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气吁吁地叫喊着道:“强盗!贼!我不要命了!我不要命了!打……打……打死你!
又听到霍仁敏哈哈笑着道:“小人儿,你不要性急,有话慢慢地说,反正我也不能薄待你。有什么委屈只管说呀,哎哟!你又掐我!
这种声音足足闹了有半个钟头,最后听到里面的木床轰通一下响,似是手扔了一件什么重大的东西到了上面去一般那姑娘已是不能喊叫,只有喘气和细微的哭声,到了最后,这细微的哭声也隐隐地不听到。似乎那女子的嘴巴已经有什么东西堆塞上了,声音发不出来。
王参谋这时正找着伯坚在外面一个天井屋檐下坐着乘凉说闲话,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直响到门口,那声音才告止住。王参谋道:“这大概是报告军情的来了。并没有什么枪炮声,难道XX兵还有什么动作吗?
说着话时,一个军官带了几个随从兵,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这是霍仁敏手下的杨团长,现在带了他的部下驻守东门一带城墙。在这星斗满天、月色无光的黑夜,敌人正好袭城,怎样可以含糊离开?他就情不自禁地先“呀
了一声,接着迎上前去握了他的手道:“杨团长何以这时候跑了来?
他向王参谋看了一看道:“我得见师长请一请示。我们派出城去的侦探回来报告:敌兵都向城南角上移动,怕是要在那方面攻城。万旅长说:东南角的城墙矮怕是不好守。最好我们是先偷出城去,在他后面包抄,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王参谋道:“师长这时候正是有事,你稍等一等,让我进去和你说说看。
王参谋走到内层堂屋里,只见守卫的两个卫兵已不在房门边站着,靠在屋檐下的花格子门边喁喁谈话,而且谈得很有劲,虽是有人来了,他们也并不理会。王参谋觉得若是不作声走到身边去,这两个傻瓜也不会知道,远远地咳嗽了两声,那两个兵抱了枪一抖颤,还“哎呀
了一声,王参谋道:“师长已经睡觉了吗?
兵道:“可不晓得。我们原在堂屋里守卫,刚才师长喝着把我们轰出来了。
王参谋道:“哦,这样子说师长大概还是没有睡着,你们上前去报告一声,就说是我来了。
两个护兵听了这话,彼此对望了一望,谁也不肯说去。王参谋一想,师长正在高兴的时候,这两个小兵如何敢上前去说话?这杨团长所报告城外的情形,已是十分危险,又不能耽搁。只得大了胆子走到堂屋里去,不过他虽自己鼓着勇气,但是一到堂屋中间之后,他这勇气自然而然地就挫败下去,要说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退回去,自己也有些不乐意,于是轻轻地向着房门咳嗽了两声。这两声咳嗽,等于泄了两下气,霍仁敏一点也不听到。王参谋站了一站,依然没有回音,回头看时那杨团长也跟了进来,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他大大地放着脚步,轻轻悄悄走进堂屋来,张了大嘴望着王参谋,那意思就是问“怎么样了?
王参谋握了他的手摇了一摇头低声道:“这事简直不行,师长大概是睡着了。
杨团长道:“这事情太重大了,就算师长睡着了,我们宁可担一点不是也要报告一声。要不然,敌兵真进攻城来了,那责任更重大了!
王参谋一想,此话也对。于是向着屋子里轻轻叫了一声“师长
这两个字,由嘴唇皮中变成一阵轻风透了出去,哪里叫动得了隔壁屋子里的人?但是这两个字既然吐出去了,王参谋的胆子就大得多,把嗓子提了一提,又叫了一声“师长
。因为这次是大声叫出去的,师长听见了理会也好不理会也好,自己已是闯了祸了。挽回也是来不及,索兴大着嗓子再喊两声,得罪就得罪个够。他如此想着,于是又走近一步,靠了房门向着屋子里连连叫了两声“师长
。这两声“师长
算是让他把霍仁敏叫应了,他就问道:“你们这班人真是不开窍,在这个时候怎么只管一遍两遍的来找我麻烦!
王参谋隔着门道:“杨团长来了,有军事要报告。
霍仁敏道:“有什么要紧的事!难道一个人吃饭拉屎睡,都不让我一个人自在?
王参谋听了这话,算碰了一个特别加大的钉子,若是退回去不说,但城外的军事却实在紧要,若是再说;惹着师长生了气,说不定他会军法从事。在堂屋里踌躇了一会子,不知如何是好,杨团长皱了眉道:“我的天!你怎么不说XX兵快要进城了?
