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 - 第五章 喋血城壕骷髅易名将 停骖门巷瓜蔓认英雌

作者: 张恨水18,234】字 目 录

战?

卫尚志噘着小胡子微笑道:“我想中国总有那样一天吧,闹得兵找不到饭吃,找不到衣穿,这才不干了。

伯坚兜住马缰,笑道:“我们只顾说话顺了路走,走上岔道了。

卫尚志用马鞍子指着青草里一条小路道:“我们打这里过去。

说着,将马头一勒,先插上小道,伯坚拍了马也紧紧在后面跟着。他们还不曾走到十几步路,卫尚志的那匹马蹄子踏进青草里,只向后一弹,骨碌碌一个人头向伯坚的马蹄前一滚,正如拍网球一般,让马蹄把人头碰了回去。马碰着人头没有什么感觉,伯坚坐在马上倒浑身麻醉一下,犹如触了电一般。一看那人头正仰着朝天,面色紫黑,鼻子眼睛只有些痕迹在那里,一律都看不清楚,更是怕人,连忙用腿将马一夹,一拉缰绳抢上前去几步。马蹄在路下一响,惊动了草棵里的几只野狗向外一冲,有一只尖嘴黄毛长腿的瘦狗,口里衔着一条人手臂,在地上拖着一大半,横了马前跑将过去。伯坚看那草丛里时,原来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死尸,因为草丛上有两棵大树,绿荫把地面盖得密密的,所以这几位无名英雄没有经过烈日蒸晒,还不十分烂腐,就引起了这一群饿狗来光顾。大概这几条狗还不是始作俑者,所以草内躺的几位多是四肢不全,军衣军帽撕成许多的小布片,撒了满地。伯坚道:“尚志,我们积一点德吧,叫几个人来先把这里的埋上,省得狗拖了别处去,显着残忍。

卫尚志道:“你还是让他们一顺埋过来吧,摊在这战场上的死尸,哪一具看到又不是残忍的呢?

二人说着话马已走到那冲锋的斜坡下,便是死人最多的所在,掩埋队也就在这里工作。就是这斜坡的下面,挖了一个周围上丈的大坑,近处的死尸只用锹、锄几拨就滚下坑了。远处的死尸若也是这样办,就会抖得粉碎,因之掩埋队的兵士,只将锄子钩住死人身上的衣服,就地缓缓地平拖,一直拖到坑边去,然后再用锄子向下一推,就自然下去了。这样的工作倒是快当,不多大一会工夫,就堆了大半坑死人,然后一班后死者的弟兄们,锹锄锸子一阵乱下,将土坑四周的砂土向中间乱拥。

一个拿锄子的兵,一锄子向浮土里掘下去向上一钩,却带出一个人头来,恰好是由左耳朵门下挖进去,右耳朵门下挖出来,人头整个的让一把尖锄穿上了。他笑着点点头道:“朋友,对不住,我不知道土里躲着有人,你的尸身呢?

他一面说话,一面倒摇着锄子将人头要摇下来,在这个时候,他两只眼睛向着人头注意起来,一注意之后,太阳晒成黄黑色的面孔慢慢地变成了苍白,拿着锄柄的手慢慢抖颤着,忽然将锄子向地下一抛,两手蒙了脸“哎哟

一声哭了起来。许多同伴的兵士围着他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发了疯吗?

那人两手抱着头,只管哭着跳着,口里喊道:“惨哪惨哪!

卫尚志看到这种样子,未便不过问,就和伯坚一路跳下马来走向前去,连喝道:“你这是做什么?故意搅乱大家的工作吗?

大家见官长来了就向两边一分,远远地站定,不敢再作声了。那人虽不乱蹦乱跳,但是他依然捧着头哭。伯坚看他这样子决不是无故搅乱工作,便走向前将手扯住他道:“你不要再哭,究竟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

那人才指着那人头道:“这是我哥哥,这这这是我哥哥呀!

说着又哭了起来。伯坚也是富于手足之情的,听了这句话,又看他那种情形,也觉心里受了一种新感触,人向后退了一步,望着那人头沉吟着道:“他是你的哥哥?你现在才知道他阵亡了吗?

那人道:“是的,我们兄弟分别了两年多,我只听说他当了兵,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们军队里并没有他,这一定他在西平守城,肉搏的时候,冲到这里,让人砍了。要不然我也不认识他,因为他两个耳朵都缺了一个小角,这是最容易认的,他不是我的哥哥是谁呢!

