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 - 第五章 喋血城壕骷髅易名将 停骖门巷瓜蔓认英雌

作者: 张恨水18,234】字 目 录

缺口向对过望去,这西平县的城墙竟是整个的露在外面,估量远近还不到五里地。伯坚吓得连忙向回一缩,这若是让守城的兵看到了,赏将一粒子弹,也许就没有命了。掏出身上的表一看只有半点钟的假了,小心一点,还是先回去吧。他如此想着,回转身来便待要走,不料不先不后就在这个时候,轰的一声这边向城墙上打过去一炮。这炮一响,接着陆陆续续地不断地有炮向城上打去,那城墙上先是寂然,随后也回击过来。伯坚回头一看,这边的军队已布了散兵线,向河岸上压迫过去,自己若是向本阵走,在人家枪口,问起口号来,怕说得不对。要向前走,又是敌人的目标,这真为难极了,见附近有一丛芦苇,不问好歹就向里一钻。不料这芦苇外边乃是虚的,就在这一钻身子向下一滚,觉得身上一凉眼前一黑,定神细看,原来是个岸上向河里放水的暗沟。沟有一丈多深,两面陡立却不容易爬上去。心想:“这倒是个极好的战壕,不如暂在这里躲避一下。

伯坚把身子缩在暗处朝上望,洞上面已经有军队走了过去,接着那枪声、炮声也就繁密起来了。伯坚为了安全起见,索兴顺着洞走,洞口上离着河水约还有二三尺远,伏着身子向外一看,望得对面清清楚楚。自己这面的步兵已经过河去有一里多路,前面的已是看不见,后面的全趴在地上蛇行,直向稻田里面钻。那城墙上一阵阵白烟和黑烟都向着稻田里射,还有稻田里的烟也向上冒着。就在这个时候,正对面一堵城墙上不住地有尘土突然向半空里冒起,下面很大,越上越尖,上得不能上了,突然又落下来。原来这正是炮弹射到了那地方,将尘土激起。这尘土不住地受着炮弹轰起,那里就去了好些垛子,同时那里的守兵受着炮火的威胁,也都散开,不曾在那里远击。这边看到是机会,一声冲锋的军号响着,立刻有一大群兵士成了密集队,向城墙边冲了过去,当着这里兵士冲锋的正面,那里的城墙为大炮所轰击坍下来了一片,坍倒的地方砖土由上溜下,成了一个斜坡。远望那斜坡头上,架着两挺机关枪,卜卜卜只管朝着进攻的军队扫射。冲锋的兵士半蹲半站,端了枪对了那机关枪走。离着那城缺口不远,有一个小土堆,在土堆这边,兵士一个跟着一个,也有在半路上倒下的,也有在土堆上倒下的,始终就没有人再冲过那土堆。同时那城的缺口处,有许多兵士背着土袋石块在那里补城,冲锋的军队里忽然一阵震天的呐喊声:“杀呀杀呀!

那冲锋的军号吹出去那惨酷猛烈的声来。只见一大群黑点如云腾雨走一般向着那缺口拥了过去,在那土堆边,虽也看见那人影散乱倒下,但是这回去的人太多了,机关枪已来不及射击,已有一部分跑过了土堆。尘头和青烟乱冒,料着已是拿了榴弹向城墙上抛了去,机关枪声忽然止住,又是一大批人冲过了那土堆,由斜坡直上。伯坚在沟眼里看到替这些冲锋的兵士先干了一身汗,以为他们算逃过了一个死关了。不料那守城的军队依然是不弱,见这边军队冲上了斜坡,调了一大批兵来,用人向前,在那缺口里堵上。这里冲上去的军队,脚还不曾站定,守城军又一个迎头痛击,抵抗不住,纷纷地又向斜坡下退。所幸攻城的援军已跟踪拥到了坡下,连跳带跑,后面的人把前面的人逼着拥上了城墙。前面的人几次冲锋,已是筋疲力尽,被守城兵一抵,远远看到如滚圆球一样由城上滚了下来。

滚了一阵,后面的兵到底是拥将上去了,这才不见那缺口上有什么冲突,所有后面的攻城军队,都纷纷地由那里上去了。伯坚看得清楚,西平城总算是占领了,慢慢地由沟眼里钻出,一看这河岸附近已经不见自己的军队,自然都是攻城去了。不知道夏云峰是不是也上了前面?若是单单把自己一个人留在后面,就不算是临阵脱逃也是擅离职守,恐怕是要治罪的。一人顺着河岸赶紧向龙王庙一跑,所幸到了庙外看到树林子里依然站着卫兵,拴着马匹,不像是师长走开了的样子,绕着湾子由庙后进去。

