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批评”了;
他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等候着。
看见陶祖泰再没有话了,陶太太以为丈夫的“神经病”业已告一段落,她打了个呵欠,她真倦了,她站起来就服。
“阿娥,你冷静地想一想,自然明白;你是随时可以自由的,但我希望你好好儿运用你的自由。据我看来,那个人——”
陶祖泰在这里顿住了,他想不定加“那个人”以怎样的“评语”才切当。陶夫人这时已将长卸下,坐在沿上丝袜了。她当真倦极,只想睡觉了,就用了最好的可以关住陶祖泰嘴巴的回答:
“明白,什么都明白;明天我再细细告诉你罢!”
说到最后几个字,陶太太已经滚到里去了,同时吃吃地笑着。
陶祖泰大大地松一口气,也上了。然而他没有睡意,他想了一会儿,便又唤他的夫人。可是夫人的回答是呼呼的鼾声。陶祖泰轻轻拉着夫人的臂膊,摇了两摇,夫人“哦”了一声,翻个身,就又呼呼地打鼾了。
“怎么就会睡得着?”陶祖泰纳闷地想。
把他刚才自己“说教”时夫人的神态回忆出来再研究,他在黑暗中摇了好几次头。他和夫人睡在一,然而他们俩精神上像隔一座山,他痛苦地感到孤独。
他轻轻叹一口气,想道:“随她去罢,随他们去罢!”但是姓朱的那副轻佻浮薄卑劣的形态在他眼前闪动,他脸上发烧。他心里坚决地说:“不能!为了她的幸福,我宁可每个星期六受刑罚!为了我还爱她,我一定要尽我的能力保护她!为了那个人太卑劣,我一定要警戒他!”
陶祖泰想着想着,一面用手轻轻抚着他夫人的身,好像做母的抚拍她的孩子。
六
夹竹桃谢了,石榴花开过,枝头已有极小的石榴了,新荷叶像铜子大小浮在面;这中间,该有多少个“星期六”呵!而每个“星期六”,良善的陶祖泰先生挨着怎样的“刑罚”呵!
黄诒年夫妇知道陶祖泰在挨受“刑罚”;甚至于陶祖泰在牌桌底下布置“防线”(即使陶太太和朱先生是“对家”的时候,陶祖泰也要布置“防线”了),也被黄诒年夫妇晓得;黄诒年以为做丈夫做到这个地步,太可怜,黄太太却觉得陶祖泰“思想太不开放”。“女人的爱情发生了变化时,应该任其自然。”——黄太太屡次这样说。
“可是老陶经济上还得太太补贴补贴呢!”黄诒年这样回答自己的太太,便觉得陶祖泰的办法也只有“严加防范”。
没有人知道陶……
[续烟云上一小节]祖泰的“高尚的理想”和“伟大的责任观念”,即使有人知道了,也不会理解。
陶祖泰没有朋友可以商量,只好寂寞地负起他的“十字架”。他忍着痛苦,偷偷地侦伺夫人的举动,要看明白夫人的“心”到底变化得怎样了。即使不是“星期六”,他也定不下心来。
非“星期六”陶祖泰“下班”回家,夫人要是闲坐在那里,他就坐在夫人对面,夫人从客堂走到卧室,或是到厨房去看了一看,他就跟在后面,跟来跟去,像个影子;他极少开口,只是幽幽地朝夫人看。
有时夫人和他说东道西,他随口应了几声,忽然又兴奋起来,搬出他的那一套“大道理”来反复“开导”他“所爱的人”了;这一来,便将夫人变成了“哑子”。
这使得陶夫人怕极了“非星期六”,怕极了“非星期六”
的丈夫下班回家。
陶祖泰从不把“朱先生问题”对陶太太正面提出来,他不愿意正式问他夫人:“你爱不爱姓朱的?”他觉得要是问到了这一句,那么,紧接下去的“行动”便应当是他和夫人离开。要不,那就是天下“最丑恶的生活”。而且他又相信要是他“自私”而和夫人分手便是“害了”他夫人了。
在陶夫人方面,自然也觉得陶祖泰的“病根”是什么。然而陶夫人想想只觉得可笑,她觉得自己待丈夫还是和从前一样;她喜欢和朱先生打牌,和朱先生说说笑笑乃至游玩,这是事实,但这是因为丈夫只会发“神经病”,只会对她“演说”。
未到汉口以前,她本来不会想到如果丈夫不能陪她玩,她就可以找别人陪她玩;但半年来她看见“外场通行如此”,她就相信她也犯不着太“乡下气”。
她生来是个“极随和”、“极会享福”的格;除了打牌,她从来不多用脑筋,除了打牌,她也从来不知道“使心计”。陶祖泰最初爱上她的(而且现在还是一样),就是她这“特点”;然而现在使得陶祖泰“苦恼”的,也是她这“特点”。
七
有一天是星期五,天黑了,陶祖泰破例还没回家。
陶夫人和孩子等这位年青的家主回来吃夜饭,等得闷了,陶夫人替孩子折纸人纸马玩。
忽然陶祖泰垂头丧气进来了。陶夫人一见他,就吃惊叫道:
“怎么?你像只落汤!天又没下雨!”
