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该面对面谈一谈了,但是蒂塔不愿意由她来挑起争端。她把玉米馅饼的盘子移开,啜饮了一口咖啡,开始仔仔细细地把玉米饼掰成碎片。
她们以前总是把玉米饼的边角剥下来喂小鸡。有时她们还把硬卷饼揉碎来喂小鸡。柔莎和蒂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直到柔莎开口讲话了,她们的眼睛仍然对视着。
“我认为我们早该开诚布公地谈谈了,你同意吗?”
“对,我也早想跟你谈了。从你嫁了我的男友那天起就该谈了。”
“好啊,如果你希望,我们就从那时谈起,先谈谈你错误地把培罗称为你的男友。你根本没有资格找男朋友。”
“谁规定的?是妈妈还是你”?
“这是家规,你胆敢冒犯家规!”
“不得已的话,我还准备再犯几次家规呢,如果这可恶的家规不考虑到我的死活。我跟你一样有结婚的权利,而你是无权横插在两个深爱的人当中的。”
“也不见得是深爱吧,你也看到的,培罗一有机会就跟我亲近。我嫁给他是因为他需要我。如果你还有那么一点点廉耻之心的话,你就不会跟他纠缠不清了。”
“啊,感谢你提醒了我,培罗跟你结婚根本只是为了离我近一点。他不爱你,你自己心里最明白了。”
“我们最好还是不要翻这些陈年老帐了,我才不管培罗当初为什么娶我呢,事实是他娶了我。我不会让你们俩来愚弄我的,你听见没有?我可不是傻瓜。”
“没有人想要愚弄你,柔莎,是你自己误会了。”
“胡说!那天在农庄的每个人都看到你肉麻兮兮地握着培罗的手,悲悲切切地在他身边哭,那时我就痛苦地意识到你们分派给我的角色。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角色吗?笑柄!你根本不配得到上帝的怜悯!就我自己来说,我根本不关心你跟培罗是在下地狱呢还是躲在什么阴暗角落里亲嘴。从现在起,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只要没有人发现,我也情愿睁一眼闭一眼,因为男人总需要女人的温存,而我自己是再也不允许他碰我一下了。我,我可是懂得自尊的。让他去找像你这样放荡的女人满足他卑鄙的欲望好了,但是你们不要太猖狂了,在这个房子里我还是他的妻子,在别人的眼里也是。如果你们俩胆敢放肆到人前丢人现眼,并让我成为众人嘲笑的对象,我发誓一定让你们后悔!”
在爱丝蓓兰莎的哭闹声中,柔莎尖叫得更厉害了。小孩子哭了已经有一会儿了,开始是低低的啜泣,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变得不可忍受。她一定是饿了。柔莎缓缓站起身来,说:“我的女儿我自己来喂。从现在起,你再也别想碰她一下,我不想让你的脏手玷污了她。她能从你这儿得到的只是一个坏榜样,一些馊主意。”
“有一件事得弄清楚。我不会让你用你脑子里那些变态的念头来毒害可爱的爱丝蓓兰莎的。我不会让你逼她遵守什么愚蠢的家规,而去毁掉她的一生!”
“是吗?你准备怎么阻止我呢?你还以为我会让你跟她这么亲近啊。记住,我不会这么傻了。你可曾见到体面人家的女孩跟妓女混在一起吗?”
“不要这么煞有介事地说你相信这是个体面人家!”
“我自己的小家庭当然是!所以我才觉得有必要把你同我的女儿分开,不然的话我一定把你赶出这座房子。这是妈妈艾莲娜临终前留给我的,你明白了吗?”
