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呆住了,好几分钟后才缓过来。鸽巢硕大无比,遮天蔽日,里面黑乎乎的。只听见鸽子“咕咕咕咕”地叫,看见它们从狭小的窗里飞进飞出,却并不清楚它们的总数。那三个士兵把鸽巢的门窗都关紧,免得它们飞走,然后开始一只一只地逮鸽子。
逮到的鸽子足够全营的人吃一个星期。部队撤退之前,队长骑马到屋后,深深呼吸着萦绕在院子里的玫瑰芳香。他闭上眼,沉默了良久。他回到妈妈艾莲娜那里,问她:
“据我所知,您有三个女儿?她们在哪里呢?”
“大女儿和小女儿住在美国,另一个死了。”
队长听到这消息很难过。他说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真是遗憾,太遗憾了。”
他朝妈妈艾莲娜鞠了一躬,领着部队悄悄撤退了,就像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妈妈艾莲娜觉得他们一点也不像她预料中的那样是些无耻暴徒,他们对她彬彬有礼、谦恭有加,真是不可思议。从那天起妈妈艾莲娜再也不发表对起义军的看法了。不过她到死也没能知道,这个队长是胡安,几个月前拐走她女儿乔楚的人。
他们带走的财物并不太多,因为他们没有发现妈妈艾莲娜还在屋后藏了许多鸡。大家已经赶在队伍到达以前动手杀掉了二十只鸡。用地麦或燕麦塞满鸡腹,然后连毛放进一个上过釉的瓦罐里,再用布条把瓦罐口紧紧封起来,这样的办法能让鸡肉保鲜一个星期以上。
这种做法在农庄是古已有之,当时他们的祖先就是这样保存猎物的。
蒂塔从藏身之处一走出来,就立即发现少了点什么:平常熟悉的鸽子“咕咕”声消失了,那声音从她出生以来一直陪伴着她,已经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这突然的沉寂让她愈发地感到孤独。她万分思念培罗、柔莎和罗伯托。她急急忙忙爬上那架巨大的木梯去看鸽巢,但昔日的盛景全无,只有巢里的羽毛和鸽粪依旧。
风把鸽巢的门吹开了,几片羽毛飞起来,重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去。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一只新生的鸽子侥幸地躲过了这场浩劫。蒂塔轻轻地把它捧在手里。她从梯子上走下来之前,先放眼望了望绝尘远去的部队。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伤害她母亲。当她躲在地窖里的时候,她默默祈祷上苍保佑妈妈艾莲娜,但潜意识里她也许希望她走出地窖时,母亲已经死了。
她真为自己的这些念头感到羞愧。从鸽巢下来时,她把鸽子放在她的胸口,好腾出手来对付这架危险的梯子,从那时起,她的兴趣就转移到喂养小鸽子上面。只有与小鸽子在一起时,她才感到苍白的生命还有一点意义。从中得到的愉悦比起抚养罗伯托来当然远远不及,但在某些方面这两者是相似的。
被迫离开心爱的外甥的那一夜,她的奶水一下子就枯竭了。她一边为小鸽子找小虫,一边就在想念着罗伯托。现在是谁在喂养他,给他吃些什么。对罗伯托的思念日夜折磨着她,她晚上失眠已整整一星期了,这些晚上她做的唯一一件事是钩她的床罩,现在又比原来长了五倍。珍佳跑过来,打断了蒂塔惆怅的思绪;她推推搡搡地把蒂塔弄进了厨房,让她坐在磨盘前,把红辣椒和其他调料磨在一起。为了方便起见,可以在磨的时候时不时地加几滴醋。最后,把切细磨碎的肉和辣椒、调味品混合在一起,静置一会儿,最好能放过夜。
蒂塔和珍佳刚刚开工,妈妈艾莲娜就进厨房来责问,为什么她的洗澡水还没打满。她不喜欢太晚洗澡,那样头发就干不了啦。
准备妈妈艾莲娜的洗澡水真是一项隆重的仪式。先要把薰衣草放在水里煮,这是妈妈艾莲娜最喜欢的香味。然后要用干净的布过滤这种“浓缩液”,并要滴上几滴白兰地。最后,蒂塔得一桶接一桶地拎水到“黑房间”里去——那是房子顶端靠近厨房的一间小房间。顾名思义,这个房间暗无天日,因为它没有窗子,只有一扇窄窄的门。房间中央有一个大浴缸,水就倒在这里。浴缸旁有一个锡罐,用来盛妈妈艾莲娜洗头的芦荟水。
