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 - 手的故事

作者: 茅盾19,947】字 目 录

——我罢,哼哼!济民,你说,那还不是示威?昨晚上,周九那席酒热闹极啦,从头到底两个多种头,主人和客人——除了我,谈的全是二老板报告私货的事。简直把这头号的土劣汉说成了民族英雄!周九还怕我恶心不够,特地拉住我说:‘哈哈,二老板做人真是又爽直又周到。没一个不说他够交情。你瞧,他又是顶顶热心爱,不怕结冤,报告了私货;他跟你们真是同志——同志!’济民,昨晚上那席酒,是二老板摇身一变而为民族英雄的纪念酒,也是宣传酒!”

“今天满县城都在歌颂这位‘英雄’了!我们学校里也发现了标语!”

“哦?你们学校里也有?”

“校长在朝会时还对全校学生说,二老板才是真真的爱家!”

“咄,不要脸的东西!”

“可是,不忍,你说,到底这回事是真是假?”

“瞧过去是真的。”

“那么,他自己运了私货自己报告,那不是跟钱袋作对么?”

“也许他报告的是别人的私货——”

“绝对不是!全县的贩私机关就只有他一个!”

“也许他使的是苦肉计。”

“我也是这么看法,然而君觉说不是。君觉以为这是‘壮士断腕’的策略。照章程,报告人可以得货价的一半作奖;假如他那批货,本来是三百,充公拍卖是四百,他得了奖赏二百,……”

“只牺牲了一百,是不是?”张不忍淡淡地一笑,“然而今天中午听说是周九买了那批货了,可又怎么算法?”

“当真么?”

“好像是真的。所以我还猜不透那中间的玄虚。不过,济民,无论如何,他这一手的确有强心针的作用。”

“不忍!我猜得了。也许周九零卖出去可以得五百!”

“哦,也许。我们不熟悉商情,这把算盘暂且不去管它。

倒是他这强心针,我们怎样对付?”

张不忍两手交叉在前,又来回地走着。

朱济民望着空中,徐徐地摇着头,移动了一步,低下头喟然轻声说:“群众太幼稚,太容易受欺骗了,——难做!”突然张不忍转过身来,盯住了看着朱济民:“不是!济民,不是群众太幼稚,是他们的爱情绪很高之故!很高,所以二老板的强心针也能发生作用。我们要利用这高涨的情绪,加紧工作。我们赶快把‘捉私团’组织起来。我们要说县境里的私货机关一定不止一,二老板报告的,只是……”他忽然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转脸去看,窗外东侧墙脚有一堆动乱的人影;这时朱济民也看见了,慌忙地四顾,退后一步,似乎想找个躲藏的地方。张不忍大踏步走到门前,开了门。

第一个进来的,却是云仙,劈头就问道:“你们说了些什么话?”

张不忍没有回答,只是朝外看。第二个进来的,是赵君芳。朱济民定了定神说:

“原来是你们!”

“我看见还有一个呢,是谁?”张不忍关上了门。“你们的房东,”赵君芳回答,“看见我们来,他就溜走了。”云仙开了门再望一下,关了门转身说:“他躲在门外偷听!怎么你们不觉得?你们说了些什么?”张不忍咬着嘴冷笑。

朱济民惊愕地看着两位女士,两位女士却紧张着脸看着张不忍。

“没有什么要紧话。”张不忍寂寞地笑了笑回答。“我们是什么都可以公开的。派侦探,也是白心罢了。”

“随便谈谈,”朱济民接口说,“谈那位民族英雄。”“你还说不是什么要紧话!”云仙对她丈夫瞪了一眼说,转眼又看着朱济民。“我刚到了君芳家里去,她说今天中饭边,陆——陆紫绶找赵老伯谈了半天话。君芳只偷听到一句:‘城里有哪些是汉,县长已经查访明白。’后来,后来陆紫绶告辞,赵老伯自送到大门外。芳!你不是说,老伯送客回来,还自言自语说青年人真真胡闹么?”

赵君芳点头,却眼不转睛地看着张不忍的面孔。“我和君芳一路来,”云仙朝她丈夫走近一步,“许多人老盯住我看,交头接耳说鬼话。”

“这是因为你也在朝他们看呵!”张不忍淡淡地笑着说。

“云仙!神经过敏便……”

“不是神经过敏。我确实看到有一个谋正在酝酿,把你我做目标。”

“把我和你当做汉么?”张不忍说时微微一笑。“我跟云仙的意见一样。”赵君芳把声音放得很低。“说不定你们的生命还有危险呢!”

