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忠国听他如此说话,一肚皮不高兴。心想:“自古成大事者必须礼贤下士,容纳人才,像他这样一点礼貌没有来对付文人,还有什么人才肯为他所用!
不过他心里尽管如此不高兴,嘴里可不能将这句话说出来,而且还得敷衍他,免得他动气。于是笼了大袖向他连拱两拱道:“鄙人叫赖忠国,向来在西平城里做些慈善事件,这次大军吊民伐罪到了敝县,敝县子民本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无如在城里的曹营长,既无我将去之之言,且有困兽犹斗之意。子民等向日有心,返戈无力,奈何奈何……
伍连德虽然看过几页军事讲义,向来不曾到孔家店去讨过墨水,听了这一套似懂不懂的话,皱了眉抢着向赖忠国隔座的易泰安道:“乱七八糟!他说些什么?
易泰安道:“伍旅长来了,全县都很欢迎的……
伍连德抢着道:“欢迎我,我就来了,承你们的情。这样一说,你们相信我们的弟兄,当然知道城里的事与我们不相干,就算是我们弟兄干的,你不是很欢迎吗?还有什么话说?
易泰安真不料和赖忠国文言对照地说了一遍奉承话,倒奉承得碰了这样的大钉子!这个钉子,让私人碰了很不算什么,只是这一群人为民请命,是希望伍连德赶快约束他的军队,现在既是欢迎他的军队,还要约束些什么哩?因之一个人不作声,大家都不能作声了。
牧师一看他们的情形,知道是说僵了,反正外国人是不怕什么的,就向伍连德道:“本来贵国的事我们西国人不应该多嘴,只是这一颗仁慈心无论中外那都是一样的。我们住在西平城里,看到那些老百姓家里糟得一塌糊涂,这种事,贵旅长大概是不知道,我们不能不说一说。而且这城里头,也有许多教民,和我们基督教是有关系的,他们很希望我们出来能说几句话。就是鄙人也有一分家眷在城里,万一连累到了舍下,那我们要办交涉的。
说时,脸色一沉。伍旅长一听说外国人要办交涉,先软了半截,笑道:“这个请你放心,我们的军队无论开到什么地方,第一条就是保护外侨生命财产,我想我们的军队决不至侵害到外侨方面去。
费雷斯道:“贵旅长虽然是这样的说了,但是有什么保障呢?西平城里头现在闹得那样乱七八糟,除了每个兵士自己相信他自己而外,无论哪个不能相信他们不闹的,我们今天来请愿,是一番好意,请贵旅长不要误会了。
伍连德就怕的是外国人捣麻烦,偏偏今天来了一群人,只让两个外国人说话,闹得简直没有转圜的余地。因道:“是的,是的。二位来的意思我很明白,我立刻下命令到城里去,不许他们再乱动。
牧师道:“就是贵军队不侵害我们,我也要打电报给我们的领事。
伍连德“哎呀
了一声站起来,连连摇着手道:“这件事请你千万从缓。
牧师微笑着回转头向费斯雷望了一眼,然后再回头向伍连德:“既是如此,我有一点小小的要求:就是我们福音堂里住了不少的人,伍旅长得和我们保护。
伍连德点着头道:“当然!回头我派一哨弟兄带了我的大令去,在贵堂门口守卫,有哪个敢去!
牧师道:“伍旅长有这样的好意,何不索性让人带了大令查街?那末,全城都平静了。
牧师说着话眼睛可就望这班请愿的中国代表,心想:“你们来请愿的,怎么只让外国人说话,自己一点都不作声?
这些代表们似乎也明白了,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要接下去,还是易泰安胆子大些,就站起来道:“若是照美国牧师的话这样办,全城的人都感旅长的大德。
伍连德一见他站起来说,刚才受着外国人的那分委屈,恨不得就要在他身上发泄,不由得瞪了一双大眼睛向他连看几眼。易泰安站是站起来了,默然坐下去,那有多难为情?可是要接着向下说,又怕碰了伍连德的钉子,他还是找他惟一的救星,去靠外国人。于是轻轻咳嗽了两声,低着眼皮道:“街上还开有几家东洋店,是卖药的和卖鸡蛋糕的,说不定……
伍连德道:“真有几家东洋店吗?你为什么早不说!他们店门口有什么特别的记号没有?
