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情朱古力 - 第二章 二月,结婚蛋糕

作者: 劳拉·依斯奎尔 刘克昌6,712】字 目 录

下她可不敢,但母亲一离开厨房去休息,她就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娜嘉轻轻地拿走了她的调羹,温柔地拥抱她。

“孩子,现在厨房里只剩下我们俩了,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我不希望他们明天看见你哭。尤其不希望柔莎看见。”

娜嘉让蒂塔不要再搅蛋糊了,因为她发觉蒂塔脆弱的神经已濒临崩溃。虽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蒂塔的处境,她明智地认为蒂塔不该再干下去了。其实她自己也该歇一歇了。柔莎与娜嘉从来没有亲热过。柔莎从小吃饭就很挑食,有时盘里的饭菜原封不动全剩了下来,有时她又偷偷把东西喂给特基拉吃(特基拉是农庄的狗,普凯的爸爸)。娜嘉对此很生气。而蒂塔正好与姐姐相反,她从不挑食,什么都爱吃,除了妈妈艾莲娜逼她吃糖心鸡蛋。自从娜嘉负责蒂塔的烹饪教育之后,蒂塔不但吃普通的食物,她还吃蜗牛、龙虾、青蛙以及其他一些柔莎想起来就害怕的东西。娜嘉就是从那时开始偏爱蒂塔;姐妹俩一直明争暗斗,现在柔莎马上要与蒂塔心爱的男人结婚了,她们的竞争更是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柔莎不敢肯定,不过她还是怀疑培罗对蒂塔的爱永远不会终结。娜嘉当然与蒂塔站在一起,她想尽力减少蒂塔的痛苦。她用围裙擦干了滚落在蒂塔脸颊上的泪珠,对她说:

“孩子,别哭了,我们得先把蛋糕做好。”

做蛋糕的时间花得比平时要长;因为蒂塔不停地流眼泪,蛋糕糊怎么也稠不起来。

娜嘉与蒂塔抱头痛哭,直到蒂塔再也流不出眼泪。她还在哭,只是没有了眼泪,但据说这样更伤身体;但至少蛋糕糊不会太湿了,然后她们又可以继续下一步,就是做蛋糕的夹心。

夹心原料:杏糊一百五十克

砂糖一百五十克

夹心制作方法:

杏糊掺水后加热至沸腾,然后用面粉筛或马尾筛过滤。如果手头没有这两种筛子,也可用别的粗筛代替。再把过滤完的杏糊放在一个平底的锅里,加糖,并边加热边搅拌,直至杏子酱成形。撤去炉火,让果酱稍微冷却一下,然后涂在已经切开分层的蛋糕的中层。

幸亏娜嘉和蒂塔早在婚礼前一个月就准备了好几坛果酱——有杏子酱、无花果酱、甘薯菠萝酱,所以她们这一天就不必再为做果酱操心了。

她们经常做大量的果酱,就用那个季节时鲜的水果。她们在院子里做果酱,先把又大又深的铜平底锅架在火上,搅拌果酱时还必须用旧衣服把手臂包起来,以免沸腾时冒起的泡泡烫伤她们的皮肤。

蒂塔一打开果酱坛子,杏子的香味就把她带回到做果酱的那个下午。蒂塔从花园里进来,用裙子兜着一大堆水果,因为她忘了带上个篮子。她把裙摆举在前面,径直走进厨房,不料却碰到了培罗。她不由地愣住了,培罗正好出来备马车。那天傧相没有来农庄,到城里去发请柬的工作就落到了培罗头上。蒂塔一看见培罗进了厨房,就连忙藉口要去摘点豆子,慌慌张张地逃开了,忙乱中她用裙子兜着的一些杏子滚到了地上。培罗赶紧过来帮她捡杏子。弯下腰的时候,他看见了蒂塔露在外的秀腿。

为了不让培罗看到自己的腿,蒂塔把裙子放了下来。

这样一来可好,裙子里的杏子尽数砸在培罗脑袋上。

“对不起,培罗。没有砸疼你吧?”