蒂塔的职责是给母亲养老送终,所以只有她才可以服侍母亲洗澡,才可以在这个洗澡仪式中看到母亲的裸体,而其他人都不能。房间这样建造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偷看。蒂塔先得给母亲洗澡,然后洗头,最后当妈妈艾莲娜在浴缸里放松、享受的时候,蒂塔就得赶紧去给她熨洗完澡时要穿的衣服。母亲一声令下,蒂塔就要过来帮她擦干身体,尽快套上温暖的衣服,以免着凉。接下去,蒂塔把门打开一小条缝,让房间渐渐地凉下来,免得妈妈艾莲娜待会儿出去时温差过大。这当儿,蒂塔就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给妈妈艾莲娜梳头,氤氲的蒸汽升上来,组成各种奇异的图案,使房间平添了几分诡秘之气。她耐心地把妈妈艾莲娜的头发梳开,编好辫子,这神圣的仪式最后才算结束。妈妈艾莲娜一周才洗一次澡,蒂塔总是为此感谢上帝,否则她的一生都得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
而在妈妈艾莲娜眼里,蒂塔服侍洗澡和下厨做饭的性质是一样的:无论蒂塔怎么努力,她总有办法在鸡蛋里挑出骨头来,或是她的衬衣熨得不平,或是热水不够,再不就是辫子编得不紧。妈妈艾莲娜的天才仿佛是专门用来吹毛求疵的,但她的挑剔劲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大。那是因为蒂塔居然敢对这个神圣仪式的妙不可言的好处马马虎虎。洗澡水太烫了——妈妈艾莲娜一跨进澡盆,脚就烫起了泡。洗头发的芦荟水没有准备好,紧身衬衫熨焦了,门又不留神一下子开得太大了,弄得妈妈艾莲娜大光其火,毫不留情地骂了蒂塔一顿,并把她赶了出去。
蒂塔朝厨房走去,胳膊下夹着件衣服,心里既为自己心不在焉的错误自责,又为母亲的挑剔和痛斥懊恼。最令她悲哀的是熨焦的衣服带来的额外工作。这是她一生中第二次干这种蠢事,现在她只得先把熨焦的地方泡在碳酸钾、碱液和水的混合液里,反复揉搓直至把熨焦的痕迹洗掉,这真是平添的麻烦。另外她还得洗母亲换下来的黑衣服,先把牛胆汁溶在少量的滚水里,把溶液沾满一块软软的海绵,再用海绵把衣服全部打湿;最后她得在清水中漂洗这些衣服,再把它们晾出去晒干。
蒂塔不停地揉啊,揉啊,就像她从前洗罗伯托的尿布一样。洗尿布最好的办法是把尿加热,把脏尿布放在里面浸一会儿,然后在水中把它洗干净。但今天怎么啦?不管她把尿布在尿里浸多久,都洗不掉那讨厌的黑颜色。然后她才猛然意识到她拿着的不是罗伯托的尿布,而是母亲的衣服。从早上开始她就把它们泡在盆里了,一直忘了去水池里漂洗干净。
她赶紧慌慌张张地去漂洗这些衣服。
蒂塔终于洗完了衣服,重新回到了她的厨房。她决定干事情不能再这样心不在焉了,她一定得把那些折磨她的痛苦回忆埋藏起来,不然妈妈艾莲娜的怒火随时都会爆发。
从她离开厨房去为妈妈艾莲娜准备洗澡水到现在,做香肠的肉已经静置了足够多的时间,现在可以进行下一步,把肉塞进肠衣里。
把猪肠洗净,加工制成肠衣。用一个漏斗把肉灌进肠衣,然后扎紧两头,四指张开推紧香肠,看到有气泡的地方就用针戳一下,放掉空气,因为空气在里面香肠容易变质。最重要的是把肉塞进去时一定要塞紧,尽量不要把空气留在里边。蒂塔正忙着把肉灌进肠衣去。虽然她竭力想要抹去那些困扰她的记忆,她还是不由地想起那个炎热的夏夜,全家都在院子里过夜。三伏天里热得难以忍受,她们就在院子里架起大吊床。桌上放着一个盛冰的大陶罐,里面冰镇着一个切开的西瓜。要是谁半夜里热醒过来,就可以吃一片冰西瓜降降温。妈妈艾莲娜真是切西瓜的专家;她能够用锋利的西瓜刀刚好切开瓜皮,对瓜瓤则分毫不损。
她切西瓜皮时带着数学家般的精神。切完之后,拿起外表完整的西瓜轻轻向石头一碰,当然角度和力度得恰到好处,然后就像变魔术一样,西瓜皮如花瓣般展开了,瓜瓤却完好无损。毫无疑问,当需要做分割、拆散、奴役、毁灭这一类事的时候,妈妈艾莲娜无疑是个佼佼者,她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够做得那么完美,比方说在切西瓜的时候。蒂塔躺在吊床里,听到有人起身去吃冰西瓜。她突然想去趟洗手间。白天她喝了太多的酒,不是为了降温,而是为了多点奶水喂养她的外甥。
