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证,比地契还过硬,盖的是民国政府的大印。他佩服林老爷了。自己真是井底之蛙,少见识。为什么自己没发现这条路?读书太少了,没知识,不知政府居然有这种法令。其实,林老爷起先也不懂,他只会做生意,买卖房地产,注册无私人产权的国有荒地,是洋女婿告诉他的。那天游访铜钱沙之后,洋女婿问及铜钱沙的产权归属,林老爷才去有关部门查询,后来又详细地问了田土根围垦迁居的经过。田土根如实相告。种田人不知田,只知田里长庄稼,哪晓得林老爷的用心。
“耀武,你是保长,我那钱塘渚属哪一乡哪一保,至今还没入册哩。原来是无人荒洲,无课无租可收,每年我只向政府缴纳地税,现在有了人居住,就得有利了。有人的地方就得有人管呀,我想把它托给你们乡你的保去管,在那里设一个甲。有官有管才叫地方呀。”
“表叔,这事交给我办吧!”
“我原想让土根来办,但他毕竟一字不识,只会种田打鱼。再说这事我没跟他说。”这地是何时登记注册的,林老爷没向陈耀武细说。至干手续如何办,更是守口如瓶。他想让陈耀武当二地主。
陈耀武垂涎慾滴了。不久,陈耀武就把铜钱沙的行政归属的手续办妥了,他就成了“钱塘渚”的行政长官。这一切,种田人怎么知道呢?
中国老百姓一向是怕官府的,谁想过利用官府来保护自己的利益?官家的事他们不懂,连陈耀武这位大保长也才刚刚明白政府是怎么运作的。人们只懂一条理,当官的一级管一级,最大的官是皇上总统。官大一级,压倒泰山,“压”就是政府的事。没有人不被压,保长被乡长压,乡长被区长压,区长被县长压,县长被省长压,省长被部长总统压,皇帝老子,被外国人压。一级压一级,才叫秩序叫太平叫国家。不服压,叫造反,造反就要砍头。中国几千年就这个理。反了,换朝;换了,一朝君子一朝臣,重新一级一级压下来。
田土根在铜钱沙过了十年没人来压的日子,老觉得缺少了点什么,既觉得轻松,又觉得恐慌无着落。
陈保长来了。他是来丈量土地,登记户口的。既有产权人林老爷的委托,又有行政的职权。
铜钱沙上的人们却以为来了个乡親,是客人。田土根以主人身份招待※JINGDIANBOOK.℃OM※客人,杨家兄弟也先后进屋来,问候客人,谈谈年成。下塘杨氏兄弟亦有十来户,是在田土根落籍三四年后结伙而来的。田氏占了江心岛的上半,围了堰塘,自称上塘。杨氏兄弟来得晚,占了下半岛,也围起堰塘,称下塘。总共二十多户人家,分上下两塘,圈地为界,揷记为标,倒也和睦相处了多年。
到铜钱沙上来做客的人不多,有头脸的人更是少。前些时城里的林老爷、林小姐和女婿来过,现在来了个陈保长,都跟田土根沾親带故的,人们就更重视田土根了。
豆女忙着做饭,两三个妯娌过来帮厨。田土根和杨家长兄杨茂生陪陈耀武拉些家常。往事不提,田土根直起腰杆子说话了。
陈耀武要去村里走走看看,大家当然欢迎。
“都是些茅草棚,怕钻不进去哩。”人们说。
“没关系,一河三岸,乡里乡親都是种田人嘛。”
田土根领着陈耀武一家一家地走,问名问姓,问几口人,从何处迁来,种了多少地,种的什么,收成如何。每人都如实回答,但问到有几亩几分地时,全都说不出来。谁也没量过自己的地,也不会丈量计算。
“等会,我拿了弓,给大家丈量一下,算一算吧。”陈耀武带来了弓和算盘,放在船里。
“那就有劳陈保长了。”
有人猜陈保长带了弓和算盘,是要来收税。种田纳税也应该,他们已经多年没缴税了。田亩税不重,几斗谷子而已。
陈耀武看完了二三十户人家,知道了上塘都是田姓,下塘杨姓为主。接着又看塘堤看庄稼。庄稼的确不错。荒地还很多,被开垦的土地不到五分之一。他预估,全岛面积要超过一千五百亩。据土根讲,他来的那年,岛只有如今一半大。这么说,沙洲在长,北江也可能在二三十年内淤积成田。他站在江边,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庆幸自己来了。除去林老爷的一千二百亩,其余的该是他的了。他也可以仿照林老爷如法炮制。这是不能跟种田的人透露的,也不能让林老爷得知。来他个江山对半劈,招更多的人来垦荒,垦了,全是他的。他也要打塘,在外塘加外塘,圈地。
一个庞大的计划在江边的沙滩上产生了。陈耀武脱了鞋,光脚踩在平展的沙滩上,似走在锦缎上一样舒心。
他俯身掬起一捧浑浊的江水,喝下,立刻吐了出来。江水又咸又苦。
田土根和杨茂生笑起来。
“咸潮咸潮!”