他现在说话不是那种凶恶的样子了,满脸布着疑云,似乎添上了一层心事。易泰安道:“他们挂有太阳旗,字号上也写有洋商两个字。
伍连德点了点头,脸色和平了许多,似乎胸中又落下一块石头。因道:“那就不要紧,我的弟兄们向来就不连累洋商的,大概不至于有什么意外。既是有东洋商人在街上做买卖,我就依照你们的话,用大令查街。我伍某虽然打了半生的仗,但是爱护老百姓的事并不低于哪一个,只要办得到的我总是办。
易泰安道:“还有一件事要陈明旅长,自从这边军队到了城外,原来的曾知事只到任一天,已无踪影了。现在城里办善后、军队办给养,总得有一个县知事出来主持才好。
伍连德笑道:“办什么善后!仗还有得打的。辛辛苦苦地忙了一阵子,几响大炮又轰个干净,迟完也是完,早完也是完,管他作什么!倒是军队给养要紧,总得找个人出来主持。我这里是没有人去干这种事,你们县里绅士公推一个人出来干就是了。
易泰安道:“这个时候,恐怕没有人肯出来担任。要开会公推也费事,只要旅长一句话,人就派定了。
伍连德听到时,眼光只在易泰安浑身打量,笑道:“既是只要我一句话,你就去干吧。你干商会会长,民情就很熟悉,筹款更不必说。你又认识外国人,外交也好办。越说你越近,就是你去办吧,只要你能给我办事,哪个要不服你,我和你抱着腰。再不然,我派军队保护你上任都可以的。
易泰安一想,这更不像话了!彼此一点原由没有,何以要他派兵保护上任呢?一个商会会长,倒像是伍旅长的走狗了。伍连德见他只管沉吟着,便笑道:“你干吧!做个知县不比做商会会长强吗?我就讨厌那种不识抬举的人!
说时,睁了一只眼睛向易泰安板着面孔。易泰安原来就怕军官,加上伍连德又是翻着凶相,格外怕人。这时,两旁站的卫兵挺了胸手扶胁下挂的盒子炮,只要一动手,就可以拔出枪来打人,假使伍连德说一句“把他抓下去
,也许就在这祖祠堂前会送了八字。因是口里哼着几个“是
字,不敢答应什么。伍连德一面站起来,一面向这些请愿的代表道:“就是这样说了!你们回县城去安居乐业吧。
这些代表一想,来请一趟愿,算是得了“安居乐业
四个字的好话。再要跟着向下问话时,他已走出了他的座位,大有送客之势。旅长站着,大家不能坐着,也只好都跟着站了起来。伍连德伸着手和两个外国人握了一握,然后向他们点着头笑道:“在行军的时候,什么东西也没有,我抱歉得很,改天我到城里去了一定过去奉看。
两个外国人也明白,他口里虽然不说送客,事实上已经要驱逐客人向外走的了。外国人对于应酬上向来是无所谓客气的,既是主人都要送客也就不必留恋,竟在各代表的前面走;这些代表见外国人都没话说,谁又敢再多说句话?竟齐齐地向伍连德鞠着躬,先退了两步,然后一路出去。
走出了大门,有一个骑兵骑着马,又牵了两匹马过来,说是:“旅长的命令送两位外国先生进城去!
两个外国人,本觉得走来走去太吃力,中国人对外向来是礼让为国的,那就骑着马先走吧。因是向几位中国代表看了一看,各骑上马去加上一鞭,马蹄得得顺着大路一直向前而去。这几个中国代表倒也不以为意,只觉外国人是应当受优待的,假使他们也做了旅长,有招待外宾的一天,也少不得是这样待遇的。大家静悄悄地走过了那一片草木削光的平原,回头已看不到伍连德的旅司令部了,吴道基首先就向易泰安一拱手道:“恭喜!恭喜!老兄台马上就是一县之长了。
易泰安刚才在伍旅长面前觉得县知事不易为,不愿答应;现在吴道基一恭喜,脸上立刻有了笑容,其余的一些朋友,也都附和着围住他恭喜起来,这一下子他更是有兴致了,脸上笑嘻嘻地挺了胸脯子走路。这一群人,和来时的形态不同,现在没有外国人从中拘束,各人有谈有笑,一路颠倒着走回城去。他们心里都如此想着:“有了伍连德的命令,城里已经不会有事了。加之做县长的又是自己的朋友,城里更是政权统一,可以内外齐心地干。
等着大家到了城边,不料事情大大出乎意料以外。那城门外一条大街已经站满了兵士,那兵土身上虽然穿着联合军的服装,然而手臂上围了一块黄布,黄布上写着黑字。有的写着维持防地,有的写着保护桑梓,各人都拿了枪,背了满盛着子弹的子弹带,而且枪上各加上了明晃晃的刺刀,兵的身上充满了恐怖的杀气。大家一见,心里便吃了一惊,“这又是怎么一幕戏?
