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开摆着两架重机关枪,两架轻机关枪,两大排的武装兵士雄赳赳地站着。那些人前头有两面小红旗,一面旗上有一个大大的霍字,又一面陆军旗上一行字写着军队的番号,在人前面只管迎风招展着,就是这一点也就很现出这种军人的威风来。这几位代表紧随在易泰安之后,一路走进了大门,看看房屋前后,来来往往全是穿军衣的,总令人心中有些栗栗畏惧。大家面子上尽管郑重着,可是那脚步下地几乎轻于鸿毛,走得一点响声都没有。大家到霍仁敏见客的地方,只在门外就听到他在里面大着声音道:“我就是这个脾气,打败了我认输,磕头下拜都可以。若是我的地盘让人家捡便宜抢了去,我死也不甘心,非和那人见个高低不可!各人的财喜是各人的,若不问好歹抢我的财喜,是我的老子我也不能放过他。
易泰安一听这话,又分明是骂伍连德。这次不幸地跑去为民请命,这可算是在太岁头上动土,种下了祸秧子。走到了客厅门边,就是易泰安那样大胆也有些踌躇不前了。他正如此在门外徘徊着,已是让客厅里面的霍师长看见,便大声喝道:“是县里的一般绅士吗?把他叫了进来!
易泰安一班人走了进去,只见里面穿军衣的武人、穿长衣的文人,拥挤着一屋子。霍仁敏倒是现着很自然的态度,坐在正中一把椅子上,等代表们都进了门,他才站起身来,用手向各人一挥道:“你们坐下。
代表们见远处一些空椅子都已经坐满了,只好在近处几张椅子坐下。大家这才看到霍师长的尊范很清楚:一张枣子核的脸,在高鼻子两边点了许多白麻子。他鼓着眼睛,把白麻子都涨红了,眼望了代表们道:“你们在伍连德那里来,听到他说了些什么?
这些代表,是刚刚屁股落座,经霍仁敏如此一问,大家就突然地站了起来,脸上都变成了紫色,眼光也呆了。霍仁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道:“你们不必着吓,你们去见伍连德是为了公事,我不怪你们。若把你们当汉奸,在城门口就把你们枪毙了,还能等到这时候问话吗?大家坐下,有话慢慢地说。
说毕,又将手连连挥了两挥,意思是很急迫地要他们坐下。大家倒并不是愁着霍师长客气过分,只是怕他那种逼人的杀气,不敢违犯他,他挥手命人坐下,就跟着坐下。霍仁敏道:“问你们的军事,你们自然不知道。我只问你们一句话,他的部下在城里放抢,他知道不知道?
大家听了这话,虽知道霍仁敏现是伍连德的敌人,然而当了联合军的人明说联合军放抢,那总是一件危险的事。因之大家打了个照面,默然不敢声张。霍仁敏道:“你们不是为了他的军队放抢,才去找他的吗?对于这件事,他当然有一句话。
易泰安只得答道:“他部下有什么行动,并没有承认,不过他对我们说了,可以制止部下在城里行动。这样子说,似乎他也知道他的部下在城里闹了事情的。
霍仁敏突然将脚一顿,将地砖踏得梯突一下响站了起来,胸脯一挺道:“这还说什么!你们西平县竟能让这些人去糟蹋吗?现时我没有什么,只要求你们替老百姓出口气,打个电报出去骂上伍连德一顿!
易泰安一想,这时若是发个通电去骂伍连德,不过是帮着霍仁敏打他一拳,证明他的队伍是一群强盗,于地方上是没有多大好处的。因此低了头看着手背,半晌不作声。霍仁敏瞪了眼睛鼓了腮帮子问道:“你们为什么不作声?难道署个名打一个电报都不成吗?这分明是怕得罪伍连德。既是怕得罪伍连德,就是料定他还会来,简直是对我看不起!我霍仁敏是很野蛮的,不答应我的话,我就要不客气了!