“我们这里到八九月间,炒菜简直可以不放盐了。”
“你们吃水——”
“到江南边顺流中去挑。西嘴角上的水是清的,富春江下来的,潮退时去挑。”
“哦,对对,这地方真好。”他又萌生出一个赚钱的计划:把浅滩围了,打石塘,蓄咸潮,晒盐,开个盐场。他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大洋,种蛮荒,开盐场,三五年内发大财。他要跟林表叔争个高低。
他满怀信心回到土根家。豆女已烧好午饭,雞鸭鱼蟹瓜菜摆满了一桌。农家待客也够丰盛了。陈耀武本是个节俭的守财奴,心思全用在买回置地上,吃喝从不讲究。
豆女叫阿稻,请小客人来吃饭。
阿麦和菜儿笑。一群孩子在树下拍手叫着:“猪尾巴,鸭尾巴,只能上,不能下,坐在树极上叫姆媽,胯里流下黄拉拉!”
原来,阿昌跟阿稻阿麦他们出去玩,孩子们爬树掏鸟蛋,阿昌也想上树试试,但他爬不上,阿稻把他顶了上去。一会儿孩子们溜下树来跑开了,把阿昌留在树上。几个更小的孩子在树下拍手叫,阿昌下不来,哭了。
豆女骂了阿稻两句,把阿昌抱了下来。
田土根邀了村中几位年长的男人来陪陈耀武。
陈耀武端起酒碗:“我先敬诸位兄弟一碗。你们真不容易,大风大潮中落下根来,打塘开荒,生儿育女,陈某人佩服。明年,我也想迁来。”
“欢迎,这里有的是田,你来就开吧!”杨茂生说。
“表哥,你不是有田么?”
“当然,我在那边也有几十亩田,田又不怕烂,种田人,怕田多吗?请长工短工种嘛。”
种田人,哪个不想做地主?不想做地主的农民就不是农民。做了地主也就不是农民了。田多就不用自己种。
“刚才,我看了各位的田,收成不错呀,收了几年啦!这小小地盘,小小村庄,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呀!流血流汗,值得。”
大家敬酒表示感谢。
“我今日来,有句话跟大家说。”
“有话你就说吧,想来,我们也拦不住你。”土根说。
陈耀武放下酒碗,一抹嘴,说:“自古以来,皇天后土,只有蛮荒的田土,没有无官管的百姓。天地君親,黎民百姓,匪盗也有官府追查,何况是良民。天有玉皇管,地有阎罗管,民有官管,子有父管。你们这二三十户人家是哪县哪乡哪一保管呀?是哪一村,哪一甲?村长是谁?甲长是谁?”
他把大家问得目瞪口呆。
“我们就是我们,这里是铜钱沙村。没有村长,也不要甲长。”田土根说。
“老弟,那不就成了没天管没地管没官管的散仙、游民了?”
“我们是散仙游民又怎样?日子不是过得挺安耽么?”
“上有国家,下有政府,现在还在抗战,国军跟日本人在打仗。这里虽然还没战事,可炸弹早就扔到杭州城了。你们是民还是匪?如果有人说你们是新四军的……”他吞了半句。
人们不寒而栗。的确有几个新四军来过了。
“兵役赋税钱粮大家忘了吧?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呀,你们算中国人?”
