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老爷的“团董”位子已经由姑爷接手。而且在家里,姑爷也是什么事都管了去。菱怔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少爷道:
“你知道老爷是怎样死的?”
“老头子是自己不小心,手枪走火,打了自己。”
“谁说的?”
“夫说的。老也是这么说。她说老头子触犯了太阳菩萨,鬼使神差,开枪打了自己。还有,你也触犯太阳菩萨。老头子死了要你到间阎王前去做见证,你也死去了两三天,就为的这个。”
菱呆起脸想了半天,然后摇摇头,把嘴凑在少爷耳朵上说:
“不是的!老爷不是自己打的!你可不要说出去,——我明明白白看见,是姑爷开枪打死了老爷的!”
少爷似信不信的看着菱的面孔。过一会儿,他淡淡的说:
“管他是怎样死的。死了就算了!”
“嗳,我知道姑爷总有一天还要打死你!也有一天要打死我。”
少爷不作声了,眯细了眼睛看菱的面孔。
“总有一天他要打的。要是他知道了我和你——有这件事!”
菱说着,就轻轻叹一口气。少爷低了头,没有主意。菱又推少爷道:
“看你还赖着不肯走!他要回来了!”
“嘻,你想他回来么?今天他上任,晚上他们请他在半开门李二那里喝酒,还回来么?嘿,你还想他回来呢!”
“嚼头——”
菱骂了一声,也就不再说什么。可是少爷到底有点胆怯,鬼混了一阵,也就走了。菱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少时候,被一个人推醒来,就听得街上人声杂乱,劈拍劈拍的声音很近,就像大年夜放鞭炮似的。那人却是少爷,脸慌张,拉起菱来,一面慌慌张张的说:
“当真是土匪来了!你听!枪声音!就在西栅口打呢!”
菱心慌,说不出话来,只瞪直了眼睛看窗外。一抹金黄的斜阳正挂在窗外天井里的墙角。少爷催她穿服,一面又说下去:
“前次老头子派人到西北乡去抢了,又放火;保安队又去捉了几个乡下人来当做土匪;这回真是土匪来了!土匪里头就有前次遭冤枉的老百姓,他们要杀到我们的家里来——”
一句话没完,猛听得街上发起喊来。夹着店铺子收市关店的木板碰撞的声音。少爷撇下了菱,就跑下楼去。菱抖着,挨到靠街的一个窗口去张望,只见满街都是保安队,慌慌张张乱跑,来不及“上板”关门的铺子里就有他们在那里抢东西。砰!砰!他们朝关紧的店门乱放枪。菱一软,就坐在楼板上了。恰好这时候,少爷又跑进来了,一把拖住菱就走,气喘喘地喊道:
“土匪打进镇了!夫给乱枪打死!——嗳,怎么的,你的两条!”
老太太还跪在那小小的佛龛跟前磕头。少爷不管,死拖住了菱从后门走了。菱心里不住的自己问自己:“到哪里去?到哪里去?”可是她并没问出口,她又想着住在上海的娘,两行眼泪淌过她的灰白的面颊。
突然,空中响着嗤,嗤,嗤的声音。一颗流弹打中了少爷。像一块木头似的,少爷跌倒了,把菱也拖翻在地。菱爬一步,朝少爷看时,又一颗流弹来了,穿进她的脯。菱脸上的肉一歪,不曾喊出一声,就仰躺在地上不动了,她的嘴角边闪过了似恨又似笑的些微皱纹。
这时候,他们原来的家里冲上一道黑烟,随后就是一亮,火星乱飞。
1932年2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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