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 - 第七章 兄弟阋墙操戈招外寇 风云变色掷弹炸危城

作者: 张恨水21,852】字 目 录

他也能够打进城来吗?反正不能那样不讲理吧!

伯坚于这个问题倒真难于答复。明明是一定要打进来的,但是说明了,霍仁敏更要受惊,恐怕立刻就要逃走。伯坚当时便顺着他的口气道:“若是照着我们中国人的道德来讲,是不应该如此的。

霍仁敏伸着手和他握了一握道:“你去吧,自古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他们反正不能将你怎么样。

伯坚倒不料师长会用一句鼓儿词来笼络自己,其实不用他说这些好话,我也不怕。便点着头答应了一声。霍仁敏看他有犹豫的样子,便道:“我自然会派几名护兵跟着你去。这一点规矩我倒懂得,兵士只能穿军装,可不能带着武器,你可别怪保护不周。

伯坚心想:“这种旧式军人,世界潮流、国际常识一概不懂,只有这媚外的丑态,他们耳濡目染比一切都在行。他知道不能带兵器进租界,扩而充之,就知道不能带兵器见XX军官。靠这种奴隶性的人去执戈卫国,那是完了。

如此一想,不免有些生气,便道:“这都用不着,我们既是和他讲理去的,靠着几个赤手光拳的卫兵跟着,那也无济于事。

说着这话脸色就正了一正,胸脯也挺了一挺,表现出一种英雄气概来。他装出了这种样子,霍仁敏倒有些不好意思,霍师长点头道:“你愿一个人去更好,我们是和人家讲理去的,本来用不着什么卫队,我的意思不过说是带两名护卫兵去,面子上好看一点。

伯坚不愿和他多说了,就告辞出来。他已经走出了院子门外,有一名随从兵追了出来,又把他请回去,霍仁敏迎着上前,向他皱了眉道:“据我看,他们总没有那样大胆不讲理,无缘无故把城池抓了去。你只管用好话敷衍他们,他们有什么要求也不必回断他,就说一定打电报给龙巡阅使请示去,只要有了回电,我们就照办。咱们敷衍一时是一时,过个十天八天,松了这口子劲,也就没事了。

伯坚听他的口音,料得他是灵机一动,想的好新鲜主意!这也无赞否必要,只鼻子里哼着“是

,点着头出来。到了这城里的X侨公会,会着那班出城的X人,找着他们的首领说明了来意,然后同着他们一路出东城而去。

出城还不过半里路,首先便有一桩触目惊心的事让他两条腿迈不开步。原来在十字街中,有十几个X兵身背子弹带,手拿步枪,分着四方站定,紧对着城里,还架好两挺机枪。这都不算什么,在机关枪口,却有一大群中国人,有的穿了长衫,有的穿了短褂,有的还穿着灰色制服,一律将手反背在后面,用粗细麻绳子捆了上身,直挺挺地四面八方向X兵跪着。X兵望了他们不住地发出一种冷酷的微笑。伯坚羞破了脸,气炸了肺,咬着牙,恨不得跑上前抢了机关枪,向X兵一顿扫射。两只手紧紧捏了拳头,指甲直陷入手心肉里去。那个板井大郎这回也来了,紧随在伯坚身边,看到他犹豫不定的样子微笑道:“快到了,你怕走上前吗?不要紧的,有我们和你同在一路走,我们的兵不能把你捆起来的。

伯坚道:“你这是什么话!你要知道我是奉了使命和你们军事当局谈判来的,你们就可以随便侮辱我吗?

板井笑道:“你不要生气,我是一番好意。原来因为你是奉了使命来的,我才肯说这话呢。

伯坚道:“什么话也不必说了。你们这里的军事领袖在哪里?我们一路去见见。

这一班X侨中就有人上前去问一个兵,知道这里有松木队长领着队伍住在一家粮食行里。原来中国军官就在这里驻守过的,他们倒也不是破例。

当时,一批X侨和伯坚走到那粮食行门口,见门板上贴着很大的字条。上写:“XXXXX军队暂驻所

,靠下层横着一张长纸,上写:“中国军民非有XX军队特许证通过此地者,即格杀之。

门口也是两挺机关枪朝外,另派着两个背枪的XX兵分站着两边。见许多X侨中有个穿中国制眼的人,都瞪了眼睛望着。其间有X侨上前说明了来意,然后放了大家进去。那个松木队长听说城里霍师长派人来了,料着是递降表,就在这粮食行的客厅里单独会见。伯坚先在外面等候,由两个日兵引着他进去。那客厅里全是上等红木桌椅,桌子上、茶几上都陈设着各种中国古玩,有那些大件东西,桌上不好陈列,就放在地下。这也不知是哪位绅士家里的收藏,现在让人家来受用。一看之下心里又是一阵难受。那松木见伯坚进来,迎上前来笑着说:“有礼,请坐。

开口便用X语问道:“阁下既是前来接洽,一定会X语的了?

