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 - 第四章 荡产倾家劫余纳重赋 轰雷掣电夜半迫孤城

作者: 张恨水22,751】字 目 录

师长正问着,我和你先进去介绍介绍。

说着,他留了伯坚在屋子里,先走开了。过了一会,他笑着走了来,一伸手拍着伯坚的肩膀道:“我知道一说就成,师长就请你进去谈谈。

伯坚作梦不会想到当了师长的秘书。多少人富贵起来,都是走军队求出身的,自己有了这个机会,不求富贵则已,若要求富贵,当然比平常的人乱钻乱碰好得多。听说师长请,自是一喜,而况这位夏师长已经见过一回,究竟认识几个字,和那些目不识丁的武夫总好一点,当时很高兴地由卫尚志引去见了夏云峰。夏云峰也说了几句冠冕话,什么为国家出力、为人民奋斗,都是很受听的字眼。自这日起,伯坚就留在这师部里供职。因为得了神甫的保护,不能不辞而别,就特意去谢谢他。神甫听说他做了师长的秘书,学着中国人连连作揖,恭喜了一阵。伯坚想起前两天和他所说厌恶战事的话,倒有些难为情,自己也无甚可说,约了后会而别。

又过了一天,夏师长在本镇搜罗的二十万款子已得有十八九万,这里也不必留恋了,当日就下了命令准备开拔。他们沿途拉的民夫已经不少,在茶香镇大劫之后又搜括了这些银钱,也就不再拉夫了,少了一道拉夫的手续,开拔起来比较是爽快。次日天色未明伯坚让军号声催醒,屋子里也并没有灯,只是隔了窗户,看见屋角上一丛黑树影子,露出灰色的天幕。伯坚就住在夏云峰的隔壁屋子里,同屋子有个秘书舒伟成,他先起床了,笑道:“曾秘书,我们马上就要开拔了,你有什么东西,应当收拾收拾。

伯坚笑道:“我一床军毯和一身制服还是卫参谋代办的,有什么可收拾的!

舒伟成笑道:“老兄是个新从军的,我所知道的不能不告诉你。我们这回去攻西平,有一百二十里路旱道,而且要穿过安乐县境的一角,是很危险的。夏师长刚才已接得总司令的命令,限今天下午九点钟以前赶到西平城外,立刻施行包围。这一开拔,路上连大小解的工夫都没有,最好是动身以前把自身上的事都办完了。

伯坚道:“紧急行军也不过日走八十里,现在走一百二十里还要打仗,弟兄们消受得了吗?

舒伟成笑道:“你这是军事教科书上的话,哪里能算事!这次我们打到茶香镇来,不就是突然跑过百多里,出于联盟军意料之外的吗?设若按着军事教科书向前打,恐怕我们还没有到这里,他们已迎上前去打我们了。

伯坚道:“若是走一百二十里,那会要了我半条命。

舒伟成道:“这个你倒不必发愁,我们都有马可骑。只是骑一百多里路的马也不容易,下得地来,恐怕你会走不动路。

正说到这里,又听到吹第二遍号,已经是吃早饭的军号了。伯坚和舒伟成马上一同下楼,就和师长左右的人同在一处吃饭。他们所用的碗筷甚至于厨子都是银行里原来的,饭菜自然是好。这时天色还没有十分大亮,鱼肚色的天幕发出模糊的光亮由纸窗里穿进来,桌上的碗碟也不过刚看清楚。举起筷子,同桌的人已是如雨点一般向碗里落将下去;自己也不过扒了三四口饭,同桌的人已是抢着盛饭,吃完了一碗时,满桌子人都放下碗筷了。伯坚先跟着联盟军走两天,逐次吃着咸菜黑馒首行军的时候,一面走还可以一面吃,倒也无所谓。现在到了同盟军,吃起饭来每餐是跟不上,不曾吃过一餐饱饭,只得饭后另找补一些的充饥。今天这一餐饭尤其是快,伯坚虽也是赶着吃,但是满桌的人前后只有一分钟之差,将筷子一放,齐齐地比着放在面前,大家突然向上一站。伯坚连筷子也不曾比齐,就站起来了。后来听舒伟成说,师长若在面前,吃饭只许十分钟的工夫,到了前线就更紧。筷子不比起站起来,就要打五十军棍,伯坚听了这话倒捏了一把汗。