陶祖泰摇着头,朝屋子里四面看了一眼,似乎不认识这屋子了,然后低声说:
“你去付了车钱罢。我坐车子来的!”
陶太太付了车钱回来,看见陶祖泰仍是那样当路站着,但是弯着腰,抱住了孩子,——似乎抱得太紧了,孩子害怕地在哇哇地叫。
“阿哟——”陶太太也惊叫了,“你!——还不赶快去换服!宝宝也被你弄成个人了!”
陶祖泰这才放开了孩子,挺起腰来,凄凄地望望夫人,又看看孩子,然后懒懒地上楼去了。
孩子走到母身边。陶太太用手在孩子身上摸了一把,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无事端端又发神经病。算什么?”说着,顺手拿起一只纸马,套在食指尖上。
孩子头发上有几点珠,——也许是从父头上滴下来的,映着灯光发亮。
陶祖泰换好服时,夜饭也摆出来了。陶祖泰的脸并无异样,不过比平时苍白些,他只管低头吃饭,但忽然停了筷,呆怔怔地朝夫人看着;夫人先时让他看着,只装不觉得,可是随即别过脸去,噗嗤地笑了一下。
这样别转过脸去的姿势,这样脆声的笑,陶祖泰从前是感到十二分受用的,但此时他忽然掉了两滴眼泪。他也别转脸去,可是刚刚看见了孩子头发上那几点发亮的珠,他随手把这几点珠拂去,同时又吞吞吐吐说道:
“阿娥,今天,我又——几乎自杀了。”
“呵!”陶太太喊一声,但是“吃惊”的成分少,“恍然”
的成分多。现在是陶太太怔怔地看着她的丈夫了。“想想明天又是星期六,——呃,星期六,我就——觉得,没有再生活下去——的勇气了,没有再尽我的——责任的勇气了。真难受——的刑罚!”
陶祖泰低了头说,像犯人招供;他顿了一顿,仰起脸来看着他夫人,又接下去道:
“轨道上碾死,太可怕;——我——走到江边。我——走下去。可是,可是,齐到我腰眼,我又觉悟到——现在——现在还不是我卸担子的日子,我喊救命,——心慌得也软了。以后就坐车回来了。”
他摇摇头,又苦笑了一下。
“呵——唷!”陶太太尖声喊着,丢下碗筷,立起身来就往外跑。
这倒出于意外,陶祖泰也惊呼着站了起来,但是孩子死命揪住了他,放声大哭,孩子以为爸爸和要打架。
陶祖泰急得想抱了孩子去追夫人,但是也不知道是孩子赖着不肯动呢,还是他心慌手软,竟抱不起来了。他只好拥着孩子,叹气顿足。
然而有人从外来了,是黄诒年夫妇,后边跟着陶太太。
“怎么了?老陶!”黄诒年急忙地问。
“没有什么。”陶祖泰有气没力回答。
“你太太说你自杀了!”黄太太的声音。
“没有呀。”神气像要躲赖。“我不过是——我说今天几乎自杀罢了。”
孩子从父手里挣扎出来,跑去揪住了母的角。
黄诒年看见陶祖泰确实是好好的,便想走了,但是没有开过口的陶太太忽然叫道:
“不要走!我怕!黄太太,我怕!我睡着了打也打不醒,你想想,天亮我醒来看见他死在旁边,我怕!不要走,黄太太!”
黄诒年夫妇都转脸盯住了陶祖泰看,可是陶祖泰只摇着头说了一句:
“哎,真弄不明白!”
黄太太安慰陶太太,黄诒年对陶祖泰说:
“老陶,你这人,我真不懂。”
“哈!”陶祖泰怪笑了一声,然后轻声地好像自己问自己:
“懂人,人懂,自己懂,越想也许越难罢?”