伯坚看他那样子,也不会说中国语,只得答应能说X语。松木道:“那就很好,有了懂X语的,可以少去许多隔阂。我和霍师长提的几个条件,他的意思怎么样?

伯坚道:“贵国侨民都出城了。

松木道:“还有他们在城里的财产哩?

伯坚道:“假使他们留下的点明交给了中国人民,我们一定加以保护。

松木微笑道:“那有什么保证?我看还是请霍师长接受我们的要求,赶快退出城去。我们是奉了军令来的,要进行到哪里,就进行哪里,不知道什么叫做妥协!

他原来还带一点笑容,说到这里脸色一正,就一点笑容都没有了。伯坚道:“我是送贵国侨民到这里来的。这样重大的事件,我不能负责答复。

松木道:“当然不会请阁下答复。现在就是请阁下把我以私人资格所说的话,转达霍师长,在今天下午六时以前,退出西平城!若是正式谈判,早就过了我们所限定的时间,我们军队这就该进城了。

伯坚听他所说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便道:“好吧,这件事让霍师长答复。我现在口头向阁下抗议,那十字街中心绑了许多中国人跪着,是给中国一种重大的侮辱,请先放开他们。

松木道:“那是不可能的!那是犯了军法,当然照军法办!

伯坚道:“贵国的军规,可以这样对待友邦人民的吗?

松木微笑道:“这个我们自有权衡,请你不必干涉。

伯坚觉得他的话,完全用不着一个“理

字,多说下去也是枉然。立刻站起身来告辞,松木倒表示着一番好意,派了两名兵保护着他,走出了X军的防线。由那地方走到城门口,并不曾看到一个人影。到了城门边,却是双扉紧闭,抬头望那城墙上,静悄悄的,砖缝里钻出来的几棵野树在日光中照着,很自在的随风摇摆着身体,简直不像敌国之军压城一样。伯坚站在城下,大声喊了几遍,城墙垛口里这才有个人伸出头来看了一看。伯坚道:“快开城门,我是霍师长派出城去办公事的,现在回来了。

城上又钻出一个人头来了,问道:“你真是中国人吗?

伯坚道:“你也听了我说话,是不是中国人呢?我还有入门证哩。

那人道:“你等着吧。

于是城上一个人头,两个人头,陆陆续续地钻了出来,却也不见得人少。这分明是城上原自有人,只因不让城下人看到,所以隐藏起来罢了。过了一会子,城门开着一条大缝,有个穿军服的侧出半边身子来,对着伯坚浑身打量了一顿,见他果然是单身一个,便大声道:“有入门证吗?

伯坚上前一步,将入门证拿出来,交给了那个人。那人并不看,把手向伯坚招了一招手,让他走了进来。

伯坚侧着身体挤了进门,只见关的那边城门都是用沙包抵着的,差不多有一丈多厚。当自己出城的时候,并没有这种布置,如此看来,霍仁敏对于外侮虽是有点怯战,然而关于防守一方面倒也布置得很快。穿过城洞,两旁街沿上各站一排武装兵士,精神虽然是差一点,然而各人身上都背着装满了子弹的子弹带,手上拿着枪,枪口还插有刺刀,也不比那XX兵杀人的武器差些。他们见伯坚一人进城,知道是由XX兵那里来的,各人眼光都如箭一般射到伯坚身上。伯坚看看他们那种神气,似乎都让中国人平常所说XX人厉害那句话吓倒了,所以有人从城外回来,他们都认为这人身上有一种神秘。伯坚也不理会,一直就向师部里走,打听得师长在客厅里会客,让随从兵进去报告,先在门边等着。只听得他大声道:“我的朋友打四川回来,说他们那里钱粮,有征收到民国六十年的。西平虽然已经预征两年钱粮,再收一回,和四川一比,那还差得远呢!城外XX兵不要紧,我已经派人办交涉去了,一两天之内他们就要退的。今天我先和诸位在城里的绅士商量一下,等XX兵走了,钱粮柜上就可以开柜。你们不要怕伍连德,他已经让我揍怕了,他再要来,我杀得他片甲不回。无论如何,我们是一个头脑下的;他是旅长,我是师长,他和我捣蛋,他就是汉奸,他就是造反!我不讲理,也要办他一个罪。

伯坚听了师长的话,倒觉他有些英雄气魄,究竟不容易屈服的。他在里面这样喊叫了一阵,却没有人答话,他又道:“哦,曾知事回来了,快请!

