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
夏云峰笑道:“百姓没得吃,各位地方上的绅士就会出来办急赈,但是我的弟兄们现在也没得吃,诸位也要给他想想法子呀。我派两个人到贵会去找人,可没有找着。
胡揖唐道:“不瞒师长说,我们三人家眷都在隔河村庄上,昨晚都回家去了。其余在镇上的各家商董,大概家都遭了难,他们家事都不知道怎样好,哪会管商会里的事?所以上午会里没人。我们三人也是知道这边事平了,冒着大危险过河来的。
夏云峰笑道:“原来如此,你们三位可侥幸之至了。那末,可以帮我一个人的了。
温寄生急了,站起来道:“师长,这这这样大事,怎怎怎让让……
他结舌了一阵,面红耳赤,始终没有说出来,手上带了帽子,抓了几下耳朵。还是胡揖唐道:“大军来了,地方上当然是尽力去尽地主之谊的。不过……
夏云峰道:“三位不必推诿,茶香镇是很殷实的商埠,谁都知道。联合军虽抢了两个钟头,抢得了什么去?若不是有这件事,我一定要这镇上筹五十万。现在说不得了,我少要一大半,你们给我筹二十万吧。你们只当我们来迟了一步,让联合军多抢了一些去,就不至于舍不得了。
胡揖唐真不料夏师长还会开这样大的口,本来站着,心里一软坐将下去。但是温寄生、陈守章都有话想说,同站起来,胡揖唐又跟了站着。伯坚一看他们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委实可怜,便道:“师长,我是为了教会学校来镇上的一个人,在客观的地位一看,这镇上确是损失不小。贵军到了这里,地方上自然要办给养,不过究竟地方上还有多大的经济力量,现在不能知道。可不可以让他们地方上人先开一个会,然后照力量自己去酌定数目?若是没有多大损失,师长说的这个数目,当然可以筹得出来。他们现在先说定了数目,将来办不到,徒然失信。
神甫摸着胡子,连点了几点头。夏师长见伯坚慷慨而谈,疑心他在教会里很有地位,而且话也有理,便道:“这话也可行,不过敝军取攻势,不是取守势,休息一两天就要开走的。地方上既肯帮助我们,就望越快越好。
神甫就望着胡揖唐三人道:“三位看看这时间上要怎样的决定呢?
胡揖唐道:“好在我已发出通知去请各行商量,今天晚上开善后会,我们就一块儿讨论,得了结果,晚上就回信。
夏师长道:“也无须再回什么信,我所说的数目已是最低的限度了。你们今天开会也不过商议这数目怎样去分摊,难道还等今晚开了会再来还我的价钱不成?设若开会的时候大家要说抢光了、烧光了,那就不用拿钱出来了!
他说着这话,脸上慢慢地变了色,挺着胸脯子,两手扶了膝盖,将那目光对三个商董如闪电般地看了一遍。三个商董要答应吧,谁也不敢负这个责任;不答应吧,又觉得夏师长凶焰逼人。还是神甫出来转圜道:“依我看来,夏师长不能不通融一点,总要等他们先有个商量。要不然他三人答应了,那些商家以为他三人负责,倒推个干净。
夏师长默然了一会,便道:“就让他们今天晚上先开一个会,好在我是拿定了主意的,其余的话诸位不必谈,先把这件事解决了再说。
说着他也不管客人走不走,已经站了起来,做成一个要送客的样子。大家一看客气不得了,只好告辞。胡、温、陈三人如逃出牢狱一般,抢先便走,神甫在后和夏云峰握手的时候,他却对神甫笑着说:“兄弟为了自己弟兄们的原故,不得不和他们正颜厉色地交涉,明天兄弟一定亲自去奉看神甫。
伯坚在一边听到,心想:“究竟是个银样鑞枪头。其实一个传教的外国人,就是对他稍微失点礼貌,也不必去登门道歉。可见商会里人要神甫出头,正也不为无故呀。
如此想着,低了头一路走回天主堂。
当天晚上,商会里开着善后会,伯坚也随着神甫到了。这时已经离着镇上的浩劫有十余小时,大家的心事安定一点,因之到会的各行商董却是不少。大家正待宣布开会,有人由外面进来,脸变成白纸一般,说是:“外面有好些大兵,看到人来,只许进,不许出,这是什么意思?