朱济民在旁边听得很清楚,不由的打了一个冷噤;他走到窗前探望了一下,便又走回来对张不忍悄悄地说:“你那个代表,还是不要当了罢。两个已经不肯去,你又何苦独个儿顶枪头。”

“什么代表?”赵君芳很关心地问着。

“就是壮丁训练的代表,去见县长请愿,要求发枪,打靶,教野。”朱济民回答。“本来孙二和陈维新也是代表,可是他们刚才派人来说,他们都不去了。”

“你也不要去!”云仙对张不忍说,却又转脸望着赵君芳,“对不对,芳?三个人里只去了一个也没有意思。”

张不忍皱着眉头瞥了他们三个一眼,慢慢地说:“我要是也不去,以后便不用对壮丁们说话。我是去请愿,并没违法,何必神经过敏。”

暂时大家都没有话,只有张不忍一个人来回地走着的脚步声橐橐橐地响。

张不忍把帽子拿在手里,对云仙说:“明天的壁报,稿子都有了;那篇《从取缔游民乞丐说到大汉》就放在第一。回头我还想写几句关于‘报告私货’和‘捉私团’的文字。”

张不忍昂然走了。朱济民扭了扭身子,也说:“我学校里还有事。”

屋内剩下两个女的。赵君芳望着窗外,呆看了一会儿,转身拉住了云仙的手。

十二

壁报的第×期,第一篇文章和最后一则短评,确实颇为锋利。然而x县人大部分似乎都没注意。

这是因为有一件更惊心的事压住在人们头顶。

差不多和壁报的贴出同时,由保甲长们传出消息,汉们已经在大街小巷都做下了暗号,而这些暗号是有军事作用的。

保甲长们这些消息从哪里来的?县政府!新县长本是现役军人,顶明白……

[续手的故事上一小节]这些把戏!

老百姓们凛凛然各人在自己门前搜寻有没有什么异样的,——譬如白粉画的尖角或圈儿。一个上午,满县城忙着这,又谈论着这。

搜寻没有结果。满县城的眼光都惶惶然望着公署。新县长是军人,他有没有法子解救?总该有!

中饭吃过不久有人听得军号声了;有懂得的,说这是“集合”。人们慌慌张张互相报告,互相探听。终于知道了是新县长检阅保安队和保卫团,人们中好奇的又一齐向教场拥去。

新县长坐在马上,多威风,这才像是能够保境抗敌的!陪同新县长检阅的,有鼎鼎大名的二老板,也有赵缉庵;有胡四,也有陆紫翁。胡四跟陆紫翁时时交头接耳。

从教场里飞出来的县长的训话,不用播音机,顷刻间也就传遍了街头巷尾。县长说:取缔游民乞丐是防汉,谁反对谁就是汉!县长又说:他相信本县的绅士,凡有恒产恒业的,没有一个是汉;甘心当汉的,都是既无恒产,又无恒业!县长又说:壮丁训练程序自有皇皇政令,不得无故要求变更,摇惑人心!

在大街上,周九那铺子的前面,一个人堆裹着嘈杂叫骂的馅。大家认识的黄二满脸青筋指着商会职员姚瑞和叫道:

“你这小鬼!你倒有脸说八少的娘家不及你的娘老子是东门卖豆腐干的?”

“卖豆腐干,”姚瑞和却冷冷地一脸猾,“也是正当职业!哼!什么八少!看她一双手。谁不知道女汉打扮得阔?

可是一双手不肯挣气,怎么办?”

“你这死了要进拔地狱的!”黄二嘶声叫着就扑过去想打他巴掌。姚瑞和躲开了,却也卷起袖子来。闲人们忙把黄二拉开,又喝道:“阿和,不要乱说!人家少!”“狗屁少!”姚瑞和像发酒疯,满嘴唾沫飞溅,“张家的阿八犯了法,他的老婆还是少?”

