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不愿到外面去找东西,就是把家里那些木器大家分着用一用,所以分不着什么。这虽是我家里,恕我不能尽地主之谊了。
她嘴里说了这一大套,已是将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茶,两手捧着放到桌外边,她自己在椅子上坐着。伯坚只好挤着坐到行军床上来,隐隐之中似乎有一阵微微的粉香袭到鼻子里来。伯坚不觉心中颤动了一下,再看淑芬的身体,筋肉强健,轮廓圆润,那漆黑微蓬的短发配着那白脸黑眼珠,实在有一种天然的妩媚。她笑道:“表兄,你看什么?我有些像淑珍妹吗?
伯坚道:“究竟是叔伯姊妹,不能十分相像。不过我们好像以前会过一次。
淑芬笑道:“表兄是贵人多忘事了,昨天你和贵同事走错了路,不是我告诉你怎样走回去的吗?
伯坚拍掌一笑道:“对了,我只是向远处想没有向近处想,所以没想起来。袁女士是跟随红十字会来的吗?
淑芬笑道:“不敢当,表兄怎么这样子称呼呢?老实一点,就叫我一句淑芬,客气一点也不过叫我一声表妹罢了,何以把女士两个字都抬了出来?
说时她只管笑,露出她那雪白的牙齿,笑得也极其好看。伯坚笑道:“叫名字那太老实一点了。
淑芬道:“好,表兄,你就叫表妹吧。
伯坚对她这样特别的亲热自然是愉快,但是说明了倒更不好意思直接叫出表妹来,只得含混你我二字随便叫着。
伯坚原不敢直接就问她的行踪,不过初次见面也无别话可谈,说来说去就说到这个问题上来。淑芬是无父亲的,只有一个母亲在乡下。这次在省城里听说西平闹得很厉害,伤兵很是不少,于是红十字会组织了一个战地救护队并后方临时医院,开到西平来了。淑芬因为要回家来看母亲,就加入了救护队当一个女看护,和同伴十几个人一同工作。好在她们有了红十字旗作保护,西平又是渐渐恢复了秩序的,所以她们倒也平安,并无什么意外的事。夏云峰的军队进了城,大家都说是有纪律的军队,更放了心出来游玩,所以伯坚在街上就遇到了淑芬把这一段原由说完了,伯坚少不得把自己的行踪也告诉了她。最后笑着说:“敝上现在正要让我当四平县的县太爷,我可是在这里踌躇着呢。
淑芬笑着站起来道:“表兄,这话真吗!
伯坚道:“自然是真的,我初次相会岂能就乱说假话。
淑芬坐了下去,偏着头向他眼珠一转,微笑道:“不要说这种话,我们应该一见如故。惟其是一见如故,所以表兄不会说假话的。若是做了西平的县长,我们多荣耀呀!我在本县学生会里是一个干事,在女看护队里又是队长,这里的绅士和我起了一个外号叫做‘英雌’,英雌就英雌,要什么紧!以后表兄做了县长,我倒真要借表兄的力量做些社会事业呢!表兄,你不要踌躇,就答应了师长吧。
伯坚笑起来道:“表妹倒是赞成人家作官?
突然之间,说出了“表妹
两个字,自己倒有点难为情,偷眼看淑芬时她却毫不在乎。只见淑芬笑道:“不是我赞成人作官,我是赞成表兄和国家做事,和桑梓尽力。平常的人总把作官当作两种看法:一种认为是荣宗耀祖的事情,一种以为作官的不过是逢迎上司,剥削小民,官就是小人的代名词。其实官也是一种职业,一样的做事,逢迎不逢迎,剥削不剥削,乃是人的问题,不是官制的问题。若是大家都不作官,国家许多事情让哪个来办呢?
伯坚笑道:“你真会说,不愧是英雌了。
淑芬笑道:“我现在不过是这样一个外号罢了。若要问我是否真能做个英雌,这就全靠表兄帮我的忙。
伯坚见她左一句表兄,右一句表兄,叫得那样子亲热,自己倒不好意思和她客气。便笑道:“当然,我们又不是外人。只要能帮忙,我就尽力而为,决不推诿。但不知要帮些什么忙哩?