“比起我带给你的伤害,这根本算不了什么。给我机会解释一下我的内心……”

“我不需要什么解释。”

“你总应该给我一个机会吧。”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但是你的海誓山盟都成了谎言,我再也不想听你说了……”

蒂塔从厨房逃到了房间里,珍佳和乔楚正在给新婚夜的被单绣花,这是一条雪白的真丝被单,她们正往被单中央绣上美丽的图案。中间的开口是为了露出新娘身体的必须部分以顺利完成房事。能在政局这么动荡的时候买到纯正的法国丝绸,他们真是太幸运了。革命的战火到处蔓延,所以根本不可能完完全全地去一趟首都,把柔莎的婚纱和嫁妆衣物都买回来。再说,妈妈艾莲娜也绝不会同意她的任何一个女儿去冒这个险。要不是因为有那个做走私生意的中国人,他们根本不可能搞到这么好的料子。那个中国人挺狡猾的:在首都做生意时,他同意人们付北方革命军发行的钞票(这种钞票在首都其实是分文不值、不予流通的),当然这样的钱付给他时,价值就要打个折扣。但他把这些钞票带回到北方去购买商品,它们又百分之一百地值钱了。

在北方,他也如法炮制,用低价接受首都发行的钞票,这样革命结束之后,他就摇身一变成了百万富翁。但现在重要的是,幸亏有了他,柔莎才能在新婚之夜享用到最舒适、最精美的丝织品。

蒂塔神情恍惚地站在那里,盯着那床雪白的被单。她只盯了几秒钟,但那足以使她视觉紊乱。她不管朝哪里看,看到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当她看着正在写请柬的柔莎时,她只朦朦胧胧地看见了一团雪白的影子。但她不露声色。所以谁也没有发觉。

她不想再被妈妈艾莲娜臭骂一顿了。当邻居洛沃家的人前来道贺,送柔莎结婚礼物时,蒂塔拼命地睁大眼睛,竭力想看清楚跟她打招呼的是谁,因为对她来说,面前影影绰绰地像是晃着一群披白衣的鬼魂。幸亏帕基塔尖锐的噪音帮了她大忙,她终于能不大费力地与每个人打招呼了。

后来,当她送洛沃一家人出农庄时,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夜晚:一切都是眩目的白色。

现在她担心同样的事情又要发生了,因为她不管怎么努力也无法集中注意力制作糖霜。她被砂糖耀眼的白色吓坏了。她感到软弱无力,她的脑子随时都会被这白色所占据,将她重新带到童年,白色的回忆,五月节时身穿白裙向圣母玛丽娅奉献纯白花朵的回忆。她跟着一群身披白纱的女孩一起进了教堂,走近白烛和鲜花装点的圣坛,天国的光线从白色教堂的五彩玻璃里照下来。她每一次走进教堂,心中都充满憧憬,她梦想有一天,她能挽着一个男人的臂膀一起走进这座神圣的殿堂。现在她只能把这个梦想以及带给她那么多痛苦的回忆,通通搁在一边:当务之急,她得给姐姐的结婚蛋糕加上糖霜。她竭力不去想这些,开始着手准备糖霜。

糖霜原料:砂糖八百克

酸橙汁六十滴,另加足够溶解砂糖的水

制作方法:

把糖和水放在一个平底锅里,加热并不停地搅拌,直至沸腾。加热后倒入另一个锅内,重新加热;加入橙汁,并煮到液体变稠,同时不停地用湿布擦锅子边缘,以防白糖结晶。在糖、水、酸橙汁混合物加热变稠后,将其倒入一个潮润的锅里,淋些水,然后稍加冷却。

冷却后用木制调羹轻轻拍打,使其成为霜状。

再加一大汤匙牛奶,加热使它变软,然后加一滴红色食用色素,最后把蛋糕的最上层撒上调好的糖霜。

当蒂塔问娜嘉是否准备往糖霜上加红色食用色素时,娜嘉立刻意识到蒂塔出了问题。

“孩子,我已经加过色素了,你难道没有看见这么鲜艳的粉红色?”

“没有……”

“可怜的孩子,上床去吧,我自己来做蛋白酥皮。沸腾的汤的感觉只有锅子知道,但我完全明白你的感觉。别哭了,孩子,你把蛋白酥皮弄湿了,到时候它就不脆了——去吧,快去睡吧。”

娜嘉爱怜地吻了吻蒂塔,把她推出了厨房。蒂塔不知道她怎么又流出了新的眼泪。刚才,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锅里,蛋白酥糊皮立刻就变稀了。对娜嘉来说,当务之急是快快把蛋白酥皮做完,那样她就可以去睡觉了。做蛋白酥皮需要十个鸡蛋白、五百克白糖,把它们打在一起,直到起丝。

