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还是刚刚斟下怎么就会醉了?
伯坚因店伙已经出去了,便向她微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淑芬笑道:“你不要瞎恭维,我醉不了你,我也不希望做个麻醉男子的女人。
伯坚笑道:“我不是说你麻醉我,我看到你我自然会醉。由昨天晚上在路上同行的时候起,我就醉了,到现在为止,一个钟头比一个钟头沉醉。大概我有点醉得糊涂了,所以说起话来也是有些颠三倒四,我若是有什么冒犯了你,你可要原谅我一点。
淑芬笑道:“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们说话还避免什么嫌疑不成?
说着眼睛又是向他一瞟,伯坚任凭是怎么样子忠厚,到了这个时候也决不能维持他那十分规矩的面目,就向淑芬笑道:“真话,不要只管劝我喝酒,就是你也可以少喝。
淑芬笑道:“对了,我们是要作长夜之谈的。
伯坚道:“昨晚上走到了大天亮,今天又要作长夜之谈,精神上照管得及吗?
淑芬道:“有什么照顾不及?我在红十字会里工作加紧的时候,常是三四晚也不能睡一晚好觉呢!你若是精神支持不住,你喝醉了可以先睡。
伯坚听说,左手端了酒杯子,右手拿了筷子,只管是一面吃着一面喝着,嘻嘻微笑。淑芬因他不说什么,她也不说什么。淑芬端起杯子呷酒,不住地抿了嘴微笑,有时口里还要哼哼唧唧地唱两句歌。歌词在可闻不可闻之间,仿佛总是爱情歌子。伯坚搭讪着用筷子撕了一条鱼背上的肉,夹着放到她面前饭碗上笑道:“这块鱼敬给你,一同吃饭吧。
淑芬笑道:“你早是不能喝的了,我也不勉强,你先请用饭。我把这壶里的酒喝完了吧。
伯坚望了她许久,然后放下筷子用手按了一按她的手背,笑道:“可是不要喝醉了。
淑芬也放下了筷子,将他的手握着笑问道:“你呢?
伯坚笑着伸了个懒腰道:“我自然是早就醉过去了的了。
二人都格格地笑了起来。大家不喝酒了,饭也是草草地吃过半碗,就叫店伙收了过去。夏日天长,在这样满天星斗夜幕大张的时候,掏出挂表来看已是九点钟了。伯坚用过了茶水,就躺在藤椅上,并不向淑芬谦让。窗子是开的,晚风阵阵吹了过来,引逗着他的瞌睡渐渐而起,于是就闭了眼。因为耳朵边常有蚊子叫,不时地抬起手来挥蚊子。淑芬于是和店伙要了两根蚊烟点着,又要了一把芭蕉扇,移了椅子坐在藤椅边,不住地用了扇子挥蚊虫。但是窗户是开的,屋子里有灯,蚊子总是陆续地来袭。淑芬也没有法子,只好先灭了灯,然后又关闭了窗户。这样一来,窗子里与窗子外就成了两个世界,这两个劳碌终夜的人,当然是要休息的了。在这种日长夜短的夏天,自是很容易天亮,可是因为奔波了两日的缘故,很安静地睡着。
直到红日满窗,伯坚方才首先起来开了房门,淑芬在床上身子向外半侧着脸还睡得兴致很浓呢。伯坚并不去惊动她,自和店伙要了茶水,然后开了窗户,在藤椅上躺着。店伙进来问道:“客人是不是要用了早饭再走?
伯坚说是吃饭,并吩咐他做些什么菜。这种说话声算是把淑芬惊醒了,她半睁开着眼,后又闭上。等着店伙出房门去了,然后打个呵欠又伸个懒腰,坐起来向伯坚笑道:“你这人做事太冒失,怎么我还没有坐起来,就让人跑了进来?怪难为情的。
说时,两只手抚摸着头发含着微笑,伸脚去踏鞋。伯坚看到,弯了腰就捡着鞋和他比得齐齐的,淑芬脚一缩道:“这就不敢当了。
伯坚站起来向她脸上看看道:“这也无所谓,我们是相敬如宾呢。
淑芬笑道:“你说话有点不检查,在昨天要说了这句话我能依你吗?
伯坚笑道:“若是昨天,我也就不说这句话了。
淑芬也不和他计较,自去洗脸喝茶。休息不多大一会儿,店伙将菜饭送了进来,他顺便问道:“你二位不是要到省城去的吗?现在上省的大路已经打着仗,今天过来的难民比昨天更多,你二位还是由安乐那边绕吧。
伯坚道:“我们军队里有熟人,不要紧。
店伙道:“有熟人又怎么样?难道你还有那个能耐冲过战场去吗?
