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东园笔录三编 - 卷六

作者: 梁恭辰10,067】字 目 录

披衣肃跪,默祝不辍,直至风息始起。家人有窃

听之者,似云侬家内外亲串,现在并无求利求名浮江泛海者,而在江海舟中因风

惊恐死生呼吸者,天下定不乏其人,愿风神及早息怒,以全人命云云。事后问之,

亦不言其所以然。盖行之数十年如一日焉。家大人闻之,肃然曰:“此真圣贤立

达同人饥溺由已之公心,不谓于女流中得之。漆室鲁女之忧,不是过矣。”不再

传而以科第起家,簪绂辅世,宜哉!

◎林敬堂述三事

同里冯某,少年浮薄,赘于曹氏。曹家固豪富,聚戚属中游惰者数人,奉吕

仙乩,乩词俚鄙,多出于冯某之作伪。曹本市井人,不辨也,有事必从祈请,为

所颠到者屡矣。会曹之表侄薛某以初夏患少阴症,祷于乩,某臆其时疫也,予以

攻破之剂,一服而毙。后某夜归,有自后呼其名者,则薛也。惊号几失魄。是夜,

即梦薛来曰:“尔以儿戏杀人,予得请于神矣。”自是觉精神消减,逾年遂以痨

疾死。某之将毙也,梦二鬼差持签来拘之,乘间逸去,差曰:“今即尔恕,某日

不可饶矣。”及期,又梦前鬼差持炼来锁其颈。惊醒,述其事于家人,至夜而逝

矣。又明经吴某,工刀笔,健讼,常串通胥吏与为表里,闾里稍有不谨事,即从

而讹诈焉,必遂所欲而后已。虽其至亲,畏之如虎也。会某之所厚涉讼事,某为

之谋主,官侦知之,拘至案通详,拟暂革。时程梓庭制府方痛惩刁讼,即易详文

中暂革为斥革,某素吃洋烟,以不耐讯鞫之苦,毙府狱中。闻者快之。又,甲辰

夏仲,余自都门南旋至台儿庄,阻水,乃买舟由运河归。路经天妃间,因忆数年

前何松亭同年(承元)所述惠济祠犬鱼骨之异,入庙访之,果见鱼肋骨广约四尺,

长约二丈余。壁间有顾见亭河帅碑,记数年前巡河至河流入海处,风潮大作,有

巨鱼搁于浅,其目已失,血泪盈眶。高四丈余,长十八丈余。土人以其阻隘不动

也,群登其脊,脊有朱书“此为鳏鱼,一千四百年矣,以伤生过多,”下文字不

可辨。因争取其肉数千斤回,而一肋则河帅命藏而贮于此。夫鳏鱼,蠢然耳,犹

遭神谴。天道好生残忍者,亦知所戒欤。

◎陈霁庭述二事

福州有张姓者,佐幕有年,而家奉三官斋甚谨。于道光辛丑十月,应霞浦令

董公钱谷之聘,挈眷同行。于十四日到飞鹚渡,船家以当官差,必欲揽载多人而

后开船。是日,行人适少,遂欲延至次夜方开,而船中客呶呶不己,不得已于二

鼓后开船。约行二十余里,暴风大作,盖十五日为水官神诞,是夜即三官暴。水

手咸请于舵主曰:“风势甚猛,须落半蓬否?”舵主曰:“我本不开船,而渠等

必欲行,若不将全船覆在海中,亦不见我舵工手段。”言未已,忽蓬桅随风而折,

此桅若折于左,则船必随左而倾。折于右,则亦随右而覆。乃独望后压倒,适击

舵主之首而脑裂矣。于是船以无桅而乱旋,舟中人齐声喊救,倏又一阵风,船随

浪起,屹然不动,视之,则已搁在沙坡之上。至次晨,另换船而渡焉。又,福州

南台有某姓嫠妇,以放债为业,朝放暮收,既不惮其烦,而悍恶特甚,人无能短

其分毫者。挞婢尤酷,每至血流肉绽。惟膝前一子,心甚不以为然,而无如何。

然于欠户之实无力措还者,每窃其券而焚之。于其挞婢时,亦多方调护之,而其

母略无悛志。竟有债户以年老被迫自经者,婢有立死于捶楚之下者,且欲抛其尸

于江,其子力谏,私买棺以葬焉。家业颇充,遂为其子援例入监,于道光己亥科

应试入场,甫进头门搜检时,即见其婢遥以一手挥之使出,以一手指二门内,则

见被迫自缢之老者在焉。遂即携考篮而出。凡场中遇鬼,鲜不死者,而彼竟幸而

免,殆亦其平日居心有足留以示劝者欤?

