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不料头是刚枕着椅靠人就糊涂过去,觉得随着大兵抢掠,随难民逃难,东飘西荡,自身不知何在。慢慢地连这些幻影一齐都取消了,一场好睡。
及至醒过来时,那个虬髯神甫已经站在面前,只见他笑道:“你这一觉睡得舒适吗?现在已经没有事了。
伯坚揉着眼睛站了起来,问道:“神甫说是没有事了,是停了战了吗。
神甫道:“不是停战,是联合军打败了。其实也没有打,他们不过是抢了东西逃走罢了。同盟军进了街之后,首先救灭了火,现在已经贴出布告来安民,总算没有事了。我很想和地方上的绅士,办个地方善后会,你先生暂时不能回家去,能不能帮我一点忙?
伯坚道:“我极愿意。不过我现在成了逃难的人了,衣食住三个字都要神甫帮我。
神甫笑道:“都不成问题,由我来办。今天我就可以带你出去走走。
神甫说着,马上去找了两套干净衣服来,除了短衣服而外,还有一件洋纱长衫,一副墨色眼镜,他说:“这样穿着起来,人家就认不出你是跟着乱兵抢掠过的了。
伯坚对于他这种美意心里着实地感谢,伸着手和他握了一握道:“若传教的教士都像神甫这样待人,中国人就不知道什么叫做仇教了。
那神甫听他如此说,摸着虬髯微笑,因道:“我对人都是这样,尽着力量去帮助。但是像你这种人,无论是不是教友,我们用良心去对待人类都是一样的,我更要交你做个朋友的。现在请你去洗个澡,换好了衣服,我带你一路到商会里去,可以先去见见他们。
于是引着伯坚到僻静的地方,叫教堂里的工人和他打好了水,预备好鞋袜,才走开去。伯坚洗了澡,一身统通换过,由短衣服又变成长衣服了。神甫告诉他说:“只说是省城来的朋友住在教堂里的,地方上也就没有人疑心了。上天看着我们为了救人,教你撒个谎上帝也是会饶恕我们的。
伯坚虽觉得他迷信过分,然而不是他迷信过分,也不能这样行道之笃。当时也不置可否,跟了神甫一路出门。
这时藏在教堂里的难民已分别回家了,一切枪炮声固然是听不到,就是屋脊上的火焰也没有了。小巷子里,虽然多数人家还关了门,开着门的也有,偶然也碰到一两人走路,但是望去,都是垂头丧气的。走出了小巷,首先遇到一片烧过了的店面,地上的砖瓦压了烧残的东西,高低堆着,在瓦砾堆的漏缝里兀自向外冒着黑烟。不曾倒坍下来的墙壁,多半是三面直立起来,围着中间一片瓦砾,墙头上架着一根两根烧得漆黑焦糊的椽子和横梁,陪上那墙中间的窗户烧成一个窟窿,房间楼屋在墙上印上几条焦痕,真觉是满目凄凉。火场的对面,有些老年人坐在阶檐的石上望着糊烟拭眼泪,伯坚叹了一口气道:“老百姓有什么事对不住老总,糟踏得人家这种样子!昨天这时候,人家还不是一家团聚好好地做着生意吗!
神甫道:“你看到这几家店面就觉可怜,你不知比这更凄惨的,还有好几处呢。
二人说着话在一条大街上走,这样的人家,过了就有四五处。最是不堪的一家架着木牌坊的店面,牌坊是好的,门面也是好的,门上还有一副红漆黑字的对联,乃是“国安家庆,人寿年丰。
然而在门的旁边,石柜台上的铺板卸了两块,向里看去,通天彻地只是地上有一堆砖瓦和烧料。这还罢了,就是那瓦砾堆旁用大芭蕉叶盖着一个小堆,几个男女围着那芭蕉叶哭。伯坚见街上有探望的,便问道是什么缘故?那人叹口气道:“不要谈了,这家人家七十岁的祖父,四十岁的母亲,三岁的孩子都烧死了。三具尸首都只找出来一小段,哪个是老的,哪个是小的都分不出来。你说惨不惨呢!