这句粗话倒抵得伯坚无可回答,便微笑道:“那再说吧。
店伙也不说什么,自走开了。淑芬吃着饭,很是默然,看她那样子却是沉吟着在想心事。伯坚看了她这情形,索兴等她想个结果,也不作声。最后还是淑芬先开口了,她微笑道:“你的意思怎么样?还是打算冲过战场去吗?
伯坚笑道:“当然是只有这个办法。不过你又不愿……
说着这话,可就望了她的脸。淑芬道:“我原来虽是说不到安乐去,但是上省大路走不了,我也不能不变通一点。我就只要你始终是诚意对待我,马上住到你家里去也未尝不可以
伯坚笑道:“那就好极了。
淑芬笑道,“那就好极了吗?不见得吧?
伯坚道:“为什么呢?
淑芬只管用筷子扒着饭,良久才答道:“吃完了饭以后,我再和你说吧。
伯坚因她不表示,自是不敢追问。
吃完了饭之后,淑芬捧了一杯茶在手上又慢慢地喝着,眼睛对了那杯茶出神,不住地将茶杯子口去碰撞她那雪白的门牙。她一直把那杯茶喝完了,才微微地笑道:“我若是和你回家了,你对我怎么样呢?
伯坚道:“所有的话昨天我已经和你说了,你还有什么相信不过的?
淑芬道:“我并非不相信你,因为你和那一位以前感情太好了。你这人是面子软耳朵又软,设若她在你面前撒起娇来,你怎样地对她说呢?
伯坚道:“这也没有什么难说的,我们回家之后,她一看到我们这种样子就明白了。
淑芬想了许久,点点头道:“就不是个傻子,当然会明白的。就是想不明白,我也可以有法使她明白。好,现在我依你的主张,回安乐去。
伯坚笑道:“怎么是依我的主张呢?老实告诉你,我这一颗心被你荡漾着,到于今沉醉未醒,只要你说什么我就照办什么。
淑芬抿嘴微笑道:“我也是这样子想。不过你醉一时不足为奇,哪个男子都是这样,要你这样醉上一辈子才好呢。
伯坚笑道:“一定可以的,只看将来你讨厌不讨厌我就是了。
淑芬又能说什么呢,只好是一笑。这时二人的主张算是确定了,休息了一会,付了店钱,索兴在镇上雇了一辆独轮小车,一同坐着上道。伯坚是虎口余生,回家去探母;淑芬也算计划成功,一心到曾家来做儿媳妇。两人一路行来,觉得地方上的情形不大安定。路上行人,有迎面走来的人,脸上都现着一种不安定的神气。据说安乐城外也开了仗,城里让大炮轰得不像样子了。伯坚听了这个消息,心里自是充分地不安起来。然而这些消息都是行人口中得出来的,是否靠得住,却不得而知。自己笼了两只袖子坐在车上,态度依然是很镇静。倒是淑芬听说安乐城里遭劫,曾家有些不免。人家家里有了祸事,她心里当然是难受的,就向他微笑道:“你不要着急,离乱年间最是容易发生谣言的。安乐一向都太平,若说是受西平的军事影响,我们是由西平来,我们在路上很平安,不见得乱事抄过我们,已经到贵县去了。无论有什么心事,我看到了贵县再说。我现在……当然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说着。又是一笑道:“要我怎样为力之处,我自然是尽力而为的了。
伯坚虽然有一肚皮烦闷,看到这位表妹如此柔媚,也就强开笑颜和她说说笑笑。
这天只走五十多里路,便已日落西山,离安乐镇还有四十里地呢!于是在这三路口镇上,找了一个客店投宿。客店正有从城里来的人,伯坚忙着向他们一探听消息,据说:“城门已经闭了三天,XX飞机每天在城上轰炸四五次,守城的军队站不住脚,连夜开城跑了。当夜许多浪人进城,十几处放火,城里人家三停烧掉二停。今天一早不少人从城里跑出来,都是家里遭了难的。这以后的事,就不大清楚了。
伯坚一路之上所得的消息虽然都是不大好,但是想到不过守城的军队换了一班人,不能还有什么更重大的事。现在所听到的城里的房屋三停烧了二停,自己家的房屋未必靠得住。因之那勉强装着笑颜的面目就有些不能维持,在客房里坐着用手撑了桌子托了头,也不用茶水,也不要吃喝,呆了眼光就是向地皮上望着。淑芬自己设身处地一想,也知道他很是不堪。一路之上,曾用好言语安慰他不少,他也勉强地受着安慰,把愁容收敛起来。然而人家心中真正难受,当然也不是几句空话可以把人家安顿好的。于是自己要了茶水,把自己带的干净手巾拧了一把递给他擦脸,然后又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上。伯坚总觉受她的侍候有些过分,所以不愿擦脸也擦一把,不愿喝茶也喝一杯。淑芬等他喝完了茶,又拧了一把手巾送到他手上,轻轻地问道:“你要吃一点什么东西呢?