◎鬼讹诈

杭州孙某,伉俪甚笃,妻病不起,抑郁无聊。道光二十四年夏,赴友人家小

酌,散已夜半,手执火枝,独行归去。中途忽发一噤,贸贸然,归抵家后,家人

见其神色改常,问之不语,所执火枝尚余寸许。时著单衫二件,其手渐缩,似欲

藏火枝于袖内者。忽而口作女音云:“我母女二人同行,见汝从对面至,携女急

避,汝不但不让,且举足将我女践毙,特跟汝归家索命。”家人知其中邪,以正

言责之,曰:“阴阳阻隔,汝能见人,人不能见汝,无心之过,岂能偿命。”鬼

复大闹云:“我只知一命还一命,不知其他。”孙某即时栽倒,口沫流出,不省

人事。正惶遽间,而孙某亡妻之魂附于孙某之体,当即立起云:“我适闻此事,

特来解纷。”随向女鬼云:“阴阳一理,不知者不罪,汝女不过受伤,亦并不死,

依我劝解。酒食银钱唯尔所欲。否则,我先往城隍处喊告,治尔讹诈之罪。”因

令家人即用黄纸写明原委,至城隍庙中焚化。女鬼顿然气沮,哀求息事,乃命焚

纸锭数千,并备羹饭送出大门,而孙某醒矣。问之,茫然无知,大病一月而愈。

此事孙某每逢人历历言之,闻之使人伉俪之情油然而生。

◎虐婢报

仁和顾某,本世家子,娶某氏。御下严,待婢尤虐。一日,失栗子数枚,疑

婢窃食,询之不承,加以捶楚,婢畏痛,匿于床下。某氏令一媪用木棍戳之,匍

匐而出。复令张口视之,婢甫开口,遽以花剪断其舌,绝而复苏,然巳不能饮食,

越日毙命。婢系卖绝,向无母家人往来,埋之而已。不数月,某氏遂病,以手自

批两颊,见婢来索命,不令饮食,困苦万状。顾某笃于伉俪,代为婉求,并许以

功德超度,婢似首肯。逾时,又云:“主人如此,我亦愿遵命,不料我已告准,

不能自主。”且云某氏在母家曾杀一婢,无人知者。今二罪俱发。必无生理。顷

之,又云“老爷来矣,身穿蓝袍至厨房与灶神会话,灶神穿黑袍。”老爷者,顾

某之父生前业盐捐有顶带也。先是,伊三叔父逝世,柩尚在家,婢又云:“三老

爷出来,要见老爷,因与灶神会话,白衣人不便相见。”无何,顾某之父知其事

无可挽回,太息而去。某氏遂死。越日,用木棍之媪亦死,想于证必须到案,且

加功之罪亦无可逃也。此道光二十四年事。

◎茶司报恩

仁和汪姓,世业盐,家道殷实。一日,为子完姻,亲朋咸集。三鼓,客散闭

门。主人持灯赴各处照看火烛,至二厅厢房,闾门凳中悉索有声,移而视之,有

人藏焉。烛之,则茶司也(杭俗,有红白事,皆用茶厢四人为一副,器具毕备,

并卖酒也)。其人惶急无地,家人皆云缚而守之,俟明日送官,究治以儆将来。

汪君曰:“不可,渠不过为贫故,偶尔小见,送官则终身不可为人。”其人叩头

而已,默无一言。汪君又曰:“若天明放汝回去,众目共睹,亦难以见人。我给

汝大钱千文以救汝穷,将来断不可复蹈故辙。事可一不可再,且未必人人如我也。”