伯坚心里难过了一阵,因为跟着神甫走路来不及细问,不住地走着叹气。
到了商会门口,这却又有一件事,令伯坚加倍惊异起来的便是门庭无恙之外,却交叉着悬了两面国旗。心想:“这茶香镇的商会倒真能镇静的,镇上几乎是完全洗劫了,他们还能不忘悬国旗。
他正这样忖度,只见旗的旁边柱子上却贴了窄条子的大字标语,大书欢迎同盟军。伯坚这才明白了这国旗的意思。随着神甫到了商会里,这里面办事的人早就有三位笑着迎出来。神甫替伯坚介绍,说是省城里来的,可以帮同他办理善后。大家听说是神甫的朋友,自然也就表示欢迎,一齐到客厅里坐着。伯坚问明了正是本地商家三个有名的人物:一个是茶行董事温寄生,他是个横闪胖子,脸子却还白净,无须,前面垂着双下巴,后脑颈脖子上也打着一叠多肉皱,说起话来,却有些结舌。一个是商会长,约莫五十上下年纪,倒留着两撇菱角胡子,鼻子上架了一副大框眼镜,手指上夹着一根雪茄,只在这两点上可以知道他是一个有政客臭味的人。他身上穿着白纱长衫,在扣上垂下一块小徽章,更可以证明他是能作官的人了。他叫胡揖唐,提起来,本镇上没有人不知道还有一位,却是个苍白胡子的老头子,穿一件八成旧的蓝纺绸长衫,袖子比手长好几寸。他并不把袖口卷着,只将袖子从根向上提,折了许多叠纹。在左手的手腕上挂一串佛珠,干干净净的,那穿佛珠的绳子还垂出一小仔黄穗来。他是本镇的丝商首领陈守章,有三十年的商董资格了。当时这位商会会长胡揖唐先叹了一口气道:“今天这一场闹,本镇的精华一空,没有十年八载是不能再恢复元气的,这便如何是好?
神甫道:“这是治本的一层话,现在还提不到。我们是先商量救这镇上一些灾民要紧。
陈守章道:“灾民那还是小而又小的事情,现在同盟军来了,要本镇上商家先预备一些给养。神甫,你看我们镇上遭了这种浩劫,还能够担任这种重大的款项吗?我想这件事托神甫和同盟军的夏云峰师长去说一说,免自然是免不了,可不可以少出一点?
伯坚听了这话,就不大以为然,心想:“我们中国人的事,中国人自然会办理,为什么要去找外国人出来转圜?
便道:“我想这个夏师长若也是个我们一样的人,看看茶香镇闹得这样天翻地覆,未必他还要在这干石头上榨油。托外国人去说,恐怕不大妥吧?
胡揖唐见伯坚那种不高兴的神情,就知道了他的命意所在,因道:“兄弟也知道请神甫去有点不妥,但是我听着思清县来人说,是师长在那里。曾请过一次酒,把全县的大绅士几乎都请到了。在酒席筵前,他就指定全县要多少饷,请各位绅士,照着各人的能力公认。公认以后,把这些绅士就留在师部里,哪个人应缴的钱交清楚了,就放那个人出去。曾先生,你想,我们这些人,都可以代表一行买卖的。我们去了,设若把我们扣留起来,我们的同行,是凑钱赎人好哩,是看着人关起来呢?但是敝镇这时要找钱,是不容易的了。
伯坚道:“胡会长这话,自然是以为有前事证明,不知道他在思清县对全县绅士要做一网打尽之计,所以用那种手段。现在到贵镇,不能用这条计,扣留一个两个人那就无多大用处。而况他真是问你要钱的话,他派兵来抓你,还愁你不去不成?你想脱危险,除非是躲开茶香镇,要不然是躲不了的。兄弟这话过于冒昧,我也知道。但是我不是谈空话的,若是派到兄弟去一趟,兄弟也肯奉陪。
那胡揖唐先听了他那番话,也是有些不高兴,及至伯坚挺身而出,这就无可说的了。胡揖唐将手上一截雪茄也不管是点着没有,两指夹着,放在嘴里卜叽卜叽连连乱吸了一阵,看那样子他一定是在想什么主意了。神甫笑道:“胡会长去见这夏师长一面也好,他若是有和地方上为难之处,也决不能抓住你一个人说话。这地方上善后的事,无论我们怎样着手去办,总也要先得军人的同意。我想候胡会长见过夏师长之后,我用个人的名义也要去一趟。
胡揖唐吸着烟喷出来一口,刚有一句什么话想说,他自己又忍回去了,还是吸着那半根雪茄。陈守章忍不住了,将手一摸长胡子道:“我这一把白胡子,死也可以死得,我就去一趟。他们已经来了大半天,我们挂两面国旗就敷衍得了他吗?