柔莎离开了厨房去喂爱丝蓓兰莎,拿了蒂塔做好的玉米糊糊。她知道怎样伤害蒂塔,她干得真漂亮。
爱丝蓓兰莎是蒂塔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一件东西。她气得浑身发抖。当她把最后一片玉米饼撕碎时。她真心希望天崩地裂,把柔莎吞下去。她早就罪该万死了。
她跟柔莎吵架的时候,手里不停地把玉米饼掰开,掰成了很小很小的碎片。蒂塔愤愤地把它们收进盘里,端出去喂鸡,这样她就可以接着做豆子了。院子里所有的晒衣绳上都晒着爱丝蓓兰莎雪白的尿布。这可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尿布,蒂塔花了多少个下午才给它们绣上花边啊。尿布在风中飘摇起伏,像泛著白沫的波浪。如果她还想把晚饭做完的话,她就得忘掉这是第一次爱丝蓓兰莎吃饭时她不在场。她回到厨房里接着做豆子。
把洋葱末放到猪油里炸。等它炸成金黄色之后,在锅里加入宽辣椒酱,并放盐调味。
在肉汤里加了调味品后,把煮过的大豆、猪肉、肉皮一起放进去。
蒂塔怎么样也抹不去爱丝蓓兰莎的影子,把豆子倒在锅里时,蒂塔就想起小孩子津津有味地喝豆子汤的情景。喂她豆汤时,蒂塔总把她抱在膝上,给她铺上一块大餐巾,然后用一把小银勺一勺一勺地喂她吃。记得那天小银勺伸进爱丝蓓兰莎嘴里,发出清脆的声音,原来小家伙长了第一颗牙齿,那天她是多么高兴啊!现在她长出了两颗新牙。蒂塔喂她吃东西时总是小心翼翼的,免得碰痛了她。但愿柔莎也会同样细心,但她怎么知道呢,她又从没亲手喂过她!她也不知道怎样给小宝贝洗澡,要在水里加莴苣叶子,这样她夜里就睡得很香。她不知道怎样给她穿衣服,怎样像蒂塔一样亲吻她,爱抚她,对她柔声说话。蒂塔觉得自己最好还是离开农庄。她对培罗彻底失望了;而且如果她在的话,柔莎就不能开始新的生活。再说,小娃娃迟早也得习惯由母亲来照顾。假如蒂塔再天天跟她待在一块儿,她将来会像蒂塔这样受苦。她一无所有,农庄也并不是她自己的家,他们随时都可以赶她走,就像拣豆子时把混在里面的小石头扔掉一样轻而易举。而约翰能给她一种不同的生活。她能够建立起完全属于她的、谁也不能抢走的家。约翰真是个好人;她非常喜欢他。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一定会深深地爱上他。
她的深思被院子里鸡群的吵吵嚷嚷声打断了。它们仿佛一下子都发了疯,像斗鸡一样骁勇好斗。它们为了抢夺地上剩下的最后一点玉米饼,乱跳乱飞地啄对方的羽毛。其中有一只最小的母鸡,跳得比谁都高,还用尖嘴啄出许多母鸡的眼睛,连爱丝蓓兰莎雪白的尿布上都溅上了鲜血。蒂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疯狂的景象,她赶紧提了一桶水朝鸡群身上泼过去。这不但没有使它们停止争斗,反而更加激怒了它们。战斗升级了。它们围成一个圈,每只鸡都找旁边一只捉对厮杀,不一会儿鸡群就杀得难解难分,满天都飞扬着鸡毛和灰尘。有些鸡还流了血。它们越战越勇,整个院子像被卷入了一场旋风。鸡群所到之处,所有的东西都被破坏殆尽。最倒霉的当然要数爱丝蓓兰莎的尿布,就挂在院子的晒衣绳上。蒂塔想要抢救下几块尿布,但她冲到那里时,发现自己根本站立不稳,被一阵不可思议的旋风从地上吹到了几英尺开外,尖利的鸡嘴啄着她兜了三圈,最后她被带到了院子另一头,像一个装满土豆的口袋一样降落下来。
蒂塔颓然地坐在地上,吓得面无人色,一动也动不了。假如她再被卷到旋风里,这些鸡肯定会把她的眼睛啄出来。这场鸡的旋风在院子的泥土里掘了一个很深的洞,大部分鸡都掉进洞里遭到了灭顶之灾。大地把它们吞了下去。这场战斗过后院子里只剩了三只鸡,羽毛被啄得光秃秃的,而且成了独眼龙。尿布也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蒂塔抖掉了身上的尘土,朝院子里望去,那些鸡不知道上哪里去了。不过她更加担心的是那些她精心绣边尿布。该重新做些新的了。但这件事已经不需要她管了——柔莎不是告诉过她不要再待在爱丝蓓兰莎身边吗?姐妹俩就各管各的事儿吧,她的当务之急是为约翰和他的姑姑玛丽准备一桌盛宴。
她回到厨房,想把豆子做完,但令她大惊失色的是豆子根本还没有煮烂,虽然已经煮了好几个小时了。
