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台摄像机,好一点的,请个电视台的摄影师来,工钱我付。”
“干什么,爸?”
“拍个纪念片。五千块够不够?”
“纪念什么?”
“铜钱沙。”
“行,行。我找人办,你放心。钱我出,一切听你的,你当导演。”潮生高兴了。他放下电话。“爸死脑筋开窍了,有门。”
“拍什么片?”妻子林静问。
“纪念片,给铜钱沙留个影。”
“你爸什么时候也现代化起来啦?”
夫婦俩互相调笑起来。
田稻的心情略有好转。
他出门来。太阳还没影儿,东方才露鱼肚白。他空着两手在村里逛了一遍,走出村子,又逛到田里,然后穿过高速公路,走向江边。他在江边独自坐了一会,看江上过往的船。帆船小舟几近绝迹了,全是机动船,拖驳。熟悉的铜钱沙已变得十分陌生,毫无夜梦中所见的特色,跟钱塘江两岸的村庄没有什么区别。
他放眼东望,会稽山的一脉延伸到江边。那座突兀在江边的小山头叫黄山,黄山头上有一座庙,叫黄山庵。黄山庵新修了,远远看去,红墙黑瓦,翘脊飞檐,脊上有“国泰民安”四个鎏金大字依稀可见。修缮这座尼姑庵,田麦捐了三十万,善男信女私人募捐五万多,政府拨了十万。这一处古迹修得金碧辉煌,香火日渐其盛了。
妹妹瓜儿在那里当住持。她出家五十多年了,没迈出佛门一步,也没离开过黄山庵,即使那庙宇倒塌,拆毁,做了围垦指挥部,做了生产队的牲口棚,她也坚持在那里住着,守住菩萨。田麦回乡后,见了妹妹,慷慨解囊,促成了黄山庵的修复。田家在佛门也占有一席之地了。十二指方丈颇有名气。
田稻一直很怨这位执拗的妹妹,现在倒对她有几分敬崇。人啊,一生守住一处也难得,善始善终,也算一分功德了。
该同兰香一起去看看瓜儿了。大约有一年半没有见着她了。只有娘常去,有时还到庙里住一两天。
田稻从江边回来,已经早上八点多了。他还没吃早饭,顺路到桥头酒家。一进门,老板娘和老板就迎过来。
“大伯伯,请坐。还没吃吧?来碗猪肝面?快,做去!”老板是本家侄子。“伯,什么时候拆迁呀?我这酒店是您一手扶持起来的,一拆,房子不说,我这财路就断了。怎么赔偿?”
“你这几年也赚够了,该歇歇了。”
“伯,话怎么这样说。你签字啦?听说乡政府把你扣在那里,强迫签字,不签就撤你的村长兼支书。”
“谁敢!”
“伯伯也是个人物,谁敢?他乡长算个屁!”侄儿应。
老板娘端来一大碗猪肝面。
“我们正准备到乡政府去扯哩。”
“不许你们去,有我哩。”
赖子进了小酒店。他拎着个酒瓶儿,一边喝,一边往嘴里扔兰花豆,老样儿。他是杨癫狗的儿子。十岁那年,杨癫狗和老婆在江上打鱼,被日本兵的汽艇撞翻了,夫婦惨死江中,连尸也没找到。赖子被村里人轮流养大,养成了吃百家饭不干活的坏性子。他本名来福,有福也消受没福也消受,赖,厚脸,懒,馋。于是人们叫他赖子。
“阿稻,回来啦!卖了没有?我还等着酒钱哩。两万块,够我喝到进火葬场啰。哈哈哈!烧得卵毛也不留一根,还有阵酒香从烟囱里冒出来哩。”
“你个老不正经的,揪揪你的胡子,像个长辈吗!”田稻训斥道,“两万,我不会给你去喝酒的,做梦。”
“什么?区里扣,乡里扣,征地办扣,筹建处扣,村里扣,你还扣?刮地皮像刮鱼鳞,过谁的手都刮。日煞的。铜钱沙是个刮痧的钢片子,再大也刮光了。老子在这里长了几十年,死也该给块地皮埋呀!”
“你刚才不是说烧了冒出一阵酒香么?埋个屁。”老板说。
“老子到乡里造反去,找开发区算账。开发区主任中外勾结,拿铜钱沙炒地皮发大财。把他娘的×拿去炒,杂种!”
田稻脸青了。
老板知道这话很伤田稻,忙塞给赖子一包兰花豆:“赖伯,出去,我要做生意。”把他推出门。
赖子把兰花豆装进口袋,讨了一元五毛的便宜,笑着骂着走了。
田稻骑着他的那辆旧“永久”,回到了招待所,开了门。那份未签的合同仍放在桌上。
他没有再看一眼,从他那旧手提包里掏出了笔和印。
一式三份,写了三个“田稻”,盖了三颗“铜钱沙村民委员会”的红印章。叠起。掏出另一张白纸,写了份辞职报告。
他到乡长办公室,把一叠纸往桌上扔去。
“我完成了。我能影响大局吗?我什么时候不服从党?”说完扭头就走。
乡长扯也没扯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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