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 - 第八章 战后寻欢儿女供鱼肉 醉中划策家乡付劫灰

作者: 张恨水25,777】字 目 录

话去安慰,才觉是对,怎样还忍心去违抗她?因之把刚才口与心违的一句话倒不免认实来做,就点点头道:“这无所谓有胆量无胆量。

说着就低了声音道:“你想,这条路上逃走的军队正是我们自己人,我就算多带一个你,把话说明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淑芬将牙齿咬了下嘴唇,向伯坚只管微笑,伯坚以为她讥笑自己说假话,因道:“你还不相信我能到省里去吗?

淑芬还是微笑摇着头,因道:“并不是这个意思,我以为你说话好笑,怎么说是‘带一个我’?我成了一样物件了。而且你还打算和人家‘说明’呢,请问,你又说明些什么?

伯坚因她说话的姿势大有芳情荡漾不能自支的样子,便道:“你是明知故问吧?据你说,我又该向人说明些什么呢?当然……

淑芬脸上红着,接着又向别个座位上努一努嘴,那意思就是说:“注意旁座的人,别让人家听去。

伯坚看她这情形,分明她已承认了自己不肯说明的一切,就笑着向她瞟了一眼,淑芬道:“我看这地方倒很太平的样子,你一夜未睡又走了这些路,也应当休息一下。看看这小饭店里有空房间没有?若是有地方,你可以先休息半天,到了下午再做打算。

店伙正过来张罗,立刻就答道:“有空房,有空房,就是这后面院子里北上房,又干净又凉爽,好不好?

说着将手向后面一指道:“二位既是要歇店,何不搬到房间里去坐?

伯坚也觉精神有些支持不住了,就依了店伙的话,让他引道搬到那房间里去。那里开着两扇活页窗,屋子里却也凉爽。窗户外有一个大倭瓜架子,旁边还有一棵垂杨柳,屋子里绿阴阴的。院子外是矮墙,墙顶上露着一排远山头,在树丛子里闪烁着。伯坚在当窗桌子边一把椅子上坐了,窗户外的凉风迎面吹来,叫了两声“好风

,接连又打了两个呵欠。淑芬将茶杯斟了一满茶杯,放到他面前笑道:“你来喝一杯,我和你去收拾床铺。

伯坚接过茶杯,回头看时,见屋子里,只上面有一副床铺板,板上面盖了一条席子。淑芬将包袱打开,展得长长的,铺在席子上,又拿了自己一件长衫卷了一个包裹,给伯坚做枕头,用手将包裹拍了两下道:“委屈点,就是这样子睡下吧。这饭店里的床铺什么人也睡过,只好麻糊一点,不能细想的。

伯坚笑着说:“有劳了。

心里可就想着:“只有一个包袱皮,你垫给我睡了你自己睡什么?再说这屋子里也只有一个床铺,你又到哪里去睡?

心里如此想着,眼睛自不免久望着床铺。淑芬站在一边,斜侧了身子向他笑道:“你大概是替我为难,我自有办法,你就不必管了。

伯坚道:“一路之上,应该我照应你,这倒让你照应我。

淑芬笑道:“这都无所谓,你只管休息你的吧。

伯坚站着还未曾动,淑芬就拉了他一只手向铺面前拖去。伯坚含着笑,只得倒下身子睡了。他不睡下,还不怎样想睡,自头枕着包裹之后觉得周身舒适,立刻沉睡去了。

待他醒过来时,却见床面前横摆了一张藤椅子,微侧着身体在椅子上睡得极是香甜。自己坐起来向窗子外看看,那太阳光已是变了红色落在倭瓜架底下,这分明是大半下午了。只因贪睡把整天的工夫都已耽误,今天想走当然是不能够。看淑芬两腮上的红晕之外,微微有些汗珠子,睡得更酣,自己怎好把她叫醒?于是走出房去,叫店伙送了茶水来,自己先洗把脸,然后对窗户喝茶、乘凉。看看太阳沉过了屋顶,淑芬在藤椅上将身子转动着,因为不大舒适如意,便醒过来了。两手揉着眼坐起了向伯坚微笑道:“你醒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淑芬说着,抬起头来理她的鬓发,露出她手臂之下压在藤椅子上印出槟榔眼的花纹,伯坚笑说:“这藤椅子上睡,不大舒服吧?

淑芬两手抬着伸了个懒腰,笑道:“虽是不舒服,也睡了大半天了。现在什么时候?

