到头。我把你抱回来,救活了。大姐,你差点死了呀!在我的床铺上也躺了一天一夜才睁眼。”

“这是你的床?我的衣服呢?”

他急忙拿过烤晒已干的衣服:“我给你晒干了,你穿上。”他转身慾走。

“我的衣服是你脱的?”

“是,为了救你的命,我顾不了那么多。这里没别人,只我一个人。”他走出屋,关上那扇门,说,“还有一只狗。”

女人迅速穿好了衣服,下了床,走出来。她几乎站不稳,抓住门没倒下,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内。

土根连忙扶住她:“大姐,你别起来,快躺到床上去吧!我已经烧好了鱼汤和饭,你先吃一点。活过来不容易,要爱惜身子。”

“这是什么地方?”

“铜钱沙。在江中间,没人住的荒沙洲。”

“这是你的屋,你的家?”

“我一个人,没家,什么人也没有。”

“大哥,你不该救我的呀!”

“怎么能见死不救呢?大姐,你年纪轻轻的,为何想不开?你不是被水冲了房子,冲到江里的?大姐,家当冲了,只要人在。我送你回去,送给你家具木料,这都是我从江里捞的,任你挑吧!”

“大哥,是我自己跳到水里的。我没有家,什么也没有。我活不下去呀,死了干净。”她哭泣起来。

田土根把她拉到床边:“你躺下吧,躺下吧!”

“这里有你的田,你的房?”刚才,她发现门外有菜地。

“是我的。我去年来这里开荒种田,独一人。”

“大哥,你是不是看我是个年轻女子,才救我的?”

“不……不……是……是……我不能不救。我以为是个死人,埋了做鬼也算一个伴,不让你去坐水牢。大姐,好死不如歹活嘛,日脚长着哩。有什么屈,什么冤,忍受一下也就过去了。东方不亮有西方,人有两只脚,可以走的嘛。”

“我走到哪里去?为了两亩地,爹把我嫁给了一个赌鬼。用他十六岁的女儿换回了两亩田的抵押。我十六岁就过门,给那个四十多岁的赌鬼做填房。一年内,赌鬼输光了,把我卖给了一个痨病鬼。过了两年,病鬼死了,他兄嫂为了独吞田产,又把我悄悄地卖给了一个五十岁的麻脸老光棍。我不肯改嫁,说自己怀了孩子,要生下来,守寡养遗腹子,守住病鬼留下的三亩田。有田,我可以活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怀了孩子。兄嫂不承认我怀了病鬼的孩子,更怕我真怀了孩子。他们逼我。他们收了人家的钱。女人啊,真不如一块地,买来卖去,由人去弄。男人是猎狗,要你陪他困,到你身上找快活,要你为他下崽,继承他的田产。病鬼临死没有力气了,还要想法子弄我,想从我肚子里抠个儿子出来。女人惨呀!他死了,他哥哥嫂子不信我怀上了孩子,把我逼在房里,要验看。畜牲,他哥扒了我的衣服,他嫂子按着我,让她男人干,说有胎也要干下来。畜牲,公狗,他弟弟尸骨未寒哪。百日未满,他哥就叫人来抢親了。那天夜里,那麻脸老光棍带了两个男人,蕩一条船,闯进门来,背了我就跑。他们把我塞进船舱,麻脸那畜牲按住我。我哭,我喊,我咬,可没人救我。我跟他拼命。两个摇船的男人说:“大哥,她不老实,你就干了她。女人是贱货,死了男人想守节立牌坊,干了她,破了节,她就老实了。放一摊水进去,让她洁不成!”麻脸听了,就撕我的褲子。我终于推倒那老狗,跳江了。人啊,猪狗不如,有什么活路……”

她嘤嘤而泣,倒在床上,又昏过去。

土根也流了泪,守着她,晚饭也忘了吃。

半夜里她醒来了,见他坐在一旁。

“大哥,我连累你了。”她爬起来,“你来睡吧。”

土根连忙把一碗热汤端过去:“我不累,你快喝口汤吧!”

女人感动地接了,土根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接着又送过饭菜,把筷子递到她手中。

女人说:“大哥,半夜了吧,你困了,你饿了,为了我一个死女子。”

“只要你活下去。”

她喝了汤,吃了饭,年轻的生命顿时鲜活起来。

“你在床上睡吧,我到外头去搭个窝。”他慾走。

“大哥,你来,我——”她下了床。

田土根回身按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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