王参谋见他一个人急得直在屋子里打圈圈,只管抬起手来摸额头上的汗,另一只手拿了军帽,却当扇子摇着,他一想:这也不一定是杨团长一个人的事,假使城破了,做军官的人都不免一死。于是大着胆子又向房门大叫道:“师长,师长,杨团长,有重要的军事报告。
霍仁敏道:“有什么军事报告,叫他就说吧。
杨团长见师长并不开房门,只得隔着门将刚才对王参谋说的话。又重叙了一遍。霍仁敏道:“这也用不着报告,好好儿地守着城就得了。他们合起来不过一二百人,你们还堵不住他吗?
杨团长虽没见师长的面,总算得了一道命令,在这里久等候似乎也等不出什么道理来,就把这话回报旅长去了。然而杨团长还没有出门,刘团长又来了,他匆匆地走进来第一句就向王参谋道:“师长呢?城外情形紧张得很!
王参谋道:“师长睡觉了。
刘团长将头一摆道:“那不行!
王参谋道:“不行又怎么样?还能够把师长请起来吗!
刘团长是张酒糟脸,鼻子上许多大小红泡,他只一急红泡上挤出汗浆来,这面相非常难看。翻了大厚嘴唇皮,口里结着舌道:“那……那……怎办?
王参谋道:“你又不说何原因,只是着急,我们又知道怎么办呢?
这一句话未了时,拍拍有了两下枪响,接着枪声连响就不断了。
这时,房门卜通一声开着,霍仁敏光了一双赤脚,敞着胸面前一排短褂子纽扣跳了出来。声音随着人出来,问道:“怎么样了?东南角上动了手了吗?
刘团长只得举手行了个军礼道:“早就危险了!
霍仁敏道:“你去。叫万旅长赶忙堵上,我这里自然会想法子。先别让他们冲进了城,后事再谈。
那刘团长究竟得了师长一句堵上的话,匆匆忙忙退出去了。霍仁敏听到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料着战事紧迫,就对王参谋皱了眉道:“怎么办,我们能死打吗?干了下去。有谁来接济我们?
王参谋道:“我们有一师人,到哪里不能活动?何必一定要这西平城?我想派一团人守着东南角,我们就趁晚上,由西门退出去。
霍仁敏笑道:“你这话说的是。你就这样和我下命令。屋子里还躺着一个,我得去瞧瞧。
他说毕,就向屋子里一跑。那罗家姑娘两只手两只脚都让布条子给缚住了,一把散头发,乱散了满枕,她一张脸伏着对了席子,把席子上哭湿了一大滩水渍。霍仁敏自己匆匆地将衣鞋穿好,到了床边一伸手拍了拍她的光脊梁,笑道:“小人儿,你不要生气了,我马上就要走,带你一块儿……
一句话未了,王参谋冲了进来,一见床上帐子未放,连忙又向后一退,站在门外道:“师长快走,XX已经冲上城了。
霍仁敏侧耳一听,果然枪声突然停住,似乎在肉搏,说不定马上就要冲到这里来。他究竟是个军人,什么东西也没拿,只把桌上拴了皮带的盒子炮赶快在身上一挂,开步就向外走。伯坚在前面屋子里早知道了他们这一台戏,只是干涉不了,又不忍亲眼去看。背了手反靠桌子站定,只管将牙齿咬得紧紧的,向着窗子外的满天星斗发呆。后来听到有了枪声,才出房来问明了消息,自己也料着霍仁敏必是一走了之。好在自己在干戈中奔走,一身之外无长物,倒也无所谓损失。只是这突然一走,又向哪里走呢?而且对于淑芬表妹,一见之后感情很好,这回霍仁敏退出城去,不是中国军队来接防了,失陷在城里的人,那是一番什么景象?若要走就非和她一路逃走不可。在他如此踌躇想着的时候,只见霍仁敏和王参谋匆匆地就向外跑,虽然彼此对面遇着,他也并不招呼。
伯坚看他们身后并没有跟着那个罗家姑娘,心里一想:“难道还下了毒手把她杀了不成?
赶快跑到后进,却见那堂屋的卧房门洞开,自己也不曾加以考量,就向里面一冲。对面一看,床上赤条条地缚着一个女子,满面都是泪痕,连忙向后一退,退到房门口去。那姑娘知道霍仁敏走了,连连喊着救命,伯坚问道:“那位姑娘,你自己挣不开吗?
她道:“我手脚都捆上了,怎挣得开呢!求你救救命吧!