伯坚在衣袋里摸出闷壳子表来看看,笑着摇头道:“我们都睡得可以的,已经是六点钟了。

淑芬见桌上放着一脸盆水不曾倒去,就伸了手到脸盆里去搓洗。明明这水是伯坚洗过一道的,她并不嫌脏,就坦然无事地洗着。伯坚道:“你何必替饭店里省这一盆水?不会叫伙计再倒一盆水来?

淑芬笑道:“是别人洗的嫌脏,你洗的我嫌什么脏!

这话并不怎样的温柔,可是伯坚听了这话心中好像喝酒喝醉了,让人周身的肌肉都微微震动着。待要说句什么,却说不出来,只管向淑芬微笑着。淑芬洗过了手脸,将水送到外面去泼了,看到伯坚面前还有大半杯凉茶,向他笑道:“我不客气。

接过茶杯来将茶喝干了。这还不算,又将杯子放下,提着茶壶斟了一茶杯,放到伯坚面前笑道:“喝了你半杯,还你一大杯,你看我这人公道不公道?

伯坚笑道:“公道得很,只是我不公道是了。

淑芬道:“你为什么不公道?我倒不明白。

伯坚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无论到哪里去说,我们总是平等的。为什么我睡在床上让你躺在椅子上呢?

淑芬斜着眼珠望了他,依然没有减了她的微笑,点点头道:“这也很容易平等的,今天晚上你请到藤椅上来,让我睡在床上,我们这就很平等的了。

她这样一句话,分明是说今天晚上彼此还可以同室而居。在她很坦然地说出这样一句话,然而在伯坚心里想着:“和一个女子同睡一室,生平还不曾有过一次,却不知今天晚上是一种什么意味?

他如此想着,心里不由得卜通跳上一阵。偷眼看淑芬时,她丝毫也不在乎,很自在的当了窗户口坐着在那里纳晚凉。伯坚一时不曾说什么,她也不说什么,彼此很寂然地坐着,听到倭瓜棚上的倭瓜叶子在晚风里摇得瑟瑟作响。

彼此静坐了许久,还是淑芬先开口向伯坚道:“晚上吃什么东西?要先告诉饭店里吧。

伯坚道:“我跟着军队跑过两个月,苦吃够了,什么东西也可以吃一饱。但不知道你要吃些什么?

淑芬道:“我更好说话,你吃什么我就跟着你吃什么!

伯坚原坐着的,不由得拍手笑着站了起来,淑芬笑问道:“你笑些什么?

伯坚道:“我觉得我们谦逊得都有些不在道理上。我不说吃什么,你也不说吃什么,那就可以不必吃什么了,但是事实上却又不成。这倒让我想起初见面的那次,你做那种特别大菜我吃,很是有趣。那个日子,你倒并不问我吃不吃,硬作主的就请我吃了。

淑芬笑道:“当我们初见面的时候,你心里一定说‘这位姑娘,怎么这样不怕人!’

伯坚笑着说:“没有这事!

淑芬又望了他,许久不作声,然后摇摇头道:“你这不是心眼里的话。不过我那时高兴极了,我自己虽觉得太率直了,也忍耐不住,非那样欢迎不可。

伯坚道:“为什么那样欢迎我呢?

淑芬笑道:“你又不明白吗?这无非为了我在西平很寂寞的,有你到了,多一个亲戚。

伯坚很随便地点了个头道:“原来如此。

说毕又微笑了一笑。淑芬笑道:“你不相信我这话吗,你就该明白。既明白,根本上就不该问我。

伯坚微笑道:“明白什么呢?

淑芬皱了皱眉毛道:“我最恨这类装聋作哑之人!

伯坚笑着只管耸动肩膀望了她道:“你先不要怪我装聋作哑!你自己说话,就是半吞半吐,让人家听了不大明白。假使你明明白白地问我,我自然会明明白白地答复你。

淑芬偏了头向窗子外望着道:“我没有什么可问的。

伯坚笑道:“那末我也就没有什么可答的了。

淑芬并不望着他,却是伏在窗户台上笑起来了。因店伙来问话:“问晚上要吃些什么。

淑芬问道:“这镇上有肉卖吗?

店伙道:“有的,今天正赶着镇头上小湖里打鱼,还有新鲜鱼呢

淑芬道:“好极了,和我们买两条鱼来做,一块算钱给你。菜得了,和我们预备一壶酒。

店伙道:“还要什么吗?

淑芬道:“一齐和我们配上六个菜碗就行了。

店伙答应着走开,伯坚笑问道:“我们都是难民哩,为什么今天晚上要这样大吃大喝?