温寄生道:“不不不吧,我看连神甫大大大家一块去吧。
神甫道:“一块去也好。我虽是一个外国人,但是可以做本地许多教民的代表,陪着诸位去也不算不对。
伯坚心想:“自己不是本镇的人,也就不必多管闲事。
因之就不再拦阻,胡揖唐见有了一个外国保镖,这才放了心,便将雪茄在桌沿上敲了一敲灰道:“事不宜迟,我们就去。
他站起来,首先加了马褂,戴上帽子,其余陈温二位也是照样。五人一同出了商会,向同盟军的师部里来。
这同盟军攻进茶香镇之时,知道联合军的团部驻在华国银行,因之他们也就一客不烦二主,径直就住在银行里。伯坚和他们到了这银行边,倒不免有一番感触。远远地就见银行门口站着五个卫兵,一个挂着手枪站在一边,其余四个都是背着手提机关枪的。他们身上穿的灰布制服虽然也是一样变成了黑色的,倒还整齐,皮带裹腿布,不缺少哪一样,这一点,比联合军就强些。在他们站的地方有一面蓝布红字旗斜插在门框上,大门两边平台阶上,分左右向摆着两架机关枪。只看那枪口一个圆洞向着人,也不知什么原故令人一看之下,心里就含着三分恐怖的滋味。那个胡商会长一路都和神甫并排走着,只管说话,这时一步一步地放慢了走。及至走到银行门口,他已走到最后了,那门口守卫的卫兵见最前面是个外国人,把天生的一种暴戾的气就低下去了四五分,向着神甫笑问道:“你有什么事要见我们师长吗?
神甫道:“不错,我这五个人都是要见师长的。
那卫兵听说都是要见师长的,就由第二个人注视着起一直注视到第五个人,又问了一句道:“都要见我们师长吗?
神甫道:“是的,都要见你们的师长。
卫兵道:“你们跟我来。
于是他在前走,引着五人到了行里面。伯坚一看,他们联合军更进一步,柜房里已经铺下铺盖行李,许多大兵住下了。柜房边一间小客厅,在洋式的门上贴了一张红字条,上面写着三个字:“传道处
,这个“道
字大概是“达
之误,而且传字右角处多上一点,那字写得东倒西歪,仅仅有个模型而已。卫兵走到门口,叫了一声道:“有人要见师长。
他就是交代如此一句,就走开了。那屋内走出来一个兵,正待大喝一声,睁眼便见一位身体魁梧的外国人站在当面,于是顿了一顿,笑着和神甫一点头道:“是你先生要见师长?请你拿出名片来,我给你去回一声。
于是大家都拿出名片来,伯坚没有,神甫就用身上的自来水笔将他的名字添写在自己名片上,那兵见就是伯坚没有拿名片,这神甫名片上添写的,当然就是他的名字。真看不出来,他还有和洋人并排列名字的资格,又向伯坚浑身上下看了一眼,这才让他们站着,拿了名片进去回禀去了。
过了一会,这位夏云峰师长竟全副武装迎了出来,他首先就抢着和神甫握手,笑道:“我正想请各位来谈谈,居然先来了,好极,好极。
然后一一握着手,将大家向里请。一间屋子门口,有块“行长室
的牌子尚未取消,他就将大家向里请。到了里面,二个商绅都不知有所措地站到屋子一边,各人手里拿了草帽没个放下的地方。夏师长说了一声:“请坐。
先对着神甫点了点头,神甫和伯坚就在他对面椅子坐下,这胡、温、陈三个人就在靠壁的一排椅子上坐着,帽子盖了膝盖,只好让屁股坐着一点椅子沿,其实两条腿还半支着在地上,比不坐下来还难受。神甫本想等中国人先说话,见大家都不开口,只得先对夏师长道:“茶香镇不幸遭这样的浩劫,幸是贵军来了,要不然镇上的财产自然空了,人民的生命还说不定会牺牲多少。师长大概已经在街上巡查过了,全镇的精华已经损失了十之七八,要恢复起来很不容易呀!现在地方上的人正想办善后,将来有请师长帮忙的时候,还得请师长协助。
夏师长笑道:“难民自然要替他们想法子的。但是我想虽然地方上受了敌军一番蹂躏,损失的也不过几家商店的浮财,论到大资本家的腰包,不见得有什么伤害。
三位商董听了这话,彼此看了一眼,心想:“他这种话分明是不承认茶香镇遭难,还大有地皮可刮了。
胡揖唐大着胆子只得站了起来,向夏师长拱了一拱手道:“地方上实在糟蹋得很厉害,敝镇商民有亲友可投地自然都走了,还有些找不着帮助的,只好地方上先办急赈;分一点钱和米给难民。我们想就在商会里办,也不敢烦扰师长办什么,只要派两位弟兄去弹压地方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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