有什么怪事发生了。蒂塔记起娜嘉曾说过,如果做玉米粉蒸肉时两个人在一旁吵架,玉米粉蒸肉就怎么也蒸不熟。哪怕蒸上三天三夜,粉蒸肉依然是生的,因为它生气了。要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就应该对着它们唱歌,使它们高兴起来;然后它们才会听话。蒂塔猜测这次豆子也是生气了,因为它们听到了姐妹间的争吵。这就是说,她得对着豆子唱一首充满深情的歌,让它们心情好起来:客人就要来了,她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最好是一边唱歌,一边重温她感到无比幸福的一个时刻。她闭上了眼睛,开始唱一首华尔兹:“茫茫人海之中,幸运地找到了你;甘做爱的奴隶,交出我的真心……”她的脑海里涌现出第一次跟培罗在黑房间幽会的情景。培罗撕开她的衣服时的热情,使她的胴体在他炽热的双手触摸下燃烧起来。她的血管充盈着爱,她的心为他狂热地跳动。渐渐地,激情灭退了,化作柔情无限,两颗饥渴的心终于得到了满足。
蒂塔唱歌的时候,豆汁发疯一样地翻滚起来,豆子热忱地邀请锅里的汤汁进入它们的身体;它们胀得越来越大,差点儿都要爆裂了。当蒂塔唱完了心中的歌,睁开眼睛,捞了一颗豆子一尝,就立刻知道豆子已经煮得很酥了。现在她有足够的时间来梳妆打扮一下了。她心满意足地离开厨房回到卧室。她得做的第一件事是刷牙。刚才她受到鸡旋风的袭击,滚到了地上,牙齿上脏兮兮地沾了不少泥。她用牙粉拼命地刷牙。
在学校里她们就学过牙粉的配制方法。把半盎司鞑靼奶油、半盎司盐、半盎司希维阿骨,外加两打兰佛罗伦萨鸢尾和龙血树脂统统磨成碎粉,然后使它们充分混合。负责这项工作的是教了她们三年的老师霍维塔。她个子瘦小。学生们至今还记着她,与其说是因为她教给她们的知识,还不如说是因为她本人。据说她十八岁就拖着一个孩子开始守寡。没有人愿意做这个孩子的继父,所以霍维塔选择了终身独居的生活。谁都不知道她怎样下了这个决心,也不知道这对她产生了什么影响。一年年过去了,这个可怜的人竟有些痴狂了,她日日夜夜痛苦挣扎,为了不要想到渺茫的将来。她最喜欢的一句话就是“无所事事就会心绪不宁。”她一整天下来一点也不休息。她工作的时间越来越多,睡眠的时间越来越少。终于,她自己家里的工作已不足以填补她烦燥的心灵了,她就每天清晨五点去扫人行道。开始时扫她自己家附近的,后来她的工作领域延伸到四个街区,最后渐渐地,她把整个彼德拉斯的清洁工作都包下来了,她有时身上还沾着垃圾屑就去学校,学生们都嘲笑她,蒂塔瞥了一眼镜子,突然觉得自己很像过去的老师。也许是因为头发上还缠着刚才摔跤时带来的羽毛;但蒂塔还是被这一发现吓坏了。
她不愿意变成另一个霍维塔。她取下头上的羽毛,用力地梳理自己的头发,然后下楼去迎接约翰和玛丽。刚才普凯一阵狂吠,蒂塔便知道是他们到了。
蒂塔在客厅里接待他们。玛丽姑姑跟她想像中的一模一样,是一位端庄、和蔼的老妇人。岁月已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但是她的装束打扮还是高贵雅致、无懈可击。
她头戴一顶素雅的饰花帽子,那轻淡优美的色彩正好与她的满头银发相映生辉。她的手套是雪白的,跟她的发色很相配。她拄着一根红木拐杖,拐杖顶上包着天鹅形状的银饰。她的谈吐更是优雅极了。她先说见到蒂塔非常高兴;接下去又称赞侄儿眼光好以及蒂塔英语说得好。
蒂塔代姐姐致歉,说她因为身体不适不能见客,然后邀请他们移步去餐室。
姑姑很喜欢米饭炒大蕉,对蒂塔做的豆子更是赞不绝口。
豆子送上来时,上面覆盖着奶酪末,又配着嫩莴苣叶、鳄梨片、小萝卜丁、大辣椒和橄榄。
这跟姑姑平常吃的菜口味完全不同,但并没有妨碍她欣赏蒂塔做的美味佳肴。
“味道好极了,蒂塔。”
“谢谢您的夸奖。”
“你太幸运了,约翰。从现在起你就能吃上这么可口的饭菜了。说句实话,凯蒂真不能算是好厨师。看来结婚以后你会长胖的。”
约翰看得出来蒂塔有些坐立不安。
“出了什么事吗,蒂塔?”
“是的,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要是我们突然改说西班牙语,你姑姑会不高兴的。”
约翰用西班牙语回答她说:
“没关系,她的耳朵完全聋了。”
“那她怎么能跟我们交谈呢?”
“她能读唇语,不过别提心,她只读得懂英文。而且,她吃饭的时候绝对专心致志。求求你快点把事情告诉我吧。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谈一谈,可是我们一周内就要结婚了呀!”
“约翰,我想取消婚礼。”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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