淑芬笑道:“本来你应该请请我,但是你既不请我,我就只好请你了。我想靠着一点酒兴和你做个长夜之谈。

说时,望了伯坚只管微笑。伯坚笑道:“就让我请你,也未尝不可以呀!可是你不要劝我多喝,我是酒后无德的人。

淑芬笑道:“那也很容易办呀,你若是醉了,我就用冷水泼你,自然会醒了。

伯坚听说,只管向她微笑。

这个时候,他虽没有喝酒,然而这个“酒

字,已经由他的耳朵灌到他的五脏里去,心里便有些荡漾不定起来。因为她是背向着里对窗子外看着的,伯坚这一双眼睛就不由得在她身上只管打量。淑芬偶然回过头来,看到伯坚对她身后望着,就笑道:“你看些什么?

伯坚笑道:“你向外望着,我也向外望着,你看什么我就是看什么。

淑芬道:“真的吗?我说你有点不该。现在外寇压境,桑梓沦陷,论家也好,论国也好,我们青年多少都应该替国家做一番事业才对。若把十二分精神都注重到一个女性身上去,责任上有些说不过去吧?

伯坚这几天困守西平城内,正是饱受着刺激,自己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振作一番。及至逃出城来,一是顾全自己的性命,二又为这位表妹的柔丝捆束住了,心里那番国家之念却是没有机会可以说了出来。现时淑芬处在被爱和引诱的地位,倒反用这话来责他,真有些难为情,不觉红了脸道:“我们有什么法子呢?没有兵权,没有政权,也没有财权,拿什么去抵抗外侮?充其量不过是这条命和人拚拚罢了。我并不怕死,只因为要保护着你离开那危险地方,所以逃出城来。假使你能一个人找到安全地点,我明日也不等,吃过夜饭我立刻就回西平去。我相信凭我的力量,至少也可以干死他们一两个。

说着话,他就站立起来,而且把脚顿了两顿。淑芬站近他的身边,握了他的手笑道:“哥哥,你为什么发急?我和你闹着玩的罢了。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们当学生的人哪有不爱国的道理?不过英雄无用武之地,也是没有办法我想这个消息传到了省城里去,省城里的学生一定有些组织,我们赶快到省里去加入他们团体去,不愁找不到工作。哥哥,你说是不是?

她说的这篇话,伯坚无所谓,只有那几声哥哥叫得他如痴如醉,什么话也回答不出来,紧紧地将淑芬的手握住着,笑道:“我依你的话,赶到省城里去。丝毫不容犹豫,我们明天起个绝早就走。

淑芬身子向他一靠,头靠进他的怀里,放出柔媚的声音道:“哥哥,我们要死也死在一处。

这个时候,倭瓜棚子外的太阳,早落下去了,屋子里阴黯黯的,所有的陈设都看得有些模糊,自然两个人在屋子里如何动作,屋子外是看不出来的。饭店里的主人当然是爱惜灯油的,在客人未叫亮灯烛以前,自然是不会送灯烛来的。他俩于黑暗中,也不知道在屋子里经过了多少时候,看到别一间客房里已经有灯亮了,伯坚先笑道:“屋子里漆漆黑的,我们要一盏灯亮来吧。

淑芬笑道:“我总不说,看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也知道要灯亮了!

于是叫着店伙送了灯亮来。那店伙在房门外先等了一等,然后走进来问道:“先生你们的晚饭已经预备好了,就吃呢还是等一会子?

伯坚望了淑芬笑道:“你饿了吗?我们是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淑芬道:“我早就饿了的,只管谈话把这件事都忘记了。你看好笑不好笑?

就对店伙道:“快些拿来吧。酒预备好了没有?

店伙答应着说是一齐送来,伯坚望了淑芬笑道:“难道我们还真要喝酒?

淑芬笑道:“这有什么真与假?

伯坚笑道:“天气热,本来就容易出汗,再加上酒兴恐怕一宿都会睡不着。

淑芬道:“既是怕热,为什么……你看挤着有多么热?

伯坚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傻笑。

不一会子工夫,店伙用托盘捧着酒菜来了,陆续放在桌上,他手里拿了杯筷站在一边,望了桌面子只是踌躇。他那意思就是说,这两个人的位子怎么安排?还是对面对地坐呢?还是二人上下手地坐呢?淑芬算是明白他的意思了,便道:“你随便放下就是了,呆些什么?

店伙心想,这是不必分什么男女之嫌的,老实就给他们摆得靠近点,也让他们好亲近着说话。淑芬毫不为难地在一边坐,提了那把小酒壶就在正面摆的那个酒杯子里满满斟上了一杯酒,眼睛斜向伯坚瞟着,说了一个字:“喝。

伯坚坐下来,笑道:“其实我醉得很厉害了,你还要我喝?

淑芬道:“你有点胡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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