当时大家吃完了饭,接着便听到了召集的号令。这军号也是一种神秘的东西,不懂的人不觉什么,军人一听这种号自己会催促自己把动作赶快做完。伯坚听了这号,自也有点心慌,好在有个舒伟成同路,随时随地可以请他作指导。大家忙乱了一阵,师部附近的卫队业已出发。这个时候,伯坚已不能再和夏云峰讲平等了,早早地随着舒伟成同了干部人员在楼梯下一所过道间两旁分班站立。位置高一点的,比较自由,还可以伸出一只右脚斜站着,其余的人都直着脖子,挺着胸脯,两手下垂,连咳嗽一声都得极力忍耐着,万一忍耐不住才回转头去偷着咳一下。位置高的人也是不大说话,偶然有事也同在病人房里一般轻轻地说着。一会儿工夫,夏师长下楼了,大家一齐立正,伯坚一人未便独异,也是立正。但是他心里想着:“出世以来,除了被人拉夫去受了压迫而外,自动地低首下决心要以当秘书开始了。作官,对了老百姓是一种得意,对了上司可就是一种侮辱。

因之每次见了夏云峰,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羞惭,这一次又是更甚的了。夏师长在巷里走出了大门,做人巷的人也就立刻活动随着出来,走路的走路,骑马的骑马,向前进发。伯坚也骑了一匹马随在师长之后,在马上听到远远的军鼓军号声,一条大直街上,一条蠕蠕而动的人影与面前的队伍联成一气那步伐声哗喳、哗喳地响着,反映着街两边的老百姓,鸦雀无声地呆着站在那里看。有些胆小的,好像军队经过,他们带有杀气触人,不知不觉各退上几步。伯坚坐在马上,虽不至于顾盼自雄,可是感到一种威严的趣味,怪不得带过了兵的人,无论如何也抛不开兵权了。他坐在马上随着大军向前进发,每走十里休息五分钟,走二十里休息十分钟。在这个十分钟,大小解、水壶上水、整理背囊,都抢着去做。伯坚是骑在马上的,这还不感到什么痛苦。却是走到六十里打过中尖之后,忽然天上乌云四合,望着西南角,在乌云团结的下面露出一线青天,在那里放出向西微偏的日光来,日光反映着,只见天上一片青黑色的烟雾,向下直垂,又仿佛是万道黑线织成微细的丝幕在那里挂着一般。这是行旷野的人所常看到的景致,乃是远处的雨脚,不是那地方下着大雨,不会有这种现象的。心里便想着:“这若是下起雨来怎样办?要走,没有雨伞,要住下,平常的小村庄里,也绝不能立刻招待六七千来宾。

如此一想,心里就不住地踌躇着,不知道夏师长对于此事是怎样办?随在他的马后,偷看他的神气,似乎毫不介意,不时地见他抬起一只手来去拧胡子,这更表示着他是欢喜之极了。看看军队,犹如一条极大的长蛇,在莽莽平芜的旷野之中蜿蜒着前进,并不知道前面在下大雨。大家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天色也越走越黑,那黑云缝里露出的日光已失所在,大家仿佛走人黑云罩下了。不多一会,迎面呼噜噜一片响声,由远而近迎将上来,所有眼面前的田禾、树木,一齐纷纷摇倒,人行道上的尘土冒着黑雾飞上半天,天空里来不及飞回巢的燕子都倒飞了去,原来是一阵很大的西南风刮将来了。伯坚坐在马上,让迎面的大风一刮,已是支持不了,加之那风刮起的灰尘向人身上脸上乱扑,眼睛都睁不开来,如何能向前走?但是一行队伍,大家都依然走着,不动声色,自己一个人又能有什么表示?只得闭一会眼,睁一会眼,极力地镇定着。坐在马上这样挣死命地走着,人都有些昏迷了,也不知经过了多少路,只觉哗啦啦一阵响声由远而近,睁眼看时,乃是如垂穗子还密的雨突然地逼到了面前,最前线的队伍已经走进雨林里了。心里想着:“原来是冒着雨走的,这苦可吃大了。

也只刚刚转了这个念头,雨林子已迎上前来将人马完全罩住。看看夏师长,坐在马上动也不曾一动,也只好像天晴的一般走,由雨去打。不到五分钟的工夫,由头至脚连一根纱干的也没有,外面的军服湿透了,里面的衫衣将身体裹得铁紧,帽子上水积多了,只管向脸上流,先还用手到脸上去摸摸,后来摸不胜摸,也就随它去了。在大雨里面足足走有两小时,雨是大一阵小一阵地向下落,身上湿着已不管它了,只是那一阵冷气,只管由脊梁胸脯两方面向着身子里夹攻,不必说什么痛苦,便觉吸呼不痛快,喘起气来。好容易过了这两小时,雨已住了,身上虽不见得好受,心里仿佛安静一点。然而下面又发生起问题来,所经过的道路全成了泥沟,人一脚踹下去泥总盖过脚背,有些地方还留着大一片小一洼的水,走到里面水过膝盖。伯坚在马上看着走路的人如此,骑在马上的人虽不吃这个苦,当那马蹄子拔着泥浆啷喳作响的时候更是耽心,一个不稳,自然连人和马一齐滚到泥浆里去。