说毕,抱了头东西乱跳。伯坚道:“既是你的哥哥,你就在土里把尸身挖出来连着头一块埋上吧。这还总算他死得有灵,到底和你见了一面,让你知道他死了。要不然你一辈子也不知道你哥哥在哪里。

那人跳着道:“这样子看见哥哥,我不如不看见他了!打仗,打仗!全打死人家的儿子,坐汽车、住洋楼,可没有别人的分!

说着,两手向天上一撑道:“他妈的!我不干了!我……

走过来一个排长,伸着手迎面打去,啪啪打了他两个耳刮子,喝道:“畜生!你发了疯了吗?你这样说话简直可以枪毙!

那排长一面打着那兵,一面可就不住地偷眼看两位官长的颜色。卫尚志虽也觉得那人语言失态,但是他受了很大的刺激,也是其情可悯,便对排长道:“这人大概有点疯病,也不必睬他。把他的哥哥另外挖个小坑,单独埋上就是了。

那排长说了两声“是

,就叫了几位弟兄过来,在浮土里把尸身掏出,在大坑边另外挖了一个小坑,把尸身和人头一齐埋上。那人挨了打已是不敢哭出声,也杂在弟兄们中掩埋,但是他的眼泪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只是横着那黄黝的粗手臂向眼睛上一揩又一揩,有时揩不及,那眼泪滴入坑内让土来和尸身一齐掩埋上了。

伯坚呆呆站着,不但忘记了这里有臭气,连这里左右前后都是死尸也不知道了。卫尚志拍了他一下肩膀道:“怎么样?你有什么感触吗?

伯坚点一头道:“当然,人心都是肉做的,我们看到这种样子有个不受着感触的吗?我们都有兄弟……

卫尚志听他的嗓音已经哽着,把他拉到一边来,背转身就对他微笑道:“傻子,你以为这是礼拜堂、感化院吗?军营里都像你这样见不得死尸,那就偃旗息鼓各自收兵,用不着打仗了。

说毕拉着伯坚上马,就离开了这个大坑,顺着城墙远远地绕了战场,走去了大半圈子。伯坚觉得有些头晕,常是举起手来摸着额头。卫尚志在身后看到便问道:“伯坚兄你有些头发昏吗?

伯坚道:“你怎么样知道?我怕我有点中了疫了。

卫尚志道:“我也是坐在马上极不自然,心里很难过,我们不如回去吧。

伯坚道:“公事怎样交代?

卫尚志道:“掩埋死尸,这并不是正当公事,马马虎虎就行了。譬如我们打败了还能回来做这项工作吗?

伯坚道:“虽然打败了的军队不敢回来掩埋他们的同志,但是打胜了的人占据了城池,得了好处了,能把那换城池的弟兄抛在地上去臭去烂吗?就是不谈那些百姓,土地都是胜利品了,胜利品上让死尸去腐烂发生瘟疫起来,也是对不住自己的事。

卫尚志笑道:“不要谈公理了,谈公理最好是回去做老百姓。谈句私话,我们要不回去,也要做换城池的代价了。我们这样子回去,我想师长也不会说我们什么话的。

伯坚在大毒烈的太阳底下,实在也支持不住了,便笑道:“好在我是你的随员,你敢回去,我落得回去休息。

卫尚志笑道:“你也不用推诿,我负责就是了。

说着他便勒转马头向进城的路上走,伯坚跟着后面,也没有注意是不是原来的路。及至到了城门才觉得不对。出城的是东门,这是南门了。

进城以后,二人的路途都不熟,只管拣着一条热闹的街道走,越走越不对,伯坚在马上道:“我们下马问一问路吧,你这样只管向前地走去有点冒充内行吧。

卫尚志听了这话,只回头笑了一笑更是向前走。街道渐渐地冷落,迎面却看到了一堵城墙,伯坚笑道:“大路不一定是由东走西,也不一定由南到北,没有方向走是不行的,我下马来问一问吧。

卫尚志还不曾答话。正有几个女学生装束的人也由这里经过,其中有一个便插嘴道:“这两位老总是到县衙门去的吧?你们错了,在前面第一道横街就该向左转了,现在已经走过来了好几条街,要到县衙门你还得转回去呢。

伯坚看那个说话的女子约莫有二十岁左右,短短的黑裙子,窄小而短袖的白褂子,露着溜圆坚实的大腿和手臂。她头上戴了一顶荷叶盖白帽子,露出一绺螺旋形的黑发在耳朵边,虽然不及仔细看她的面孔,然而白中带红的两圆腮,看去是很丰秀的。这种女子最富于现代美,而且她那样落落大方,是个可钦仰的人儿。伯坚正这样想,但是她已很快地走上了前面去,只见她的后影而已。卫尚志笑道:“这女学生很不错,她不怕丘八。