“没人来收呀!”杨茂生说。
“我今日来正式通知大家。”他掏出一纸公文读起来:“兹鉴于钱塘江北侧江中岛原乃一无人荒洲,数年来,已有数十户陆续迁居而来,围塘垦荒,已初成村落。按行政管理之决定,从民国××年×月×日起,将该村划归×区×乡×保管辖,命名为钱塘渚。凡入籍之民,届时起登记入册,并承担一切行政之义务。”念完,他又解释了一番。
“这么说,我们就归陈保长管啰?”大家异口同声说。
田土根已感到来者不善,开始见面时的那分自信骄傲消退了。人家手中拿的是盖了大红印的公文,政府布告。他想,种田人怎么就是孙悟空,哪怕一个筋斗翻了十万八千里,也逃不脱佛爷的手掌心呢?这里已取名铜钱沙,连城里人都知道了,只是没用文字写出来罢了。难道真的是口说不为凭,非要立字据吗?早知如此,何不请人写个牌子揷起来呢?“铜钱沙”是怎么写的几个字,他不知道,人家写了他也不认识。他只认识自己的名字,还认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再就是钞票上的几个字。大洋只认人头,孙中山、袁大头。到岛上来的人,跟他一样,有的还不如他,只认得自己的姓。杨癫狗,那“癫”字,谁会写会认?还有“哈牯”、“憨头”。“钱塘渚”是什么东西?难道我们是一群猪?他十分气恼地问:“这里叫铜钱沙呀,南北两岸谁不知,连城里人也晓得,不信你到卖鱼桥、龙翔桥、烷纱河去问。林老爷也知道的。”他不好说这名字是自己取的。他自觉是个庄稼汉,算不得人物,了不起只能给自己的儿子取名。他虽然给一片大地取了名,但人微言轻。
“哈哈,铜钱沙?哪几个字,写给我看看?我可没听说。钱塘渚写在官府的文书上,可不能改了。铜钱沙,有文书根据吗?口说不为凭呀!”
“钱塘渚,难道我们是一群猪?这名字有什么好的。”土根反驳。
“是呀!我们不识字,也不该叫猪呀!”大家抗议。
“哈哈……诸位兄弟,诸位,诸位。我叫大家诸位弟兄,你们不会生气吧?”
“那当然,这点我们懂的。”有些人听过长官讲话,有的人在婚丧嫁娶的礼仪活动中,听过那些私塾先生司礼时口称“诸位”。那不是骂人,是文质彬彬的官话,雅言。
陈耀武收住哈哈,说:“懂就好。这就跟我称诸位弟兄为诸位一样,这个‘诸’跟那个杀来吃的‘猪’不是一个字,虽是一个音,一个‘言’旁一个是‘犬’旁,‘犬’旁是畜牲,‘言’旁是人。”他一边说,一边拿筷子蘸了酒,在桌子上写。人们凑过脑袋来看。他接着写个“渚”字,用筷子点着道:“这个‘渚’是三点水旁,既不是畜牲也不是人,‘渚’乃四边环水的江中之洲也!”他顿了顿,学着老先生教学童的神态。他念过四五年私塾,能写会算,也还好学。“这名字不是我取的,是林老爷取的哩。我还没这学问哩。钱塘渚就是钱塘江的一片洲。错了吗?铜钱沙,啥意思?铜钱有这么大吗?哈哈……谁叫出这个名,做梦想发财呀,哈哈!”
人们无言了。田土根也无言了。既然是林老爷取的,定有学问。
“这是政府的告示,从宣布之日起生效。”
“那没有什么说的了,只有劳驾陈保长啰。”杨茂生说。
“当然,当然,我也是为地方人做事嘛,责无旁贷的。”
吃了午饭,豆女收了桌子,把桌面擦了几遍。陈耀武取来了笔、簿子、算盘和量地的弓。
陈昌金帮他爹磨墨,他爹摊开簿子,开始登记人口,造册。写到各户田地若干亩时,谁也报不出准数,只能说大约几亩。
陈耀武说:“随口报几亩不行的。多了,多出亩费,大家吃亏,少了嘛……必须有个实数。我既然来了,受人之托,就给大家丈量一下吧。”
“也好,让我们心中有底,也知道自己开了多少地。”田土根说。
于是,人们领着陈耀武去丈量。
大家都以为这是对自己数年来的血汗的一次鉴定,一次成就展览。至于将来交点税,也是应该。官府承认了他们也是好事啊!
足足花了半天时间,陈耀武才把各户的田地丈量完毕,一一登记在册。
田土根有十亩五分八厘,杨茂生有十二亩三分七厘。
一共垦出的田有二百八十余亩。
陈耀武合了账簿,摇了摇算盘。太阳西下了。
人们到江边送保长。在塘堤上,他们看着退去的潮。阿昌已被船工抱上了船。
陈耀武说:“诸位,还有两件事要跟大家说。”
“你说吧!”田土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陈耀武的为人他是知道的,他今日来,只是为了做这笔功德?
“十户一甲,十甲一村,十村一保,十保一乡。这是保甲制。凡事总有个牵头的。这里既然有个村子,但又不大,不够一村,我看你们就推举个甲长吧!”
“在理,既然登了记入了册,推举个甲长有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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