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 - 第四章 荡产倾家劫余纳重赋 轰雷掣电夜半迫孤城

作者: 张恨水22,751】字 目 录

了,这一次捐把产业都捐空了,以后还过日子不过日子?

申春甫道:“不拿出钱来怎么?家里这三个债主怎样打发他们走哩?

夫妻二人生了一顿子闷气。他一个十六岁的女儿月英,由堆干柴的屋子里悄悄走了出来,问道:“还没有……

申春甫抢了上前,将她乱推着到屋子里去,连连低声道:“你胡闹!你胡闹!怎么走出来了?

月英一句话不能说,就轰走了。陈氏面前吹了满地的烟灰,却也愁起眉来道:“家里这几个瘟神实在也要把他们送走才好。

她说话的时候是刚放下烟袋,说完了话又抽起烟来了。夫妻二人商量了一晚,依然未得什么办法。

次日天色一亮,三个大兵就起来了,要这样,要那样,毫不客气。申春甫家里用的两个店伙,早已辞退了,只剩一个打杂带做厨子的老工人照应门面。那工人做事慢一点,昨天已经让大兵打了好几回,今天他缩在厨房里,再也不肯出来。申春甫只好自己出来,打洗脸水,泡茶,最后就忙了做饭给他们吃。三个大兵也不等饭做好,一齐拥到厨房里来,一个兵拿了切菜刀,啪的一声,向砧板上砍进去一寸多深,手捏了刀柄向申春甫瞪着眼道:“你说给我们酒喝的,怎样荤菜也不预备一样?我看这桌上摆的碗全是素菜!

申春甫陪着笑道:“街上买不到荤菜,家里两只鸡昨天已经做给老总吃了。

那兵在砧板上拔出刀来指着窗子外一只小猪道:“那个就不能让老子下酒吗?

申春甫道:“那只小乳猪不过八九斤重,刚刚上食料,怎样能宰?

那兵道:“怎么不能宰?弄出来比一只鸡总大些吧!呔,我们来!

他提了刀走出厨房,左手猛向地下一抓将小猪的身子抓住,那小乳猪猛然一惊四脚乱划地怪叫,那兵右手拿起刀不管三七二十一,向着猪的脖子一阵乱砍,砍了七八刀才砍下一条深口子,小猪呜呜呀呀发出那惨厉的声音。那兵骂道:“他妈的!邪气,我非把你的头砍下来不可!

接上又砍了上十刀,砍得血花四溅,才把一颗小猪头活活割了下来。那兵提了一只猪脚,向厨房里一丢,向申春甫道:“先割两个腿子做出来,我们下早饭。他妈的溅我这一裤脚的血点!

其余两个兵在一边看着哈哈大笑起来。申春甫当他杀猪的时候,吓得肌肉乱跳,哪敢作声?现在猪已杀了,只得把老工人从灶下拖出,先洗刷两只猪腿割了做起来。三个大兵在客房等着,得意之至。菜好了,申春甫烫了一大壶酒,供着他们吃喝。三个兵正在痛快,大门外却当当一阵锣声敲着过去,锣敲过了,就听见有人喊着道:“各家纳捐的商民听着,夏师长有命令:捐的款子今天点灯以前一律交齐,若有差误的,军法从事!

说完这一套,当当又响下一遍锣。申春甫听一句心里跳一下,今天这一下子哪里去找几百块钱?眼见得是要让人家军法从事的了。手里拿了酒壶给三个兵斟酒,酒壶由手上脱落下来打碎了桌上一只碗,把三个兵都吓了一大跳。一个兵道:“你斟酒的人会落了酒壶,你心到哪里去了。

申春甫道:“老总,并不是我故意这样。我听到说今天不缴款就要军法从事,我吓慌了。

那三个兵看看壶里也没有了酒就不再想喝,各人用菜碗盛着饭,连汤带菜一齐倾在碗里,唏哩呼噜自吃起来。申春甫心里如火烧一般,哪里吃得下东西去?眼望着这班人如狼似虎地吃过,便拱拱手道:“哪两位老总跟我出去哩?我要去找钱了。

三个兵都怕累不肯去,申春甫道:“只有大半天的工夫了,三位老总若是不陪我去,我就一个人要出去了。

一个兵道:“那不行,你跑掉了,我们掏腰和你垫出捐款来不成?