八
那天晚上过了十点钟,黄诒年夫妇方才离开陶家。陶祖泰夫妇殷勤送客,直到大门外。这时的陶祖泰完全和平时一样,谁也不能相信四小时前他“几乎自杀”;这时的陶祖泰和陶夫人谁也不敢说他们不是一对快乐和气的青年夫妻。
大约十点半钟,陶家灯火全熄。
第二天,陶祖泰依旧去办公,只不过迟了半个钟点。一夜睡过,似乎什么全扔在梦乡里了。
陶夫人偶尔也还因为黄太太的关心的探问而记起那晚上的事,但仿佛已经隔了十多年。
然而除了星期六,陶夫人更觉得度日如年了。陶祖泰“下班”时间是下午六点,回家路上大概得有二十分钟,要是到了六点三刻还不见陶先生回来,陶夫人就会感到恐怖。有时她的眼前竟会幻现出一个血淋淋被火车轮子碾成几段的尸……
[续烟云上一小节],或是一口漉漉像从里捞起来的白木棺材。
那时她一阵急剧的心跳,幻象便消失了,她揉一下眼睛,手托着下巴,也会暂时正正经经运用她那素来不用的脑筋:“要是当真做起来,可怎么办?买衾,买棺材,收殓,——这些我都弄不来!真讨厌真麻烦死了!还有,我得带了宝宝回上海,也不得不带棺材回上海,这些事,我都不会弄呵!”
于是她的恐怖便变成了焦躁,她会想起平常不大想到的母来:“要是在这里,就好了。什么都有她去办!”从母,她也会想到娘家其他的“人”,于是一位堂房侄儿,十七八岁的中学生,在武昌一个教会学校,平日简直不往来的,也被她想了起来。
可是大门响了,陶祖泰慢吞吞踱进来了,绝对不是血淋淋,连服也没,陶太太的“恐怖”和“焦躁”也便消散,好像已经隔了十多年。
到第二天的六点多钟,这些“恐怖”和“焦躁”依旧要来一遍,然而来势似乎弱些了;因为多过一天就是和“星期六”更近一天。星期六有牌打,有朱先生,太热闹了,“恐怖”和“焦躁”自然不来。
陶祖泰最怕的是星期六,但是他夫人最怕的是星期一。星期日是这一对夫妇心理上的分岭。
陶太太从不把自己的“恐怖”和“焦躁”对丈夫说。一则,她不是会“抒情”的女,二则,少说话是她的天,何况因此会引起丈夫的滔滔演说更是她所害怕。陶祖泰呢,除了向夫人“说教”便不会用家常闲谈来刺探夫人的心曲。他是时时刻刻在“研究”他的夫人,然而他绝对不用嘴巴,他只用眼睛。他绝对信任自己的眼睛。
吃过夜饭,睡觉以前,是陶祖泰聚精会神运用眼力的时间。不知他根据哪一派的心理学说,他认为一个女人如果有了“心事”,一定要在每一天这一个时间内流露出来。然而陶太太居然不怕他看。她自己决不先睡,也不催促陶先生睡。她见丈夫不开口,她也守沉默。她很文静地整理她最得意的新服,或者把新近学样买来的一套睡试穿了重复下折起来(她似乎舍不得穿掉),都做过了,坐下来,她便连连打呵欠。
在她动动这,弄弄那的时候,陶祖泰的眼光总是跟住她的。有时两人的眼光相遇了,陶太太往往像要躲避大人的小孩子给“发见”了似的,会发出脆声的一笑。但是往往因她这一笑,会打开了陶祖泰的“话匣子”,滔滔不断地“演说”起来,——她最怕这一套,因而她除非真真忍不住是不笑的。
不得不听陶祖泰的“演说”时,她也能很耐心很和顺地听着。可是不到五分钟,她就打瞌睡了。有一次,陶祖泰摇着她的肩胛,硬不让她打瞌睡,硬要问她:
“人活在世界上到底为了什么?”
“啊哟!我不知道,我从来不想,……”陶太太哀求似的说。“我倦得很,只想睡呀。”
“说了就睡觉。”陶祖泰异常固执,像六年前逼着夫人读那部《复活》。
“那——么,”陶太太曼声说着,头一低,又像要打瞌睡了,然而猛然扬起脸来,她又接下去,“说得对不对,你明天再批评罢:人活在世界上,有得吃时吃一点,有得穿时穿一点,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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