说话时,捏了个大拳头举平了胸口摇撼了几下,大有一拳伸出来就可以打倒几个人的样子。吴道基看到,首先软化了,站起来拱了手道:“若是霍师长认为应当发一个通电的话,我们地方上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是这电报上怎样措词……
霍仁敏连忙抢着插嘴道:“这个你们不必费心,我这里有秘书,可以和你起稿子的,你们只要签上一个字就得。
他说着话向旁边站着地随从兵一点头道:“把梁秘书请了来。
随从兵去后不多大一会工夫,将那梁秘书引来。霍仁敏向他点点头道:“这是地方上几位绅士,答应了给我们发电报。你带了他们去,在拟好的那个电底子签个字,马上就可以拍给巡阅使了。
梁秘书站着,向在坐的许多人看了一看,低声道:“新到了一通急电,要请师长的示。
霍仁敏会意,便道:“大家请坐坐,我有一个电报要看看。
说时,他自己先起身走向隔壁一间小屋子里来。原来这位霍师长不大认识字,行草的字体更是生疏,凡不重要的公事,秘书告诉他一个大意,他随时吩咐怎样办。若是遇到重要的文件,秘书就拿着带念带讲,好像蒙馆先生教开讲的学生一般。当了许多人梁秘书不便念电报,所以先报告一声。
霍仁敏到了小屋子里,将门随手关上,低声问道:“什么机密事?伍连德的军队有什么动作吗?
梁秘书道:“不是,是巡阅使发的密电。
说着,在衣袋袖拿出电底,两手捧着念道:“西平霍师长鉴:顷据海角县陈县长电称,有XX兵舰两艘,运来X军一千余名,携带各种武器强行登岸,并宣称为保侨起见,必要时将取断然手段。西平与海角相距甚迩,应即暂止军事行动,以免外人藉口。并希派精干人员星夜驰赴海角,就近调查实况,随时陈报,切切。龙秘印。
梁秘书随念随讲着,霍仁敏听着脸色不免红一阵黄一阵,听完了,将头偏着摇了一摇头道:“真的吗?我不相信这话。你再把这电报念给我听一遍吧。
梁秘书也知道这事情重大,只得再念上一遍。霍仁敏道:“我们这老头子,又中了人家的计了。平白无事的,那来的什么XX兵?我伍连德干定了,非把他轰出西平县境不可!纵然海角县XX兵占领了,回头再说。
梁秘书道:“巡阅使的电报,是不是要复一个回电呢?
霍仁敏想了一想道:“老头子的电报,自然总是要答复的。你就说溃兵很多,非把他们剿灭不可。海角县的事,我们马上派人去调查。至于停止军事行动那一节,我们含糊着别理会就是了。
当秘书的人,当然总是照着上司的意见说话,没有自出意见的,答应了几个“是
退到一边去。霍仁敏依然走回客厅里来,因向大家道:“这个伍连德,实在可恶,他造许多谣言,打电报去告诉龙巡阅使。他说有XX兵来,这岂不是笑话!XX兵来了,西洋各国能答应吗?这样的人,非把他打跑了不可。没有XX兵来也罢了,若有XX兵来,就是伍连德引来的。与其让他那样干,不如我们先打倒这种汉奸。你们的意思怎么样?
大家听了他的话都不敢作声,霍仁敏将手一挥道:“你们大家都散开吧,我有事。
他说着,竟不待许多人再说一个字,站起身来就离开了客厅,扔下一屋子人并不理会。这班代表心下大喜,刚才霍仁敏要绑票签字的通电,现在可以不管,趁此机会就溜出了司令部。
易泰安在城里开了好几家商店,这次都遭了抢劫,本来是托着弟兄们去清理,自己一灰心,就不过问了。这时走回家去,经过自己开的布庄,只见店门紧闭,养活的一条大狗却横卧在阶沿石上,一只后腿鲜血淋漓地将毛粘成一片。易泰安虽是不打算进去,那狗微抬着头,睁着两只亮眼睛只管看了主人,那拂着地的尾巴摇了几摇,看这狗是站立不起来,却有望主人垂怜之意。易泰安看了老大不忍,叹了一口气道:“怪不得古人道‘宁为太平犬’了。
口里说着就不由得推了店门走将进去。不料屋子里空空的竟不见一个人,由前面柜房里走到后面厨房里,搜寻了一遍,口里不住的喊着。许久许久才由柴房里钻出一个伙夫来,他瞪了双眼,首先向易泰安问道:“XX兵打进来了吗?
易泰安听了他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因道:“店里人哪里去了?什么XX兵、西洋兵!
伙夫道:“我们隔壁药房里的人告诉我们,说是他们的兵,今天就要到,送了我们一面太阳旗,让我们在门口挂上。他说,XX兵来了,就不会到我们店里来了。
易泰安道:“胡说!兵会飞进来不成!