申春甫不能不走,又走不了,十分着急。还是昨晚那个守家的兵答应跟他出去一趟。申春甫得了这个应允,如遇着皇恩大赦一般,立刻搜罗了两张田房契揣在身上,当后同着这个兵一块儿走。但是这镇上大劫之后,又遇着大抽军饷的事,无钱的人抢光了,有钱的人也不敢说是有钱。申春甫拿着两张房契东撞西撞,在这个时候哪敢把现洋拿出去换两张字纸进来?因之他跑了一个下半天还是没有钱。回家之后,见了他妻,将契纸向桌上一抛,两手一拍,坐在一张靠背椅上昂了头道:“事到于今,也只好不了了之,大不了是丢这条老命!我今天把契纸带在身上,到夏师长那里去把实话说了,听凭他办。

陈氏半晌作声不得,软了声音问道:“一个钱没有借到吗?

申春甫头放在椅靠上摇了两摇。陈氏道:“我那些首饰留着也是没有用,你也拿去抵抵数吧。只要大家平安东西算什么?设若有个好歹……

她不曾说完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申春甫想到今天一去,万一军法从事,真不料做一辈子好人倒会落这样一个结果。他数说了一阵,也哭起来了。

只在这个时候,外面又是一阵锣响,催着各纳捐的人马上到师部军需处去缴款。申春甫听了这话,脸上先变了色。那三个监视的兵跌跌撞撞抢了进来,拉着就走,申春甫道:“你不用拉,我也愿意早去早了事,你也等我和家里人说几句分别的话。

一个兵笑起来道:“你不要献丑,这不过是要你几个钱又不要你的命,你为什么做出这种样子来?我们在你家里等了两天两夜,也就够了。

他们说着话,军装已是齐备了,手上拿了枪在地上先蹾了一蹾。申春甫已经领教过枪把多次,总怕一不顺心又要挨上两下,只得忍着心跟了三个大兵一路走出门去。当他走出门的时候,已是听到家里妇人哇的一声哭了。跟着兵到了师部里军需处,许多人手捧着大包的洋钱向公事桌上放,拿不出钱来的倒也有几个,立刻解到军法处。申春甫问明了谁是军需处长,先放着苦脸子,走上前待说一说苦情。那处长是个肉胖子,脸腮上两块肥肉突然向下一落,自然地就凶狠起来,他抖颤着那肥嘴唇皮子道:“不行,那不行!你到军法处去说,我这里只收钱不讲理。我知道你是交不出钱来要和我讲情,我是个恶人,不会讲理的。

申春甫见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心一横想着:“既是拼了死来的,这也就不必惧怕。

退着到缴款的人后面去,看他们怎样办。不多大一会儿的工夫,有两个挂了手枪的兵将他的袖子一牵,瞪着眼道:“你是没有钱缴款的吗?跟我到军法处去。

这军法处跟着师长转移,也设在银行楼上,究竟占了一个“法

字,场面森严得多。在一座大楼厅内,正中摆下一张大餐桌,处长穿了军服端端正正地坐着,由桌子边一直排到楼窗边,有十几个挂了手枪的兵站着,靠了桌子腿直搁着两根大军棍。在楼窗下一个屋角上,堆了许多脚镣手铐。不用多看,只凭这两点,已觉毛骨悚然。当申春甫向里走的时候,正有一个未曾缴款的人钉了手镣脚铐,由两个挂盒子炮的人押着走了出来,接着便有兵向申春甫喝道:“你是欠款的吗?过去说话!

说着拉了他一只手,就向楼面中间一扯。申春甫本已心慌意乱了,不留意人家这样一拉,向前一窜便趴伏在楼板上,两只膝盖被这硬地板一碰,简直砸麻木过去了,两手撑着楼板勉强站立起来,腰还不曾伸直,又有一人大喝道:“你装糊涂!朝着哪里说话呢!

申春甫这才明白过来,脸是误朝着楼窗将背对了军法处长了,赶快掉转身。那处长将警木在桌上啪啪敲了几下,喝道:“你姓什么?差多少款没有缴?

申春甫朝上先鞠了一个躬,又作了一个揖,才慢慢地把情形说明了。那军法处长是一张雷公脸,白中透青,养了两撇尖角胡子,两只吊角眼青光闪闪,一张口露出左右嘴角两粒金牙,他冷笑一声道:“你倒是个硬汉,一毛也不拔!我要把你毙了,我看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申春甫听了他的话看了他的颜色,早是一股寒风入骨,气向下一落。那军法处长见他不作声,威风稍微减少一点,就平着声音道:“你不作声,这事就算过去了吗?

申春甫道:“处长,我并不是狡赖,实在这个日子有产业也变动不出钱来。我拿了自己房田两张契纸到处借钱,都没有借到。无奈这限期太急了,若是限期宽一点,我下乡去也许可以把田典五六百块钱来缴捐的。处长若以为我是说假话,我契纸带在身上,请处长收下,我等得了款子再来取回去。

说着把一包契纸由身上掏了出来,颤颤巍巍地呈到桌子上让处长去看。那处长望了契纸,用手拧着胡子尖角只管出神,过了一会便问道:“你说你的田可以押五六百块钱,那么你的房屋、茶田一齐合计起来,能值多少钱呢?