伯坚于是跟着随从兵一块儿进去,只见客厅里,又有不少长袍马褂的绅士们在那里。霍仁敏还不等他走上前,劈头一句就问道:“他们的态度怎么样?大概可以走吗?

伯坚心里早盘算好了,若一定说兵会走,霍仁敏更要大意下来;然而他们不走,又怕霍仁敏怪自己不会办交涉。这只有用个法子先冤他一冤,因道:“他们不来则已,既然来了,决不能无所得而去。听他们的口气,不能因为我们要他退他就退,必定要我们和他们政府抗议,他照公事下台。

霍仁敏道:“只要他不打进城来,就让他们在外驻扎几天也没关系。这几天我也可以装傻,只当是抵制伍连德,把城门死守住,也不算丢脸。

伯坚还不曾答复这句话,只听到半空中轰轰、轧轧,大声、小响只管传人耳鼓来,霍仁敏道:“哎呀,这是飞机!哪里来的?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向天井里走,在客厅里的这些人这时心里是情不自禁地跳着,脚下也是情不自禁地向天井里走。大家都和霍仁敏一样抬头向天空看去,只见前后四架飞机由东门外飞了过来,一直向北,大家昂着头,微张了口对着天,心里想着:“这或者不会飞到衙门头上来。

在飞机上的人那里看到下面如此这样呢。直待看不见了,好像业已去远,不料那四架飞机又在东城出现了,这大概是绕着圈子飞回去了,侥幸无事。大家紧张发烧的心里正安贴了一下,头不昂得那样起,口也闭上了,然而发现的那飞机不是飞去,却是飞来。刚才飞过去的四架在声音弥漫着长空的当儿,在衙门两角边已经发现了,原来一共是八架。有一架飞机,将两翅一折,正正当当飞到这衙门上空,大家抬头看着,那翅膀下两块白的。画着两个XXX,看得十分清楚。所有在天井那观望的人,都明白了现在已是十二分危险的时候,这衙门里绝对是不许犹豫的了。不过伯坚少年气盛,见大家都不曾躲过,单是自己一个人躲避,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仍随着大家在天井里呆立着。那架飞到最近的飞机犹如老鹰找食一般,打着旋转,渐渐低压下来。霍仁敏虽是一个大师长,到了生死关头,决没有直立挺受不去躲避之理,他看到身边有一堵高厚的照墙,早一步抢到墙脚,向地下一伏,向大家一挥手道:“都躺下。

说时迟那时快,那些绅士们大家本吓慌了,经这一句话提醒,七倾八倒地各向地下一伏。伯坚心里更明白,早是抢到一个墙角下,侧着身子一倒,倒在墙角落里。同时,那前面大堂上,震天震地哄通一下响,各人身上都受着一番震动,也不知是地颤动了,还是墙颤动了,各人身上都麻酥了一阵。约莫有三四分钟之久,大家才醒悟过来,抬头一看,那窗户格子上糊的纸裂成一道一道的横缝,全成了碎纸。大家正想起身,那半空中的嗡嗡之声忽近忽远,那轰通一掷的炸弹声也是接连不断。伯坚也不知自己怎样动作的,糊里糊涂地已经躺在地下,将脸对了墙。这时定了一定神,想着自己有点孩子气,就是自己脸不向着天空,难道飞机上的炸弹,就不炸到身上来吗?如此省悟过来,立刻仰了脸望着天上。这一望,正好一只飞机飞到当头,机身闪过两间房子,连机上的人影都可以看了出来,只见飞机下一道黑影向下一落,机尾朝下,有上飞之势,又是一声巨响。这一下子,伯坚也迷糊过去了,仿佛脸上受了一种什么东西扑击,却也不甚痛痒。心里想着:“不要是脸上有伤流出血来了吧?

可是伸手一摸时,却摸了一手的黑土。再摸摸颈项,看看身上,并不曾有什么血渍,原来还是好好的。向响的地方看来,原来是炸倒一堵墙,乱砖撒了满地,缺口上的碎土兀自向下滚着,怪不得刚才这一下子连身体都受着震动了。再看天空上,那飞去飞来的飞机依然是其声轰轰,只管在头上绕着圈圈,不时就轰隆一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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