伯坚不作声,摇了摇头。然而第二个感想立刻告诉他,对于这位未来夫人的态度不应当如此,所以又答应着道:“你要吃什么你就只管向饭店里要吧。
淑芬依然低声道:“这样的长天日子你总得吃一点,我们明天进城去,家里平安自然是千好万好;万一家里有了什么事,这还全靠你打起一番精神来干。你怎能不吃东西呢?
伯坚道:“好吧,你吃什么东西,我陪着你吃。
淑芬明知他是无心吃东西的,说出这句话来完全是敷衍自己的,自己本也不必强他吃什么,只不过和他暂时解闷,不让他发愁而已。于是叫了伙计当面问话:“这里有些什么吃的?
店伙说:“饭也有,面食也有。
淑芬站定了一想,便向伯坚微笑道:“这样子吧,让我自己来和你煮一碗面条子吃,你看好不好?
伯坚道:“饭店里厨房脏得很,你何必去费那个事。
淑芬道:“就是因为厨房里脏,我才要亲自去做,若是厨房里干净,我不会坐在这里等着吃吗?
说毕她已跟着店伙出去了。伯坚心里可就想着:“我以前认为淑芬是个向外发展的女子,贤妻良母是不屑于做的。据现在的情形看来,她对于我实在体贴周到了。有这样的女子在一处,无论什么寡情的男子也不免被她陶醉的。虽然家里遭了兵劫,还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步,有一个知己的女子在身旁不断地安慰着,也就愉快不少。
他心如此想着,将满腹的愁思自然地解除不少。
一会子店伙端了两大碗面来,淑芬手捏了两双筷子在后跟随。面放在桌子上,她且不放下筷子,在包袱里找出一张白纸将筷子擦了又擦,先放一双在面碗上架着,先向伯坚道:“现在你可以放心吃了。
伯坚见店伙已经走了,才向淑芬笑道:“老实说,我实在吃不下去什么东西,不过是你亲自动手做的,我吃不下也要勉强吃上一点。
淑芬望了他只是抿着嘴笑。伯坚道:“你对我太好了,假使你一辈子对我都是这样,我为你牺牲到什么程度我都愿意。
淑芬笑道:“那么你就准备为我牺牲吧,我相信我一辈子对你都是这样的。
伯坚听了这话,心里一动,也就破涕为笑起来。勉强地吃过了大半碗面,淑芬道:“你吃不下去就不必勉强了,勉强吃下去心里又是难受。
说着她放了自己那碗面,却把他吃残了的这大半碗面端将过去,大口地吃起来。伯坚对于她的一举一动都留意着的,这一留意起来,便觉她处处都含有一种亲近的意思在内,心里自是十分地愉快。吃过晚饭以后,淑芬又陪着他在露天里乘凉,谈些过去与未来的事情。伯坚有淑芬陪着不断地说话,那一层心事就不会移到别的事情上去,这一晚依然是糊里糊涂的过去了。
到了次日,二人继续上道。这乡村的情形就和昨日所经过的不同,离着安乐城越近,行人越稀少走到城外五里铺的所在,大路两旁七八个乡店竟没有一家开着店门的。店门外只是几只丧家之犬睡着或慢慢逡巡着,并不见有个人影那个推车子的车夫他把车子歇了,向伯坚道:“先生,这个样子城里一定是不太平,你打发我的车钱让我回去吧,我是不敢进城的。
伯坚先还是壮着自己的胆子,只管向前走,走到这里也有些惊慌。如今车夫都不敢前进,益发让着心里不安,只是一个苦力的人,也不能和他为难。于是开发了车钱,自提他包袱和淑芬步行进城。走了二三里路,才遇到一个挑空箩担的,他不要人家看他他老早地向二人注视着,还没有到身边,他就很惊异地道:“难道二位是到城里去的?
伯坚道:“城里现时怎么样了?
那人又向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摇着头道:“我劝你二位不要进城去吧,城里真是危险极了!
伯坚道:“烧了几条街?还有没烧的吗?
那人道:“没有了,没有了,全城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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