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想起父親的电话,扔下工作,去买了一台微型摄像机。操作简单、性能齐全的日本货,花了一万多,几乎把他的储蓄全投进去了。暂时还瞒着妻子。年终,他会有一笔可观的奖金,从中打折扣去。先拿这宝贝玩艺去孝敬老子再说。还得親手教他使用哩。
晚上,他开了车回来。
“爸,我给你带来件好东西,保你高兴。”
田稻一点也不高兴。村里人听说村长终于签了字,便沸沸扬扬起来,骂娘骂爹的,拍手叫好的,沮丧流泪的,惶惶不安的,全有。卖了先人,这个罪人田稻当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由后人去说吧。听说他连书记兼村长全辞了,议论的人更多了。甚至有人说是他家老二田麦从香港发了传真给他,他才签字的。田麦要买下铜钱沙,这铜钱沙还姓田。这话是下塘杨家人中传出的,说他哥俩联手,一个社会主义,一个资本主义,换把儿,卖的是我们姓杨的。
至于田麦是否来买地,发了传真没有,全是捕风捉影。上塘和下塘各算各账。过去他们是两个生产队,现在是两个村民小组,地界有些不清。一亩地就是几万元哩。反正村里乱开了锅。田稻的辞职报告还没批,乡里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招。乡长说撤他,也是一时气话,没料到他自己撤自己。田稻不管了,阿才自觉地站出来。反对阿才的人很多,怕他们父子上下成一气,从卖地拆迁中捞油水。田家人期望田潮生出来维护田家人的利益。
潮生料到父親会签字,但他却没料到父親为此事居然辞职。铜钱沙的头头儿这顶久经风雨的草帽儿,在他头上戴了快四十年哪!社长,大队长,村委会主任,名堂换了几回,蝉联了一届又一届,虽然届届都经过了选举。上面定盘子,下面画圈子,圈去圈来,总是圈到他头上。他从不马虎,一年一年,一届一届,顶着太阳,顶着月亮,走了大半生,几乎是一生的好年华,全部的光辉都在这顶草帽上,怎么说扔就扔呢?仔细一想,不扔,又能怎样?的确是扔的时节了。土地没了,庄稼没了,铜钱沙村迁村,换个住地而已,挂着农村一个村的牌子,除了老的小的,正式劳动力几乎全部转产。区里曾议过撤销铜钱沙村的行政建制,把居民全部转入城镇,改成一个居民委员会,纳入某街道办。但一经讨论,困难重重。公安局要办一千多户口,建国以来还没有先例。就业和各种管理纳入街道,是个大难题,谁也不要这么大一个包袱。街道已经够受的了。虽然铜钱沙是一块肥肉,比任何城镇居委会都富有得多。铜钱沙也决不愿把工厂和固定资产流动资金交给街道。要撤可以,光人进城,全部资产分光,带产进城不干。“我们把土地奉献给了城市,城市接纳我们应该。连向带骨头吞进去,我们不干。”还有民政手续也相当复杂。撤一个村,扩充一个居委会,要民政部批,国务院备案。区里见这条路行不通,想把它并入黄山村。但黄山村不干。铜钱沙来人不带地,光屁股来占茅坑?谁也没这么傻。卖给他们两百亩宅基地已经够交情了。七议八议,铜钱沙村的建制依然保留了下来,但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了。无土之民的村长没当头了。是交班的时机了。
田家的伯叔们见潮生回来,也都来打探,当面却不好提那事。
潮生拿出微型摄像机,给爸讲它的性能和使用方法,并且现场操作起来。他对着满脸无一丝笑意的爹,满脸笑容的媽,满脸狐疑的奶奶猛录,把叔叔婶婶们也摄了进去。摄了一阵,又把录下的接在电视机上放了出来。有不少人,包括兰香,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己出现在电视机的荧屏上,笑呵呵的,一时全乐而忘忧了。
田稻毕竟没有親手玩过摄像机,所以记住了儿子教的方法,很想親自试一试。
“爸,这是特地给你借来的。我买了五盒空白带,进口的,你尽管录,不够,我再送来。”
“挺新的,多少钱一天的租金?”
“不要租金。朋友私人借的。”
“弄坏了怎么赔?”
“不要赔。弄不坏的。就这几个键按按,不会坏。”
“好,我试试看。”
田稻拿起来,对着老娘。老娘出现在镜头里。
“不要摄我,我还没死哩。摄魂。要死的人才被摄进去!”她乱摆手乱叫。
众人哈哈大笑。
“好,我用些时。”
田稻总算对儿子满意了一回。
父子俩没谈征地的事,连辞职的事也没提。签字的事,乡长已经打电话告诉潮生了。辞职的事,党委还没议。
田稻扔下了村里的公务。阿才以副代正,乡里也暂时只好这么做了。换届,还有一年多。田老头子说不干就不干,说干就干,工作没法做。田稻这颗硬钉子,以往要拔还拨不起来,现在他主动退了,倒也好。
他暂时对摄像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要把现在、过去和将来都录下来。
他首先要记录下来的是他自己和妻子、母親以及他的家宅,他的田土,他们生存过的环境,尤其是他们许多记忆犹新的;日境旧物。他要录下母親和母親住的旧房子里的一切。那简直是铜钱沙几十年的一座博物馆,母親像个恪尽职守的老馆长,珍藏着一切。但母親不许他录自己的像。她坚持说,“这是摄魂机”。
于是,他摄兰香,又让兰香摄他。
他说:“可惜,那时节没这玩艺儿,他们连青少年时代的照片也没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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