这时夏云峰好像想到一件什么心事,在马上告诉了马前的传令兵几句话,那传令兵在马上加了一鞭踏着泥浆乱飞,跑到前面去对两个旅长传话。不多大的工夫两个旅长骑着马到夏师长面前来了,他们三人三匹马,川字形儿走着,一路商量着什么事情似的。约有十分钟的工夫,这两个旅长飞马上前,立刻便见这些军士们走得更起劲,原来走十里路的一段休息现在也免了,只是拖泥带水向前挨着走。伯坚在学校里向来是个喜欢运动的人,出门也爱骑牲口,所以初骑在马上还不觉怎样的累人,这时可不然了,脚不敢松镫,手不敢松缰,瞻前顾后,总怕摔下来。摔下马来,跌一身泥浆那都是小事,让大家看到那岂不是一件笑话?因之心里受累比身上受累,又加进一层。在大雨之后,只走十几里路,人已周身无力,骑的马也不住点着头拔它的腿,疲倦也就可想而知了。约莫走了五六里路,经过一个市镇,这才得着一点休息的时间。原来他们早派了一队骑兵抢先跑到了这镇上,通知这里的商民:军队经过,并不驻扎,限两小时以内预备下一百桶开水,三万个馒头,此外随便预备些咸菜白糖。这里的商民听说军队经过不驻扎,这一点小小的破费哪敢怠慢?只一条大街上就抢着办了,免得分头知会来不及。大批队伍到了时已是三小时以后,因之商民为讨好起见,将街上所有的猪肉、鸡蛋、豆腐干都做好了,用大木盆盛着等候。

军队到了这镇上,虽然休息并不散队,架了枪,就在沿街人家屋檐下或坐或站,商民也就沿着屋檐放下吃喝东西,军士们自有领袖督率着取食。伯坚跟了师长总算特别有好处,下得马来同走进一家饭店店堂里来。这两只大腿,真合了舒伟成的话,又疲又痛,似乎这两条腿分开着竟有些合不拢来了。先前见同事们站着,自己也只好站着,后来夏云峰点了头吩咐大家可以随便休息,这才远远地找了一副座位坐下。究竟这师长的地位与旁人不同,那些商民知道这里休息,另外预备了几碗鱼肉送了过来,还有几个人穿了长袍马褂到饭店里来请见。夏云峰见着他们也敷衍了几句,但是跟着师长的人,为了观瞻所系,大家不能不站起来排班,伯坚在许多人里头当然是一样。他不坐倒也罢了,他坐着休息了这一会,两条腿简直站立不起来,勉强地用手撑了桌子靠住站定,所幸那几个人民代表真有点怕师长,说了几句就走了。伯坚重坐下来,已经有随从兵将馒头开水一齐搬来桌上,大家吃起来。伯坚受了教训,拿着馒头连嚼带咽,一秒钟不敢停留。也不知是何缘故,一连吃了五个馒头还像不曾进了食物一般,比平常的日子已经是过分了。只吃了一个八成饱,夏师长已经站起身来,大家虽不同一张桌子,远远见他站起也都站起来了。伯坚这时候心里什么名利都不想,倘若给他换上一套干衣,再给他一个高枕头、一床被褥让他去睡觉,就是明天要处分他的死刑,他都愿意。考量一下何去何从,万不得已,就是让他在这饭店店堂里再坐个一二小时,任什么不做,也觉比做了大官快活,然而已是不能了。外面归队的号吹将起来,大家纷纷地走出店去,伯坚顿了一顿,咬着牙拔了腿走出门来。一看这大街上,黑泥淘洗得更深更烂,兵士们都如醉人一般在泥里走了过去,各人的马也都由马夫上了饱食,牵来在店门口等候着了。夏师长首先上马踏进泥浆来,大家也就跟着出了这个镇市。

军队有点变动:有一旅人抄着小路分出去,没有分出去的,有一部分继续地赶着走,一部分走一程,休息一程,也分成了两队。听说是离西平城只五十里,这是要充分地警戒,预备随时发生战事了。伯坚心想:“这时正成了鼓儿词上的那句话,已是人困马乏,哪里还有一点力气。别人不知道,就以自己而论,跳下马来,有敌人追杀,那只好受死。

心里如此想着,只觉倦得厉害,糊里糊涂地只管跟着大众的军伍向前走。这天色忽然又变了,满天的乌云一齐拥到东北角,西南角上现出一大块蔚蓝色的天,在中间泛着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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