正这样想着,迎面的粉墙上高高地刷贴了一张告示,街上过往的人很是稀少,那告示下面也就只站有两三个人在那里看看,而且还不时地回转头来,探望这些兵的形状。吴道基这群人一见街上的情形又比较的紧张,兵和告示似乎也不是伍连德这一方面的,这总是可研究的一件事。于是大家一齐走到告示下来看,那告示上写道:
联合军第二师师长霍为布告事
自我军兴师以来,河东各地群起相应,戡定全境,指顾间事。日前贼军乘我东顾之际,突施狡计,袭我西平。本师长方驻节安乐,前伐省垣,一时调度未遑,遂致失陷。幸得将士用命,天不佑贼,未及旬日,仍告克复。现贼军虽退,肃清余孽、抚恤流亡,乃本师长职责所在,义无旁贷。若有人昧于大义,侵入防地,则是鼠窃狗偷之徒,上无以对龙巡阅使吊民伐罪之心;下无以慰父老箪食壶浆之望。而对于本师,亦失同袍敌忾之义,定当鼓励士卒,相与周旋,投之豺虎,以示不复。凡我军民,务各镇静,勿为所愚也。特此宣布,咸使闻之。
这一班代表们,对于别的事情有所不知,若说研究国文,这班人都是十分在行的。大家一看这告示的语气,并不是对付同盟军,却句句对付联合军的伍连德。他们都是龙巡阅使手下的人,同戴着一个头儿,要夺取河东省这就无论是哪师、哪旅占住了西平,都没有关系。何以霍仁敏对于同盟军不过如此,对于伍连德的军队倒很有欲得而甘心之势呢?大家在告示之下各各打了一个照面,大家虽然不说什么,然而脸面上都充满着犹豫和恐怖的意味。回头看看街头上排岗的兵士们,虽不曾动嘴与动手,然而他们脸上都各有一种杀气。易泰安故意装出那不在乎的样子,向吴道基微笑点着头道:“今天天气总算不坏,散步散步也好。
吴道基道:“就是天气不好,我们红十字会里的事总是要办的。做公益的事,哪里能够图什么舒服呢?
他们彼此说着话在街中心走,可是那声音却故意送得远远的,让站岗的兵士去听。而且各人的眼睛都不住向两边睃着,看看兵士们是不是相信这些话,若不然要知道是从伍连德那里请愿回来的,不难拿着当奸细办去。因之大家面子上尽管是大大方方地走路,心里可都卜突乱跳。尤其是刚到城门口一段,满布着兵士,兵士相对立着,仅仅的中间让出两个人经过的道路。大家心中都捏了一把汗,脚步慢慢地缓下来,缓得只管提起脚来人却依然是站在原来的所在。易泰安还算聪明一点,心里想着:“若是这样的走法,分明是表示作贼心虚了。这倒不如放大了胆,自己领着这班人前进为妙。
于是毫不犹豫地就走进那条兵巷。那些兵士们对于他们那犹豫不前的样子,原是有些注意,后来他们走到身边倒不在乎,只管让他们走上前。在后面的人看到前面的人平静如常地走了过去,料是无事,大家也就紧紧地跟着。及至这些人一齐穿过兵巷,后面的兵士中忽然走出一个军官来,将易泰安的衣袖牵了一牵。易泰安的心几乎要跳出口腔子来,身上一阵阵地冒着热汗,心里可就想着:“糟了!这一定是把我们当奸细办,要就地正法。
然而表面上还极力镇定着,笑着拱了拱手道:“有什么吩咐吗?兄弟是这县里的商会会长。
那军官微笑道:“我自然认得你,不认得你我还会找你吗?我们师长正要请各位去谈话。
易泰安道:“是霍师长吗?
那军官道:“反正不能有两个师长在这里,你就请吧,大家都去。
那军官说着话兵士们渐渐地围上来,已经围成了一个圈圈,若要逃走除非是从人头上飞出去,因之大家一声不响,都跟了易泰安后面走。易泰安本人,也就低了头在一群兵士后面走着。大家所走的街道,正是直向着县公署以前的旅司令部走。
那旅司令部的威风比以前更庄严了,大门外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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