“什么话!犯法?还出凭证来!”人堆里好几个声音喊。

姚瑞和怔了一下,但立即又胆壮起来:“凭据?今天的壁报,就是凭据!他反对取缔游民乞丐;县长训话,反对的就是汉!他冒充壮丁队的代表请什么愿……”

“不是冒充!我们公举他的!”好几个声音。

“不冒充,也犯法!他是汉!”也是好几个声音。

这吵闹的馅子发酵了,人声鼎沸,动起武来。程子卿在柜台内急得乱叫:“不要打架,不要打架!人家铺子门前!”

十三

那天晚饭时分,张不忍和云仙在自己屋里,云仙的面不定,张不忍的,却是铁青的。

“他们把壁报撕了。”张不忍的声音略带兴奋。“可是有许多人不让撕,又打了起来,我去找孙二和陈维新,都说不在;

他们都躲开了!”

“赵缉庵呢?也不见你么?”

“没有找他。这老头子跟什么二老板讲和,看来是千真万确的!可是胡三先生还见我,他说赵老头子和他还是告二老板的亏空公款,不过他又劝我不要再弄什么壁报,再请什么愿。他们就是那老主意,只反对独吞公款的二老板,不反对汉的二老板!”

云仙叹了口气,半晌后这才说:“君芳告诉我,他们造的我的谣言,相信的人多得很呢!我真想不到我这双手会闯了乱子!”

“笑话!云仙!”张不忍拿住了云仙的手,“跟手不相干!问题是在新县长的宣传工作做得巧妙。二老板那一支强心针似乎效力也不错。可是不要紧,我们慢慢地总可以挽救过来。

壮丁队里……”

一句话没完,云仙忽然跳起来,对张不忍摇手。“好像听得门外有脚步声呢!”云仙附耳说。

果然有极轻的声音在门外,张不忍脸上的肌肉骤然收紧了,他侧耳再听一下,便猛然大踏步跳到门前,开了门。

“是你!哦!”张不忍看清了门外是程子卿时,捺住了子冷淡地说。

程子卿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挨身进来。

宾主对看着,像是都在等候对方先发言。终于是程子卿勉强笑着说:

“张先生,莫怪;我是吃人家的饭,受人家的使唤,没有办法……”

“不要紧!”张不忍不耐烦似的打断了他的话。“我们的话都可以公开的,不怕人家听了去!”

“咳咳,是,——不是那个,”程子卿满脸通红,眼光看着地下。“这回,不是来偷听张先生的话,不敢,……不是他们叫我来……”

“哦!很好!”张不忍尖利地说,一双眼逼住了程子卿的面孔。

程子卿抬眼和张不忍的眼光对碰了一下,忽然像下了决心,低声说:“张先生,我知道你是好人。我来通报你一件祸事,——他们,他们,县里,打算办你一个罪,教——教唆壮丁,扰乱治安。”

“呵!”云仙惊得叫出来。

张不忍却不作声,只把两道尖利的眼光逼住了程子卿的脸。

程子卿的态度也从容些了,更低声地说:“二老板恨得你要死,这人是杀人不见血的。张先生,你还是避一避罢!”

云仙走前一步抓住了张不忍的手,这手有点冷。云仙的手,却有点抖。张不忍把这抖的手紧紧捏住,就对程子卿说:

“谢谢你,程先生。我都明白了。”

“那么,你避一避罢。”程子卿又叮嘱一句,便像影子似的走了。张不忍望着乌黑的门外,虔敬地,像教士对着圣像,好半天。

“你打算怎么办?”掩上了门,云仙转身来轻轻说。

“没有什么办。程子卿是忠厚的商人,胆小些。况且这也不是避不避的问题呵!”张不忍慢声回答,微微一笑。

十四

第二天一清早,县城外河埠头来一条船;船里走出三个人,拿着浆糊桶,毛刷,广告纸,就从城外一路贴起来,广告是卖眼葯的,纸上端画着一个戴眼镜秃顶的大胡子,一派的善气概。这三人一队一路张贴到城里,就有七八个小孩子跟在背后指指点点说笑。

广告是大街小巷都贴。也有只贴一张的。也有并排贴二张的。这眼葯是外货,同属这一的卖葯广告常常有人到x县里来贴,x县人向来并不觉得奇怪。然而这一次却引起了注意。

中心小学附近有两个闲人研究这些新贴的广告。穿长的一位歪着头说:

“哦,街东的,全是两张一排,街西的只贴一张。哈哈,招纸带得不多,送不起双份了。”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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