他正安静地睡在柔莎身边。蒂塔下吊床的时候,天黑漆漆的,她什么也看不见。她朝洗手间的方向摸索过去,一边回忆着别人吊床的位置;她不想不小心撞到谁。
培罗此刻正坐在吊床上吃西瓜,一边还思念着蒂塔。与她相隔那么近使他感到极度的兴奋。想着蒂塔的吊床就隔他几步之遥,他怎么也睡不着……当然妈妈艾莲娜的吊床也就在附近。突然他听到了黑暗中的脚步声,就摒住了呼吸。一定是蒂塔,微风送过来的就是她独特的香味。那是茉莉花香和厨房的香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一瞬间他以为蒂塔是起来找他的。听着她轻轻地走近,他的心狂跳起来。但是,脚步声又渐渐地离远了,向着洗手间而去。培罗蹑手蹑脚地起了床,像猫一样悄悄地跟在她后面。蒂塔感到有人把她拉过去,还捂住了她的嘴,不由得大吃一惊。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是谁,于是毫不抗拒地任培罗的手从她的脖子滑落到她的胸脯,又继续抚遍她的全身。
她正在接受一个令人窒息的长吻时,培罗抓住了她的手,邀请她摸索他的身体。蒂塔怯怯地抚摸着培罗的手臂和胸部发达的肌肉;往下,她感到了穿透他衣服的颤动和灼热。她受了惊吓,连忙把手移开,不是因为她自己的发现,而是听到了妈妈艾莲娜的叫喊:
“蒂塔,你在哪里?”
“在这儿呢,妈咪。我要去洗手间。”
唯恐她母亲怀疑什么,蒂塔溜回到床上,辗转反侧地过了一夜,忍着小便,还忍受着另一种煎熬。她的牺牲没有带来一点点好处:第二天,本来好像已经不打算送培罗和柔莎去德克萨斯妈妈艾莲娜加速了她的计划,三天后培罗一家三口就离开了农庄。
妈妈艾莲娜进了厨房,蒂塔的回忆被打断了。蒂塔让手里的香肠掉在地上。她害怕妈妈艾莲娜知道她的思想。跟在妈妈艾莲娜后面进来的是珍佳,她正哭得伤心欲绝。
“别哭了,孩子,你哭得我心都乱了。发生了什么事?”
“费利佩回来说他死了!”
“谁说的?是谁死了?”
“鸣呜……那小孩死了!”
“哪个小孩?”蒂塔问道。
“呜呜……还有哪个小孩!呜呜……就是你的外甥啊;不管给他吃什么,他都不能吸收就……死了!”
蒂塔感到整幢房子轰然倒塌了。那声巨响,仿佛所有的碗碟都摔成了碎片。她跳起身子。
“坐下来,继续工作。我不想看到眼泪。可怜的孩子,希望仁慈的天父赐福给他。我们应该节哀,还有那么多活儿要干呢。先把工作干完,然后你可以随便做什么;只是不许哭,听见了没有?”
蒂塔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手中还抓着香肠,她冷冷地直视着母亲的目光。然后,完全不听从母亲的命令,她把所有够得着的香肠都撕得粉碎,大声尖叫:
“看我怎样听你的话!我讨厌它们!我讨厌听你命令!”
妈妈艾莲娜走近她,抄起一把木制勺子就朝她脸上砸去。
“是你干的,是你杀了罗伯托!”蒂塔歇斯底里地尖叫,然后她就抹着鼻血跑了出去。她抱起小鸽子,提了一桶小虫子,爬上了鸽巢。
妈妈艾莲娜命令仆人把梯子撤掉,让她就在鸽巢里过夜。妈妈艾莲娜和珍佳仍旧在默默地做香肠。妈妈艾莲娜永远是个完美主义者,她做香肠总是小心地把空气都放掉,谁也不能解释为什么一个星期后地窖里的香肠都生了虫。
第二天早上她命令珍佳去把蒂塔从鸽巢里弄下来。妈妈艾莲娜不能亲自去做,因为她生命中唯一的软弱就是惧高症。甚至想到要爬二十英尺高的梯子,打开一扇小门弯腰进去这个念头她就发晕。于是她假装比平日更加骄傲,趾高气昂地命令别人去把蒂塔带下来。虽然她其实很想亲自上去。揪着蒂塔的头发把她拖下来。
珍佳发现蒂塔还抱着小鸽子。她没有发现小鸽子已经死了。她还想喂它吃小虫子。可怜的小鸽子,可能就是蒂塔喂它吃了太多的小虫子才撑死的。蒂塔抬起头来,眼神很迷茫,盯着珍佳,仿佛不认识她一样。
珍佳爬下梯子汇报说,蒂塔像疯子一样坐在上面,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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