申春甫道:“若在太平时候,单是我的茶田就可以值两千多块钱,连房屋一齐算总在三千以上。现在就不能这样说,只要能押出五百块钱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军法处长将田契纸翻了一翻又用手拧了一拧胡子尖角,点了点头道:“既是这样,那就有办法。契纸算是我收了,暂不难为你,你可以回去了。两天之内,我可以通知你哪个是受主,以后你有钱,就到那人手上去还债赎契。

申春甫听了这句话,算干了一身汗,才转身告谢,退出了这临时的阎罗宝殿。只一出这楼门,就遇到了伯坚便拱拱手说:“曾先生,你也赶来了?

伯坚道:“我为了阁下的事,一早就找了卫参谋,偏是他有事,直到现在才找着了。他已经写了一封信给军需处了。

申春甫作揖道:“多谢曾先生和我帮忙,不过现在用不着了。

说了这话,他的双眉毛已经皱成了一条直线,也不再说什么,叹了一口长气,低了头竟自走了。

伯坚看他那情形,虽不见怪,却也不怎样欢喜。这是自己没有帮忙的缘故,心里很过不去,大概这老头子已经将五百块钱捐款都交出来了。自己无精打彩地下楼就去告诉卫尚志,了结这一重公案。倒是卫尚志知道得更清楚,笑道:“你的人情算是落空了,他自己已经把田、房契交到军法处作了押品。

伯坚道:“你们要这东西作什么用?

卫尚志笑道:“我们自然还是靠了这个到本镇上去借钱。

伯坚摇了一摇头道:“你们自负是仁义之师,都还如此,足见打仗总不是一件好事。

卫尚志笑道:“你不要说打仗不是好事,你还非加入我们的团体不可。你不是想回家吗?我告诉了一个消息,一两天之内我们就要去攻西平,攻下西平之后抄上了安乐的后路,敌人不攻自退,你可以太太平平回家了。

伯坚本坐着的,突然站起来道:“你这话是真的?设若联合军不退呢?

卫尚志微笑道:“那有什么疑问,我们自然是和他打上一仗。

伯坚道:“那糟了!别的罢了,我的老母六十多岁了,若在炮火围城中过起日子来,岂不把她吓坏了!

卫尚志道:“但是在军事方而观测,设若我们的军队占了西平,联合军决不能守安乐。你不放心,你何妨跟着我们军队一路去看看?我们师长还差两名秘书,我一引荐准保成功。你跟着师长,在前线最后的地方,那是很安全的。

伯坚笑道:“我现在只有一条性命,什么东西都没有,跟你到星球里也可以。不过,不能不让我想看老母。

卫尚志笑道:“这年头还有谈孝道的,很难得。但不知道府上除了令堂而外,还有别人可挂念的没有?

伯坚道:“有个叔叔。老实说我不十分惦记;有个兄弟,也足以自立。

卫尚志道:“还有爱妻呢?

伯坚道:“我还没有结婚。

卫尚志笑道:“没有结婚,至少还有个爱人。若不是有个爱人,你不会如此挂念家里的。

伯坚微微地一笑,看到桌上放有卷烟,取了一根在手。四周乱寻了一阵火柴。好容易在窗子缝里找着一根,在桌面上擦着点了烟,也只抽得一口,又将烟头在桌上涂熄了。卫尚志斜坐着,用右手一个食指擦摩着上嘴唇的短胡子,噗嗤一声笑道:“这次到西平去,我二十四分赞成,我也有个爱人在那里呢。

伯坚道:“你的爱人怎么会在西平?

卫尚志道:“我在省城念书的时候就认得她,她是师范学校的高材生呢!后来我投了军,她也毕业回家了。我们在前几个月还通着信,到了西平我引着你见一见,你一定也会赞成的。

伯坚看了他只管嘻嘻地笑将起来。卫尚志依然用个指头擦着胡楂子,笑道:“谈到了爱人两个字你就笑了。

伯坚道:“你误会了,我不是笑这个,我想你前晚在商会里和人家勒捐的时候,就是那样强硬,真个一笑比黄河清。现在你谈到女人,就是乐不可支的样子,岂不是和平常人一样。

卫尚志笑道:“谈到女人不笑的,那恐怕是个大傻瓜。我真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团体,无论谈什么,甚至于谈女人,都可以找一个同调了。现在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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