其人感泣自誓,汪君即给钱令归,且嘱家人毋漏言。数年后,所娶之妇生子,冬

日楼居,以铜火炉烘焙小孩之物,不料火多铜化,烧穿楼板,落于厅屋,一家睡

熟,绝无知者。前所放之茶司在别姓家筵散而归,路经汪宅,见大门未闭,并无

一人,亦无灯火,不解所由。大呼管门之人询之,则茫然不知何以忘却关锁也。

茶司云:“夜已深矣,恐有小人藏匿。”即以所持灯笼偕往各处查看,至二厅,

见地上炭火一堆甚旺,仰而视之,楼板犹红,乃大声疾呼,举家惊起,急救灭之。

汪君细问原委,不禁惊叹,管门人之忘却关门,茶司之适经是路,殆有鬼神,否

则不先不后能如是之巧合耶?一念之善,一事之厚,福及一家,扩而充之,道在

是矣。

◎借躯托生

某甲素封,放债私质,颇事刻剥。年六十余,妻妾既丧,仅一幼子,病亟濒

死。漏三下,有人持镪赎物,怒其夤夜剥啄,人曰:“迨天明,吾物不得返,亏

折数缗钱,吾故罗雀掘鼠以副限期。”某甲怃然,念儿死,焉用多金,悔剥算籍

没之病民也,明日悉举各家所质田产衣物召而给之,债券亦焚去。儿既死,夜半

犹抚尸饮泣,突见一人排闼而入,识素负欠者,谓某曰:“勿悲,此讨债者,债

偿自死,念尔无后,吾蒙焚券高义,请为尔子以奉余年。”忽不见,儿竟渐苏,

病旋愈。访之某家,某乃是夜死,知借躯托生也。此福建南平诸生姚格亭(学信)

所言。吁!结怨施恩,皆人自作,一念之悔,遂使已绝之嗣复续。讨债儿去,还

债儿来,即在一身。借因结果,善恶之报捷于影响如此。

◎打银匠

近日,浦城文童纷纷赴建宁郡城应试,凡府县试以第一名录送者,院试必准

入庠,故人人家中皆望得案首。忽学中门斗报到第一名系达聪,余不识其人,知

其堂叔玉圃郎中麟与家大人同年相好,余因询此人文艺果可为一邑之冠否?客曰:

“不过一寒儒耳,且其父现业打银,并非读书种子也。”又一客忽曰:“渠之打

银,非犹夫人之打银也。浦中打银,无不以铜铅杂银者,惟渠数十年从无此弊,

妇女皆信之。”家大人闻而瞿然曰:“有是哉,义利之辨如此,此子早应冠军矣。”

此士大夫之所难,而偏得之执技末流,能无表之以励俗哉。达聪之父名允钟,其

侄达子邦云。

◎罗某

江州罗某,有子五六岁,从乳妪过河干,为狗所骇,误堕于河。妪慌窘,呼

救,有某甲见而恻然,遂投江内汨没水底救起,幸无恙,而某甲以是中寒,不久

死。甲鳏而无子,亲族为殓,妪往痛哭,如丧所,夫罗某富而鄙,不以为德,以

儿失一帽上缀银罗汉,颇值微资,疑甲窃去,晨夕詈妪,及于甲。一日,忽起,

骂曰:“我一时恻隐,舍命救尔子,转以我为盗耶?我家虽无儋石储,不若尔富

翁视一钱如车轮大,得一银罗汉便将老婆舌头舐人口中去也。”呵呵拍笑不止,

逾时始苏。有问罗某银罗汉系何人所馈,惭沮不语而已。

◎火葬

杭俗尝有不葬其亲,亲死,以火焚之,收其骨置于缶而埋之。相传太仓王二

尹(耘)署诸暨令,因公在武林,夜暮城闭,泊舟候潮门外。时明月如水,清露

未下,登岸独自散步,见有夫妇相持痛哭,旁有一叟慰藉之曰:“江干有瑜珈会,

且去索杯酒作乐。”答曰:“烈火之惨即在明朝,念之战栗,复何心饮酒耶?”

因询之,叟与夫妇忽不见。视其侧,有三棺暴露于道。次日进城,谒上宪,出见

二棺架火焚已烬。因乞诸上司严禁火葬之俗,惜政虽慈而令不行也。

◎欺凌孤寡

朱蕉圃曰:无锡庠生邹(梦兰),年少能文,有名场屋。兄孝廉(梦桂)早

卒,不礼于嫂,欺凌孤侄,家产多半侵渔。一夕,梦兄持鱼骨示之,曰:“汝所

为不道,将以哽死。”觉而恶之,一切鱼属戒不入口。无何,耿学政按临常州,

耳中隐闻邹梦兰欺凌孤寡七字,侦之,无一人,又非梦也。因廉得其事,褫衿重

杖,檄有司追返其产。梦兰乃忿懑而死。徐西茂才(泗芹)为余言。

◎公门阴德

淳安幕中绍与周沙舟言:其族人在杭州旅馆,忽梦见二隶持票来唤,一系钱

唐县添差,私讶令与素交,不解何事,竟弗稍徇情面。添差协解,身不自主,芒

芒随去。见黄沙蔽天,耳畔轰轰如御大风,途中所见城市,皆非平生经过。抵一

大署,门额楚江王府,隶另交人看守辕门号舍。心知已死,无可奈何,亦姑听之。

良久,同十余人并进,堂上一官,亦时世装侍从森严,势甚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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