伯坚笑道:“这大概因为我们是丘九出身,和她还有些渊源,所以她不怕。

卫尚志道:“怎么谈上了渊源两个字?那也未免把渊源两个字看得太空泛了。

说着话,二人带转马头走,依了那女学生的指示,果然很容易地到了县衙门里。

一到大门口下马,就有一种新鲜的东西射入眼帘,到里面看时就在大堂外面阶沿上一列摆了十个支脚木头架子,两个木头架子上插着两把红绸伞,其余八个架子插着红黄蓝白的八面旗子,伞上旗下,都有些救国、救民的恭维字样。那大堂屋檐下横悬着一幅红绸幔子,上面大书特书四个黑绒栽的字,乃是:“中原名将

。上款是恭颂夏师长印云峰德政,下款西平合邑万民敬献。伯坚笑道:“这西平县的百姓倒有个玩意儿,还把前清恭颂大老爷的那一套拿了出来。

卫尚志笑道:“这一下子,他们……

低着声道:“正是投其所好了。我们师长好的是个虚名,只要你说他是个将才,在物质上减色一点,倒也罢了。

正说着,只见一队长衫马褂的人由大堂后走了出来,夏云峰穿了中将服在后面紧紧地跟着送出,这个样子看来,就是送万民旗、万民伞的老百姓代表了。只见夏师长满脸春风地送到大堂阶沿下,然后才回转身来。他一眼看到卫曾二人,就和他们一点头,二人走了过去,夏云峰先笑道:“怎么样?城外那气味不太好受吧?

二人怎敢照直答应,只低着声音答应了一声“是

。夏云峰道:“卫参谋还罢了,曾秘书大概还是初见这情形,这苦算吃得不小了。我接到了大帅的电报,很是嘉奖。一两天之内,我们或者还有别的地方去。曾秘书,我给你一天假,好好地休息,以后又要忙了。

伯坚答应着,走回自己的屋子去,先叫随从兵送了茶水来,擦了一个澡,端了一杯茶坐着喝。那秘书舒伟成却笑着进来,点点头道:“你倒舒服,今天可把我累死了。师长一高兴今天打出去了许多电报,另外还有一个呈大帅的密电,说的是以后作战和筹款的计划。那一通电报,文绉绉的做得像前后出师表一样。

伯坚道:“我们师长不是中原名将吗?一个名将出来的文章,自然与平常不同。

伟成道:“这个我都不谈了,累就累一天吧。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商量,不知道你同意不同意?而且这件事是完全与你有利的。

伯坚笑道:“这就不必商量了,算我同意了。你想,完全与我有利的事,我有个不愿干的吗?

伟成笑道:“虽然完全与你有利,我也想从中分润一点,所以有个商量二字。要不然,我何必来和你说呢?我问你,你想不想做县太爷?

伯坚道:“做县太爷?

说着放了茶碗,站起来望着舒伟成,对这个问题很觉不解似的。伟成笑道:“突然之间,要找一个平民来做县太爷,这是很奇怪的事情,若是论到在军营里面,随便来找个人来做县知事,那就平常而又平常。你是师长的秘书,要你当西平县知事,那有什么不可以呢?

伯坚道:“你不要说笑话了,我和师长渊源很浅,就算他特别栽培,也不能因随军几天马上就放我当个县知事。

舒伟成笑道:“这自然有个道理在内。因为我们师长总是向名誉上做工夫,他不愿把外省人来做本地知事,只有在本地方找个亲信人出来担任。若以西平县而论,你是邻县的人,师长属下既没有西平人,自然是你的资格最好。现在所欠缺的就是你和师长的关系还不深,所以师长还迟疑着,不知道你是否胜任。

伯坚笑道:“一个大学不曾毕业的青年,什么叫法律政治……

伟成连连摇手道:“不不不,不在乎此。我说的是否可以胜任,是不是能筹军饷,是不是能宣传师长的德政,只要这两样办妥,其余的事情师长是在所不问的。

伯坚道:“那我还是不干吧!教我颂扬师长的德政自问还可以对付。要叫我像在茶香镇上那样勒捐,我不但不能,而且也不忍。

伟成道:“据老于做知县的人说,除非那一县是不毛之地,榨不出油来,若是仅仅受些小兵灾的地方,军队索饷索得越厉害,县太爷越是发财。譬如军队要五万款子,你就找着全县的绅士要六万,反正一切罪恶你都可以推到军人身上去,自己并不负什么责任的。你既变了脸和绅士筹款,少要一万八千他不会感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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