淑芬眼珠一转,笑道:“这也看事说话,哪能预定。我原来打算回乡去看看母亲,再回省城去的,现在表兄来作县太爷,我就不到省城去了。不但不回省城去,就是乡下我也不去。派一个人去把我母亲接来就是了。以后我们可以常常见面,省得表兄寂寞。若是县太爷不便出衙门来乱看人,好在我是一品大百姓,可以天天去看表兄。
说毕,她那只滴溜溜的眼珠就射到伯坚的脸上。伯坚觉得这个表妹天真活泼,比淑珍有趣得多了。禁不住向她一笑。她笑道:“表兄忙不忙呢?若是不忙,可以在我这里多坐一会儿吧。
伯坚道:“我本来有一天的假,打算城里城外都去看看的。
淑芬笑道:“你是从外面打仗打进来的,城外有什么看的。西平城里也就是这几条街,大概你都到过的。我们坐在这里谈谈多好。俗言道: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哟,我这话可是露了底了。我们今天初见面,怎么算起故知来。
伯坚笑道:“这知字也不一定当作故交讲。一来我们是亲戚,二来我们彼此也是早已闻名的。勉强说声故知倒也说得过去。
淑芬将两只溜圆的光手臂互相扭着。一纵肩膀,笑道:“这样说,就不勉强了。
复又将两只鞋尖比齐,抬起来,打着地板,身子一仰一合的,好像很快乐。又笑道:“表兄,你一定是饿,我来做一点西餐你吃罢。
伯坚道:“不必费事了,坐着谈谈多好呢。
淑芬道:“外面屋子空着呢,我搬了炉子锅来,就在外面做。又可以谈话,又可做菜,你看多好。
她说毕,只见她东屋跑到西屋,就开始忙了起来。一会子工夫,搬了两个火酒炉子放在外面屋子里桌上,将桌子下面一个网篮提出来,找出了些洋铁罐子和纸包,后又在别个屋子里借了些东西来。伯坚看她很忙,笑道:“我来帮一点忙吧?
淑芬将一件女看护的白衣服穿上了,笑道:“不用,不用,我一手做出来,你吃了定管有味。
说着向他转着眼珠一笑,伯坚因她如此说着,便站着不动手。她拿了一罐子咖啡末,先倒在一个珐琅壶煮上,然后另在一个炉子上放着平底锅来煎鸡蛋,煎蛋的时候打开纸包取出一块火腿,切了同煎,煎好了,将两个盘子盛着放在桌上。又取出一块冷面包用刀来切,但是这面包过了一点时候,实在切不动,于是改着用刀来锯,锯得她两片丰秀的玉腮上泛出两片红云来。伯坚见她一手倒按着面包,一手拖着刀来去,十分吃力,笑道:“我是个军人,这事让我来吧。
按着她的手,一同拿着刀柄将面包锯下了五块。伯坚道:“够了,那一大盘子火腿鸡蛋,也就再不需要别的什么了。
淑芬看着石头似的面包,也不愿再锯,就用了一个托茶杯的大铜盘子摆下放到桌上。那咖啡也开了,壶嘴子里热气腾腾的倒有些咖啡气味。于是将两个茶杯倒上两杯,没有小茶匙就用两个舀汤的汤匙放在杯子里。她在网篮里又翻了一阵,翻出一个烟卷筒子,拿了过来打开盖子一看,里面却是一筒子的白糖。她笑道:“这西平县可买不到古力糖块……
伯坚连忙点头道:“这就好,放到咖啡里去也容易化。
淑芬于是拿着汤匙反过头来用长柄拨着白糖到两个咖啡杯子里去,然后拿了两双骨头筷子放在桌子上,面对面和伯坚对吃起自做的西餐来。淑芬将筷子夹着一块大面包先咬了一口,笑道:“吃西餐用筷子大概表兄还是第一次。
伯坚笑道:“我们用研究人类进化史的眼光看起来,这用手抓东西吃的人自然是比用器具吃东西的人要差上一步。非洲土人、美洲土人,他们吃东西还有用手抓的,欧美人吃东西半用手半用刀叉,中国人完全用筷子,不用……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大面包,未免有些尾大不掉,于是将左手拿着面包,右手拿的筷子挑了一些碎糖在面包上搽抹着。伯坚道:“其实吃西餐里的面包,却非用手不可。
于是自己也学着淑芬的样拿起面包来吃。淑芬用筷子夹着鸡蛋,笑道:“西餐里的鸡蛋,大概是牛油煎的,我却没有牛油……
伯坚夹着尝了一块子,笑道:“猪油的也就不坏,中国人煎鸡蛋总是用猪油的。
淑芬道:“不,我这是花生油。
伯坚笑了,自己不好怎样连续说下去,端着茶杯用大汤匙舀着一匙咖啡喝,笑道:“自己做的咖啡系用末子熬出来,是比较地香。我想表妹是常做西餐吃的,很内行。
淑芬笑道:“笑话!煮咖啡是不成问题的,谁都能够做。谈到菜里面我就只会做火腿鸡蛋。
伯坚笑道:“这譬如戏子的拿手戏,本也不在乎多。
他自觉这一句话说得很有道理,便向着淑芬微笑。淑芬笑道:“表兄做了知县大老爷的话当然少不了请客,那个时候可以把我找去做西餐。我不敢夸大话,到那个时候一定努力做出三四十样极好的菜来。
伯坚道:“我没有那样阔,吃西餐请客吃三四十样。
淑芬道:“那是当然。但是你也决不能就请一次客,这三四十样菜可以分作五六七八回请客。
伯坚笑道:“好的,但不知预备的是些什么?能先告诉我吗?
