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夏云峰劝伯坚去做县知事,却向他提出三个条件,他想到事情已有八九分成就的希望,姑且问一问他。看他是些什么条件?便答道:“师长的命令,当然是努力遵从去办,请师长吩咐吧。
夏云峰道:“这不是命令上打官话的事,要你办得到才行。我的意思,第一个条件是,无论我要你筹多少款,在限期以内一定要交出来;第二个条件是,筹款尽管是不出地方现拿,但是不许骚扰到穷百姓上去,免得人家骂我们的军队;第三个条件是,筹款虽有一定的数目,自然是越多越好,你纵然筹出了定额,这钱也不许吞下一文,都得缴呈。这三个条件你可有胆量答应下来?
伯坚心想:“所谓三个条件,一言以蔽之无非是要钱。不过这第一个条件却太厉害了,设若他在三天内要筹出一百万款子来,那除非是财神下凡帮助才有把握,不然这一个小县分不曾产生金子,岂能无限制地筹款?
如此一想,就不敢作声了。夏云峰站在那里微笑了一笑,然后向他道:“我想你或者有点胆怯,不敢承认,等我考量考量再说吧。
他说毕和卫尚志转身走了。
伯坚也走回他私人的屋子来,这热天,第一项就是这顶军帽罩在头上说不出来有一种什么痛苦,伯坚首先将帽子一揭,便觉得沿着额头有一阵汗珠要涌流下来。伯坚解下了腰上的皮带,将衣服牵了一牵,军衣里面的衬衫早是贴着肉粘成了一块。不解皮带,不牵衣襟倒也罢了,无非是闷热一点,现在牵开衣襟透人凉气,那如同水洗的衬衫,肉触着便冰凉一阵,极是不好受。自己弯着腰两手扯着胸前的衣襟,只管抖汗,口里就情不自禁地长叹了一声道:“军人生活实在是不能干。
一言未了身后有人答道:“可不是吗!为什么有机会还不抽身呢?
伯坚一回头,却是舒伟成走进来了。因笑答道:“幸是我不曾说什么犯法的话,要不然让你听了去,我倒要提防一二。
伟成笑道:“不要说笑话,我正来打听一件事。刚才师长和你提的县太爷一件事,怎么样了?
伯坚手扶了窗子眼向外张望了一下,然后低声道:“留着性命还吃两年饭吧!我不做那个升官发财之梦了。
于是将夏云峰提的条件对伟成说了一遍。伟成笑道:“你究竟是个书呆子!他说无论要你筹多少款都得筹,这是一句空话,怕什么!像茶香镇那样出钱的地方,他也只是要二十万,西平县他又会要多少呢?
伯坚道:“不能那样说,茶香镇虽然是个出钱的地方,不过一镇而已,西平县是有土地人民的县区……
伟成皱了眉道:“不要谈,不要谈!你外行透了。你想,从来军事家只有注意名城巨镇的,没有注意县区的,那是为什么?第一为的是钱,第二才谈上政治。小小一个县区,我们师长经过大局面的,他难道会不知道筹不出大款?你想,若是怕筹款的话,我会让我兄弟来当征收局长吗?我想师长和西平要钱,也不过三五万而已,难道一县之大,百十万人,会筹不出几万款子?县太爷也就太外行了,一个老百姓抽他一角钱的税,也就可观啦。为什么怕干?
伯坚心里原是有些怕款难筹,现在让舒伟成三言两语一说,觉得事实俱在,并不是凿空之谈。仰头想了一想笑道:“虽然你说得那样简单明了,不过我是没有做过官的,一点经验没有。假如事实不能像理论那样容易,那怎么办?
伟成道:“我且不说那些,设若你不干的话,你看别个干不干?我想你的聪明才力不会比一般人差,人家能干你也就能干。中国哪一年不打仗?没有听到哪个怕筹军饷不去做县知事。俗言道得好。‘掏混了水,才有鱼摸’,你不明白这个意思吗?要不然为什么军队打胜仗军需官会发财?铁路局借债,材料科长家里盖大洋楼?中国就是这么回事,不做贪官,天理不容。
伯坚笑道:“这就是你的中国人做官哲学?充其量而为之,中国岂不要亡国?
伟成笑道:“以前我也这样想,但是我仔细一想,也许不要紧。前清不要去管他,民国一二十年来,你想想天字第一号的贪官有多少?可是到现在中国还没有亡的象征。我想中国是一只大象,身上长个些小疙瘩那是不要紧的。叫化子们常说:‘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中国也是贪官太多了,所以不亡。大家都认为做官要钱是天理人情中的事,倒不在乎。若是法治国家,有了个贪官,舆论既是攻击,政府又要惩办,倒反把事情弄糟,那时,国家对世界认为是耻辱,政府对百姓要负责任。你看中国把贪官司空见惯了,又有什么耻辱和责任呢?伯坚,干吧!
这一顿演说,不由得伯坚不哈哈大笑起来。伟成笑道:“事实归事实,笑话归笑话,你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在捐款上吞几个钱,倒没有什么。你若良心上说不过去,在本县办点公益事就行了。好在也不会要你掏腰包,有了公正的名目,自然可以筹钱。
伯坚听他谈笑一阵子,又正经讨论一阵子,无论如何说来说去,这官还是可做。便坐在一张藤椅上,左腿架着右腿颠簸了一阵,眼睛望了伟成,只管微笑。伟成正想说出你还有什么疑问吗?却有一个随从兵叫了进来报告道:“师长请。
这三个字,是比什么事都有力量的,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走到师长办公室来。
夏云峰正坐在办公室椅上,观看一张地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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