打完之后,娜嘉突然想到要添舔手指上的糖霜,看看蒂塔的眼泪有没有改变糖霜的好味道。没有,味道没有变;但不知为什么,娜嘉突然被一种强烈的失落和惆怅所压倒。她一个接一个地回忆她为得·拉·加尔沙家操办的婚宴。每一回她都希望下一次轮到她自己啊!八十五岁了,再哭也没有什么意思了,也不必再哀叹让她盼望多少次,最终失望的却是自己的婚宴和婚礼,虽然她曾经有过一个未婚夫。哦,是的,一个很好的小伙子!但妈妈艾莲娜把他打发走了。从那时起,她只能为他人的婚礼准备筵席。她任劳任怨,干了多少年啊!那么现在,她怎么想起了种种委屈呢?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但她不知道是什么。她尽善尽美地把蛋白酥皮加在蛋糕上,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带着一身的倦意、满心的痛楚。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都没有力气去柔莎的婚礼上帮忙了。

蒂塔真愿意以任何代价来与娜嘉对调位置。蒂塔不但得参加婚礼,还必须强装笑脸,不能暴露出一丝一毫的情感。她相信自己能做到,只要她的眼睛不碰上培罗的眼睛。如果两人的视线相遇,她知道自己沉着、冷静的伪装一定会被击得粉碎。

她敏感地意识到,是她,而不是她姐姐柔莎,成了大家注意的焦点。那些宾客不仅仅是来参加一个社交仪式,而且明摆着想看她的好戏;她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的,绝不!她走过人群时,听见背后的窃窃私语,那些说长道短的声音像匕首一样刺痛了她。

“你看见蒂塔了吗?可怜的东西,她姐姐要与她情人结婚了!我有一天还瞧见蒂塔跟他手拉手在逛集市呢!他们看上去很幸福。”

“真的?!帕基塔还说她看见培罗在做大弥撒时给蒂塔传情书,还喷了香水呢?”

“听说他们要住在一幢房子里!假如我是妈妈艾莲娜,我才不允许呢!”

“我搞不懂她为什么这样安排。看看已经有多少闲话了!”

蒂塔并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她可不想做悲悲切切的失败者。她要带上胜利女神的面具。她就像一个出色的演员,非常尊严地扮演她的角色。她竭力不去想婚礼进行曲牧师的讲话、同心结和婚戒,而去想点别的东西。

她的思绪飘飘忽忽地回到了九岁时的一天。她与村中的一些男孩子一起逃学。妈妈艾莲娜不许她与男孩子玩。但她早已厌烦了姐姐们的游戏。他们一起跑到里奥格兰德河边,看看谁能最快游到对岸。她赢了——那时她多么骄傲啊。

另一个伟大的胜利发生在她十四岁那年。那是一个安静的星期天,她与姐姐们正坐在马车里,突然有几个男孩子放了一串鞭炮。马受了惊,脱缰奔跑起来。不一会儿它们就发疯一样狂奔到了村口,马夫也没法控制它们。

蒂塔把他推到一边,只用一只手就拉住了四匹脱缰的马。当四个男人从村子里快马飞奔过来救援时,他们都不禁深深折服于蒂塔的勇气和绝技。

村民们像欢迎女英雄一样地欢迎她。她的脑海里一直回想这类引以为豪的事情,整个结婚仪式上她的脸上都带着一丝骄傲的微笑。接吻的时候到了,她必须去向姐姐表示祝贺。

站在柔莎身边的培罗说:

“还有我呢,你不祝福我吗?”

“哦,当然,我祝你永远幸福。”

培罗把蒂塔拥在怀里,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轻声对她说:

“我一定会很幸福,因为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与你——我心爱的姑娘接近的机会……”

对于蒂塔来说,这些话像一阵春风,重新吹旺了她心头的潜意识之火。好几个月她都不得不强颜欢笑,现在她终于真正开心地笑了,她的轻松和快乐溢于言表,她心头将要熄灭的喜悦又被培罗重新点燃,培罗呵在她脖子上的热气,他的手按在她背上的暖意,紧紧贴着她的胸脯的他的心跳……她真愿意就这样永远依偎在他怀抱里,但猛然瞥见了母亲严厉的眼神,她慌忙从培罗怀抱里挣扎出来。妈妈艾莲娜走过来问蒂塔:

“培罗对你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妈咪。”

“休想骗我,我对你的这种把戏可见得多了。不要做出一副天真无瑕的样子,心里却怀着鬼胎。再让我看到你跟培罗在一起,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受了妈妈艾莲娜的威胁,蒂塔想要尽量地避开培罗,越远越好。但是什么也不能抹去她脸上胜利和满足的微笑。这个婚礼现在对她有了新的意义。

再看到培罗走到这一桌那一桌与宾客寒暄,看到他们跳华尔滋或者分蛋糕,蒂塔的心里不再难受了。她只知道培罗真心爱她。她简直都等不到婚礼结束,好跑去把每件事都告诉娜嘉。她简直都等不到客人吃完蛋糕,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了。卡伦诺的礼仪课本告诉她不能在蛋糕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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