淑芬笑道:“可以的,都是火腿鸡蛋。
她说毕,格格地笑着将手臂伏在桌上,额头枕着手臂把脸藏起来。伯坚看到这位表妹真是忘忧之草、解语之花,实在令人欢喜,便笑道:“表妹果然做得出三四十样火腿鸡蛋,那也是一桩趣闻呀。
淑芬抬起头来眼珠向伯坚一转道:“表兄这顿西餐没有吃到什么,但是笑料不少,也许可笑饱的。
伯坚道:“这也不坏呀!假使有人问我:‘你愿意笑呢愿意吃饱呢?’那末老实不客气,我愿意笑,我不愿意饱。
淑芬道:“不能吧?如果这话是真的,面包不成为问题,大家每日笑上两阵就完了。
伯坚道:“这不能这样笼统地说,要看对手方如何。若是一个……
伯坚不能明说了,只好向淑芬一笑。淑芬见伯坚快乐,也是得意之至,含着笑把这份西餐吃完了。然而这份西餐所吃的也就是那盘火腿鸡蛋,至于面包,牙齿实在不能胜任,咖啡是喝,不是吃。
西餐吃完了,淑芬一阵风似的把盘子筷子收去了,于是就拿了一脸盆在手,向伯坚问道:“表兄,你是要洗凉水呢还是要热水?
伯坚道:“我们当军人的,不必过什么讲究,随便怎样都成。
淑芬笑道:“虽然如此,你到我这里来了是客,我不能让你随便。我若让你随便,我就太不会做主人了。
她说着话就舀了一盆水来放在桌上,当着伯坚的面拿了一瓶花露水拔开塞子向盆里倒了大半瓶,然后把床铺后墙边衣钩上的一条雪白毛巾取了下来,平平整整地铺在水面上,再取了一个胰子盒放在脸盆边。伯坚笑道:“表妹,你太客气,在这戎马仓惶的地方想不到会受你这样的周到的招待。
淑芬听了这话,由心里乐出来,只看她那很长的睫毛簇拥到一处在眼睛上,是表现她欢喜过分了。她笑道:“表兄到了这里,总算是到了我家里了,我闹了半天,有什么东西拿出来吃喝呢?
伯坚笑道:“说到亲戚来往,第一是要气味相投;第二是礼貌。至于物质方面,像我们这样的人总算受了一点新教育的,‘吃喝’二字似乎更不应该谈到了。
他口里如此说着,却不曾站起身来。淑芬就也不再客气,两只白手向盆里一插,捞起手巾来就拧干了一把,打开来香喷喷地送到伯坚面前来。伯坚站起身来两手接着,笑着一欠身子道:“要表妹这样费神,如何敢当!
淑芬笑道:“表兄既是军人,军人要讲究爽快,以后免除这一套无谓的应酬话好不好?我虽是个女子,我很赞成军人的气概的。
伯坚见她将两支袖子高高卷起,露出那一双雪白肥嫩的手臂,胸面前微微挺起两个小包,她那强壮的身体的轮廓,在紧窄的衣服里很丰满地现露出来,两手捧着手巾擦脸不知道止住,对他简直是看呆了。淑芬笑道:“表兄什么事出了神,只管看着我?
伯坚脸一红,笑道:“我看表妹一表人材,实在是个新女性,不愧人家称你‘英雌’这两个字。
淑芬笑道:“表兄是当面给我高帽子戴吧?看一个英雌不会看得这样出神,一定是给我看相,看我这相可长得有什么毛病?
伯坚只放下手来略停了一停,淑芬便接了他手上的毛巾拿到脸盆里去搓洗。先用香胰子抹过了一道,洗着拧干了一把,再洒上香水然后又送到伯坚手上来。伯坚笑道:“不敢当,我自己来吧。
淑芬却不问他敢当不敢当,哽把这手巾送到伯坚手上去,笑道:“又是一个不敢当了。
伯坚笑道:“无论照着朋友说或者是照着亲戚说,我都感觉到是不敢当的,我不这样说应当怎样说?难道我还自认受之而不愧吗。
他口里虽如此说着,但是他手上拿着手巾,竟不能不向脸上擦去,因笑道:“不敢当尽管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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