所幸夏云峰刚才全副精神都注在占领西平这一件事上,身边短少一二个军佐自是值不得注意的一件事,所以没有工夫过问伯坚的休息时候满了没有。伯坚悄悄地走到前面正殿上,只见他一手插在裤兜内,一手拧了胡子尖不住地在廊下踱来踱去,脸上同时也就一阵阵地露着微笑,只见他的眉毛那样不住地掀动,也可以知道他是得意之极了。这时接二连三的兵士回来报捷,说是完全占领了西平,城里的敌军不到两团,都已缴械了。夏云峰得了许多报告之后,证实到城里去已经是十分平安无事的了,就下令干部全体进城。在一处的人都欢喜若狂,忙着捆起随身东西预备进城。伯坚虽不像他们有什么贪功的意思,然而进城之后可以痛痛快快地休息起来,也是一大乐,至少还有几天不愁有什么危险的了。在这大家满脸喜气的时候,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簇拥着师长进城。

夏云峰挺了腰子坐在马背上,将腰边悬的那个望远镜不时地举了起来向城里望着。过了河岸,那田垄上和人行路上已陆续发现兵士的死尸,有的仰卧着,有的伏着,还有半截身子插进田泥里半截身子倒伏在田垄上的,也有抱了一支枪抓在树兜上一个血头嵌入树皮上的,看那样子都觉很凄惨。但是夏师长坐在马上只管举了望远镜注意城上的动静,这些死尸似乎是路上站着的活人一样,他一点也不动心。这进城的人越向前,遇到死尸越多。到了距城一千米远上下,正是一片平原,树木也不曾有一棵,这死尸随地摊着,几步路就是一个人,走到这里,可以说前后左右全是死人。死尸身边多半有一滩血迹,或者是紫色或者是黑色。伯坚骑在马上,仔细留意,好容易不踏着死尸,但是不住地踏着血迹,在别人虽然不算什么,伯坚却是初见这样残忍,心里总是难受。

走过了这一片平原,便是枪子来不及射着的地点,地下摊着的死尸便少得多。偶然发现两个,却是半截的尸体,尸边有一丛荆棘,上面倒挂着一只人手,手上的衣袖没脱去,挂在刺上让风吹着,还有些摆动。由情形上揣测这当然是地雷或炸弹炸的,因为离死尸不远,地上炸有个大窟窿呢。这一条人行路正在这荆棘外绕着走,看了这断手在树上摆动,说不出来是怕也说不出来是不忍,眼睛真不能对那上面望着。过了这里,快到城墙边,自己占领西平的军队已是大开着城门,由城门口布着警卫的兵士过来,这才开始不见死尸了。夏师长前面的卫队,上着刺刀荷着枪,最前面军号吹着,军鼓打着,大家踏着那得得作响的脚步,那一股子劲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好像刚才所见的那些死尸都不是自己弟兄们了。在这样军乐大作的当儿,大家进了城门。一到城边,先进城的孔、阮两旅长早迎着向前,然后和夏师长并马而行,一路说着话向预备的行辕而去。

这城里的大街,经昨晚这一宿的战事,都是家家紧着两扇大门,路上也不见一个百姓的影子。伯坚对于这事倒有了一些经验,大概军队所驻的地方就是见不着百姓的地方,这西平城里没有见着百姓,也就不足为怪了。孔旅长还没有打听得城里什么地方好让师长驻节,为种种便利起见,引导着夏师长一直向县公署来。这县里的知事是联合军的一个团部军需兼任的,联合军一打了败仗,他也就逃到一个民家去藏着,县公署里所有的东西都不曾带走一件。夏云峰来此,算是睡的床褥也早已预备,用不着张罗了。到了县公署里,由师长以至卫队,都各得其所地分占了现成的屋子,伯坚自己已住得舒服。第一二天,忙着和师长起报捷通电、出安民告示,以至于和各团体来往的信札,虽不整日的工作,但不知何时有事何时无事,并没有离开师部。

到了第四日,在毒烈的太阳下面,几阵东南风吹来,只觉空气里面有一种恶劣的气味,既不是大粪臭,也不是烂泥臭,闻到这种气味便觉心中一阵作恶,要吐出来。待仔细观看屋里屋外,又并没有不洁净的东西,而且那气味随着也没有了。起初以为是什么心理作用,但是不过多久,第二阵的怪味又吹了过来其臭更甚。后来看到行辕中人交头接耳,说是要赶快组织掩埋队,不然过一两天埋也不好埋了,听说城墙上死人就不少。伯坚听了这话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死尸臭。本来这样六月炎天,死尸暴露四五天没有不腐烂的。县公署离着冲锋的城口路不算近,这里都闻到臭味,想必已是腐烂得很厉害了。心想:“这一种惨状,不必亲自去看,只是揣想着也就很可知了。