在会场上的人听了这个消息,都是三魂去二,七魄留一,大家望了作声不得。有几个机灵些的,悄悄地就偷着向后门走出去。不料大兵不会蠢似商人,后门口也是整大群的把守了。这里人还没有到门边,门外的兵已经两手握了枪,向着门里,枪上都上了刺刀,雪片儿似的尖锋,要对人做那就刺之势,喝着道:“你们打算向哪里溜?
几个在前面走的人来不及转身,倒着身躯向后退,一踹踹着后面人的脚,后面人抽腿一跑,跌个仰面朝天,门口那些大兵一阵哄堂大笑。
这样一来,会场里人都知道逃走是没有希望的了,交头结耳议论起来。就在这时,一个武装挂指挥刀的军官,后面随着两个挂手枪的卫兵,昂着头,手提了指挥刀的柄,直挺着大腿,一步一步走进会场来。会场两边排着长椅,中间闪出一条人行路,当军官由这里经过的时候,椅子上靠着人行路的,都缩着脖子把身子偏了向里歪,生怕让那军官的衣襟角带着了。他昂然直入,一直走到演说台边,头一昂道:“我叫卫尚志,是夏师长的参谋夏师长因为这些弟兄们现在到贵会来请愿,请贵会帮点忙,这也是不得已的举动,但是总怕他们性急不会客气,所以派兄弟来和贵会接洽。会长在哪里?请出来和兄弟谈话。
胡揖唐在人丛坐着低了头不愿作声,卫尚志将他手上的指挥刀,提上提下连连在地板上墩了几下,咚咚直响,脸左右向,口里连问道:“会长在哪里?会长在哪里?若是会长不肯见面,就请大家公推两位代表出来,要不然门外的兄弟们,万一不客气起来,那时兄弟不负什么责任。
坐在胡揖唐左右的人再也隐忍不住,叫起来说:“胡会长在这里!
说着四只手扶着他的手膀向上一举,胡揖唐没法,只得站起来拱了拱手道:“兄弟在这里,有什么话请卫参谋发表。商会的董事,都在这里,大家好商量。
卫尚志道:“好商量坏商量,都是你们的事。兄弟奉了命令来这里,只知道问茶香镇要二十万军饷,其余我不管。
说毕,斜着一只脚来站着,表示他充分地逍遥自在,只等钱来。胡揖唐站在他原来的座位边,用手摸了一摸短胡子尖角,主意也就来了。胡揖唐当时走上演说台目光向大家一扫,再看到卫尚志身上,才对大家道:“刚才这位卫参谋说的话,我想大家已经是听到了,现在人家静等着我们的回信,非二十万不可。大家都得想想,这个钱若是不拿出来,说不定是哪人吃亏的。
他说时,脸色极力地板着,提高着嗓子喊了出来。他在那里急,在座的这些会员正处在反面,谁也都不哼一个蚊子大的声音,都望着胡揖唐那紧绷了的面孔。胡揖唐道:“诸位怎么样?若是再不作声,我就不负责任了。
卫尚志斜站在讲台的一边,原是默然无语的。这时将头一偏,向着胡揖唐道:“那不行!你不负责任,就请你去见我们师长。你是会长,我只知道找你,你看哪个能出钱你就和哪个要。若是他不出,我有弟兄们可以帮你的忙。你问问他们,是愿意我同盟军这样客客气气呢,还是愿意联合军那样鸡犬不留呢?
胡揖唐道:“事到于今,我还有什么不负责任?只是要人出钱的事,总得慢慢商量,恐怕不能立刻决定。
卫尚志道:“有什么不能立刻决定?你把几个商家头儿找出来,我和他谈一谈。我还告诉你一句话,兄弟奉命到这里来只有两小时的工夫,过了两小时,我就要走开,外面这些弟兄们若是对诸位不客气,那时不要怪我没有先说明。
卫尚志说毕,他也不再站在讲台上,看见第一排椅子上还有一个座位,就手提了指挥刀,走到那里去坐着,两腿夹了刀将双手一扶,偏了头坐着只管发着冷笑。这副神情,他不必说什么恐吓,恐吓的意味也自然在里面了。胡揖唐又对大家望了一望道:“诸位听到了没有?只差两个钟头了,两个钟头以外。谁来保诸位的险?我既是会长,推诿不了的,我现在先认款三千,哪个第二名认款?
卫尚志见已到了认款的程度,这件事就办得差不多了,站起来向胡揖唐摇着手道:“不是那样办。你可以找着纸笔摆在这里,哪个愿意认款的,都写上一笔,将来我们收钱省许多事。哪个短了钱没有交,我们按着名字就可以去找他。
胡揖唐也落得让他做后台,于是取了一副笔墨来,就烦他写一写。
卫尚志向站在一边的两个兵一招,叫他过来,将自己身上挂的手枪取下,让他一个人捧着砚台,一个人拿着手枪,自己拿了纸笔在手,将笔头对胡揖唐点着道:“你认了三千,这三千是你私人出,还是你代表哪一行出?