伯坚向堂屋外一看,已经跑得一个人影没有了,自己若不上前去救,决计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救。只得将一只手掩住了自己的眼睛,摸索进房来。摸到了床边,将手一伸恰好碰在人家的乳峰上,连忙又将手向回一缩。罗姑娘在床上翻了一个身,低声道:“不要紧的,你只管和我解开来吧,事到于今,我也顾不得害羞了。听说东洋兵已经杀进了城,再迟就逃不了命,你快一点吧!
伯坚本来有些心慌,听了这话只得放大胆子睁开眼来,见那姑娘将身子侧着向里,两手反在背后交叉着,是将布撕成宽条子来缚上的。可拴成了死疙瘩,用手去解时,偏是心里着急,一时解不开来。罗姑娘不便催他,却重重地哼了一声。伯坚也顾不得了,只好低了头,用嘴在疙瘩头上乱咬,好容易把手上布条解开了,待再弯腰去解她脚上的布条,罗姑娘道:“多谢你,让我自己来解吧。
伯坚这才醒悟过来,人家已经有手了,于是退到房外去等那姑娘穿衣服。过了一会那姑娘一面扣着纽扣,一面向外走出来,见了伯坚,不由得红了脸一低头,又将腿向后一缩。伯坚道:“姑娘,你不是要逃命吗?赶快跟我走吧!稍迟一会,恐怕日本兵就要赶到了。
罗姑娘抱头向外一冲,低了头就向外走,伯坚在后面跟着喊道:“姑娘,你向哪里走?街上还乱得很呢!
二人跑出了大门,罗姑娘就向回家的路上走,伯坚也忘了避什么嫌疑,拉着就向福音堂里走,口里还不断地告诉她道:“大街上去不得,这里躲一躲吧!
罗姑娘先是被他拉着,莫明其妙地跟了跑,及至到了福音堂内,她看到福音堂里坐椅上,乱轰轰地坐了许多避难的人,心里也就明白过来,连忙将手向后一缩道:“你不晓得,我还要回家去找我父亲呢。
伯坚待再要说什么时,一回头却看到表妹袁淑芬,身穿了白衣服,袖子上缝着红的十字,正指挥着礼拜堂里的难民落座。当伯坚一回头的时候,她倒先红了脸,朝着伯坚微微一笑。在这个时候,伯坚心里十分慌乱,本也就不知道什么爱情,可是经淑芬向他一笑之后,身上立刻有一种奇异的感触,似乎又明白过来一点,于是也向她一笑,慢慢地走到她身边去,低声道:“你知道这位姑娘是什么人?
淑芬突然将身子一转道:“管她是什么人!
红了脸就一步一步挤到人群中去了。伯坚站在她身后望着,未免发了呆。自己待要跟着赶上前去,又怕再碰钉子;然而就此让她走去,并不过问,又觉得是心里很过不去似的。只得在许多人坐的椅子头上,一挨身坐了下去。也不过二十分钟的工夫,只听到卜卜几声步枪响,接着许多人的脚步声,忙乱杂沓着涌潮一般在大街上经过。这样一来,立刻在福音堂里的难民也纷乱起来,淑芬由人群里跑了向前,看到伯坚,一把就抓住道:“事情很急了,这不像平常,怎么办?
伯坚正是愁着刚才地举动得罪了她,她老不肯理会,不料她很亲热地扑上前来,一点芥蒂没有了。在惊恐之中,却又得了无上的安慰,也就趁机握了她的手道:“你不要着急,这并不是哪一个人的事。这里是教会,比较地安全,若是在这里都要着急,出去就更不好办了。
她一手抓了伯坚的衣服,一手让伯坚握着,面对面地站在他当前,只管皱了眉,不住地微微顿着脚。伯坚道:“这里人多,有事也不好商量。这里你是很熟的,可以找一个地方我们去谈一谈吗?
淑芬想了想,摆脱了手道:“你随我来。
于是她在前面引路,穿过两幢屋子,将他引到一个露台上来。这里在月光昏暗之下,对于下面平房看不大清楚,自然由平房看这露台上,也是很模糊的了。淑芬很近地靠了伯坚站着,低声道:“现在由内战惹起了外患,这事是更透着麻烦了,你做过县知事,落到日本兵手里恐怕不会放过你,你非逃走不可。
伯坚道:“我还有什么留……
一个“恋
字不曾说出来,又伸手握住了她的巴掌道:“除非是你。
说到这里将她的手更捏得紧紧的。淑芬笑道:“真的吗?刚才那姑娘是你什么人?
伯坚笑道:“我刚才正想和你解释,又没有得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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