不料他如此想着,恰是事有凑巧,当天夏云峰就下令抽调一营人组织掩埋队,而且派伯坚和卫尚志当师长的代表,亲自去监督。伯坚接着这个命令,就将卫尚志找到一边去商量,这地方当然是有毒的,要带些什么东西防疫?卫尚志道:“战场上哪里能讲究许多卫生,你受不过气味带两根葱去塞了鼻子眼就行了。当掩埋队的,都要带着消毒口罩和花露水手巾,你想,军队行军的时候能预备许多吗?

说着他倒笑了。伯坚一想,在这种衣食住行都是随时凑合的时候还要谈卫生,自己真有些不识时务,便笑道:“我也看破了,炮子里面都钻过来了的人,还怕什么传染?好吧,我们去吧!

卫尚志这就叫卫兵备了两匹马,和伯坚一路骑了出城去。

当他二人到城外的时候,那一营掩埋队也是刚刚动手。二人不能不把战场前后死人最多的地方都走一周,因之眼看着那死尸堆远远地绕着弯走,好在两人都有两根细葱,塞了鼻子眼,臭气都给这葱味冲散了。卫尚志又用水壶装了一壶高粱酒,一路在马背上递着,喝了含在口里,也不至于作恶心。远看那掩埋队三五个一群在死尸边挖着土,将土坑挖好了他们也并不把死尸抬了进去,只用手上的锹、锄连钩带拖,将死尸滚进坑去。尸首多的地方,七八个人埋一个坑,尸首少的地方也两三个人埋一个坑。伯坚在马上看到,不免摇了两摇头叹一口气道:“谁不是父母怀胎十月慢慢抚养大的?好容易长大成人,可以混饭吃了,就跑到这里来填土坑。

卫尚志笑道:“你这话是在这里说,若是在师部里说着让师长听去了,你想你是什么罪呢?

伯坚道:“纵然他不爱听这话……哎呀,天哪!

他说着立刻伸了两手把脸掩着。卫尚志看时,草堆里露出两个死尸,流了满地的黑血,肚子破开肠肚流了出来,都成了紫色几只老鸦站在死尸肚皮上啄着人肠子吃,看见人来并不怕,依然向人肚子里啄去,直待马到得几丈远才轰的一声飞上天空去。卫尚志道:“这是战场上常有的事,你怕什么?

伯坚将马带着向一边走,回转头来道:“虽然是战场上常见的事,但是我们活人看到,总不能不说是一件残酷的事。

卫尚志道:“人总是要死的,死了以后,骨头皮肉都是要烂的,被禽兽吃了又要什么紧?蒙古人死了用天葬,把死尸抛在山头上让禽兽去吃。若是不吃掉,他们还说是不吉利呢!那么,好男儿马革裹尸,扬名千古,不也是很值得吗?

伯坚道:“刚才让老鸦啄肠子的两个死尸姓什么?

卫尚志道:“我不认识他,我知道他姓什名谁?

伯坚道:“却又来!连你也不知道他姓什名谁,现在西平的百姓,自然也找不出一个知道他姓什名谁的了。以现在论,大家就不知道他是姓百家姓上哪姓,这扬名千古的第一步从何做起?而且这一仗恐怕也死了上千人,若是都扬名千古,做史书的人倒有点费事了。

卫尚志笑道:“我和你说着玩罢了。其实一个人死了,连自己的身子都变成泥化成灰,要这些空名做什么?

伯坚道:“这还是我对了,人出世一场,很不容易,跑到战场上来让子弹打死,那究竟为的什么?

卫尚志叹了一口气道:“你提到这一件事,倒引起我一肚子心事来。我在中学毕业以后,本想到教育界去混混的,但是无论如何也钻不进去,干别的我又不行,无可奈何,就混到军界里来。当起初投军的时候,也想到这是危险一点的事,但是看到许多人当军界混出了头。家财千万的,固不必谈,至低限度,这一生的生活问题总算解决了。至于生死问题,只好用那句迷信话来自解‘死生有命’了。当军官的人是这样想,当兵的人也未尝不是这样想。因为当兵的百分之九十九是没有职业的出身,第一固然是为了走别条路没有这样容易,第二也就是想在冲锋肉搏上找出一套富贵来。所以死了也算活该,哪个叫他想来发横财呢!

伯坚道:“话虽如此,有了兵就要打仗;打过仗的地方,失业的人更多,他们又来当兵,又来打仗,这样一层一层推下岂不会弄得全国皆兵,无时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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