他只刚刚说了这一句话,只听得当的一声,一个大炮弹的爆炸响,就在这街的前后。那伙夫一转身子就向柴房里一缩,身子一蹲,就向柴堆里钻了进去。易泰安也疑惑着,这一响大炮由哪里来的?他正在犹豫着,哗啦一声,第二发大炮又落在附近,这一声变成了哗啦,而且非常地洪大,分明把民房轰倒了。在这种洪大的声浪当中,厨房顶栅上的尘灰,像下雨一般的向下一拥,窗户格扇,一齐震得格格作响,同时人的身上也仿佛有些酥麻。不知是受了一种什么感触,自然而然的自己两只脚,也很快地一步踏进了柴房。转念一思,躲到这柴房里来有何用处?复又走出去,扶着厨房的门,探头向外看了看。只一伸头,半空里呜呜一声一个弹子飞过,吓得身子连忙向里一缩。自这时起,这大炮声两三分钟响上一下,不到一个钟头枪声和机关枪声也跟着响了起来。所幸大炮虽然放着,却不曾打到这附近来,心中暂时可以安定,不过心里纳着闷:“这是谁和谁打呢?
大街上静悄悄的,又死了过去。过了许久,却又有一种杂沓的脚步声,一阵抢了过去,似乎是一队兵开跑步而过。这分明是城里的兵对城外的兵要极力地抵抗,闹得不好,也许要巷战,自己虽然有心要出去看看,却是不能够的了。一个人怔怔地在厨房里站着,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外面枪声已慢慢地稀少,那炮声也是经过很长的时间才响上一两下。易泰安心里想着,总应该没有事了,便把伙夫叫了出来,问还有吃的没有?从早上到城外请愿去起,一直到现在,肚子里还不曾有东西进去,实在也支持不住了。伙夫在厨房里搜罗了一阵,除了米而外只有一浄咸菜,易泰安说:“咸菜也是好的。
就吩咐伙夫烧火煮饭。伙夫经过了长时间的恐吓,对于枪炮声也就认为平常的事了,抱了一捆柴草送到灶门口,正弯着腰想要坐下去烧火,只听得呜的一声,接着淅沥沥一片碎瓦声,正是一个子弹打到了屋顶上。伙夫赶忙向地下一伏,许久爬不起来。易泰安的精神不曾安定多久,有了这一声响,也是心中不住地乱跳。案板边有个矮腿凳子,自己坐在上面,也就不知道移动。一手按了膝盖,一手捏了折扇,汗水向外直涌,把扇子柄染得湿淋淋的,他只管出了神。自这一声子弹扑瓦之后,那细碎的枪声,依然不断地在空中呜呜地作响穿过。出去固然是不敢出去,坐在这里也是怕屋头上穿进子弹来,心中只是跳荡不安。原来肚子里有些饿的,到了这时把饿也忘了。厨房里渐渐地沉黑下去,子弹会落到看不清屋子里的。易泰安自己鼓着勇气,无论如何,趁着这时候一定要回家去看看,于是站起来就向外走。不料刚一出门,一阵紧急的枪声和机枪声又破空而来。看看街上,黄昏之色黑沉沉的,并不看到一个人影,一条长街由近处望到远处,只是那些店铺的屋檐和那灰色的天空划了一条界线。往日对于这种屋檐,不会怎样去注意,今天看来觉得格外触目了,因为环境仿佛是更易了。走出门来,不能马上就走,不免靠了石柜台前后瞻望了一番。在他这样瞻望之时,枪炮突然又紧张起来,迎面一幢楼房,在卜通一声巨响中烟雾陡起,那人家的墙犹在劈西瓜一般裂成几大块,四面纷纷倒了下去。在这墙倒下去的时候,连这边的房屋也跟着有些震动,易泰安不觉两手抱了头,人就向地下一蹲,这要逃走的心事,当然根本就没有了。自这时起,那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天色越黑,枪炮声更是紧密。易泰安饿着肚子,就在这所空店里熬过了一夜。究竟是哪边和哪边打仗,还是不明白。
到了次日清早,枪炮声慢慢稀少,那鸡子黄色的太阳照在人家高墙上,满街并不听到什么声音,那阳光更显得凄惨了。别的罢了,昨晚上那一夜恶仗,究竟是谁和谁打?这个哑谜非打破不可,因之只得大着胆子走出店门来。走过一截大街,并不看到一个人。直到了十字街头,才看见一家做牙科医生的XX医院,门口高撑两面XX旗,有两个人,一个人穿着和服,一个穿了学生装,斜靠了门两手环抱在胸前,瞪了眼望着大街上。易泰安认识那个穿和服的叫板井八郎,是个有名的XX。他一见易泰安,向他招了招手,笑道:“易会长,你在霍师长那里来吗?他快要滚蛋了。
说着梳着他嘴上的短胡子,咧着嘴笑,露出两粒金牙来。易泰安看到他那轻薄的样子,就有点不高兴理他。忽然转个念头,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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