胡揖唐道:“我是商会会长,不能代表哪一行。我来做个领导的人,这三千算我一人的。
卫尚志听了这话,立刻将右手的笔交到左手,笑嘻嘻地老远伸着手,一直走上前来和胡揖唐握了一握,然后一伸大拇指道:“你不愧是个会长,做事很有决断力。
于是将笔交给胡揖唐,让他亲笔写了,这才掉转身去。挨着坐位一个一个地写去。遇到一个人,先问他是哪一行?是不是商董?人家说了不算,还问身后跟着的胡揖唐对是不对?被问的人见他身后的卫兵,拿着一把去了皮套子的手枪,人虽对卫尚志说话,眼睛总得瞟着那管手枪。是私人自写捐款的,至少也要写五百元;代表一行写的,至少也要写三千。商会这个议事会场,也不过写了三分之二的人,已经将认款的数目超过二十万了。
伯坚和神甫坐在最后的一排椅子上,卫尚志写到了他面前,他摇摇头笑道:“对不住,我不是这茶香镇上的人,而且也不是商家,我似乎用不着出钱吧?
卫尚志对他脸上望了许久,问道:“贵姓是曾吗?从前在省城自强中学读过书没有?
伯坚道:“我是在那中学毕业的,阁下何以知道我?
卫尚志伸着手和他握了几握笑道:“你不应该忘了我,我原叫卫贯忠,在学堂里是个有名的捣乱虫。你怎么会把我忘了?
他如此一说,伯坚算是明白了,因笑道:“你几时从军的呢?你自小就有尚武精神,果然现在如愿以偿了。
卫尚志也问他如何到这里来的?他还是照旧撒谎,说是为了教会学校一件事来的。卫尚志见他和神甫坐在一处,这句话很是可信,便道:“我们老同学难得在这里相会,今晚把公事办完了,明天我就到天主堂去看你。
接着握了一握手,他又挨着座位去要别人写钱去了。他这一番应酬不要紧,所有在会场的人,看见了他和这个参谋是同学,都不胜羡慕之至。心里都想着:“若是他早就和卫参谋相见了,大家可以托他讲个情,不至于大家都被迫写上这多捐了。
卫尚志这时将捐写完,就对大家道:“诸位捐是写了,钱是什么时候拿出来呢?我的意思,诸位分一半出去,留一半在会里,出去的人我都派两名弟兄保护,除了他们把自己的款子交到师部里而外,会里不走的人,所有应交的款子,也要他们在外面去筹。至于哪个愿意走哪个愿意留,可以由诸位彼此推定。
他这样说毕,依然又在那个老地方坐下了。伯坚心想:“军队就地筹饷这也是司空见惯,但是像他们这样筹款,立刻捐立刻要,却也没有听到说过。
胡揖唐首先就不能忍了,走到卫尚志面前拱了一拱手,两道眉毛都皱着拥起了个大疙瘩,勉强笑道:“今天夜深了……
卫尚志不等他说完,便道:“夜深了也不要紧,并不决定今天要钱,但是今晚诸位可不能回家。
他说了这话,依然挺了胸脯子坐着。大家一看这事推诿不了,商量一阵,就共推了二十位会董出去,其余的人在商会里过夜,等着家里交钱赎人。这里人一推定了,卫尚志就把外面率领包围军队的营长请了进来,告诉他预备六十名弟兄,每三个弟兄保护一位出门的会董,那营长笑着答应了。许多被推出去的会董陆陆续续地向外走,最后有个六十上下的老人,望了伯坚笑笑,低头走了。及至走过去几步,又回转头来向伯坚笑笑。伯坚看他很想招呼,似乎又现着冒昧的神情,便迎了上去道:“你这位老先生认识我吗?
他拱了拱手笑道:“我不认识阁下,不过今晚在这里会到之后我很仰慕,我想去拜访拜访。
伯坚一听他的话音就知道他的命意所在,因点点头道:“我很欢迎,明天上午会吧。
那老者拱了拱手,笑着连连点头走了。伯坚和神甫在这会场里是两个自由之神,可以随便行动,见会董们走了,也就跟着走出来。
伯坚回到了天主堂里,因和神甫表示本是要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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