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月亮的“哲理”。我觉得我们向来有的一些关于月亮的文学好象几乎全是幽怨的,恬退隐逸的,或者缥缈游仙的。跟月亮特别有感情的,好象就是高山里的隐士,深闺里的怨妇,求仙的道士。他们借月亮发了牢騒,又从月亮得到了自欺的安慰,又从月亮想象出“广寒宫”的缥缈神秘。读几句书的人,平时不知不觉间熏染了这种月亮的“教育”,临到紧要关头,就会发生影响。
原始人也曾在月亮身上做“文章”,─—就是关于月亮的神话。然而原始人的月亮文学只限于月亮本身的变动;月何以东升西没,何以有缺有圆有蚀,原始人都给了非科学的解释。至多亦不过想象月亮是太阳的老婆,或者是姊,或者是人间的“英雄”逃上天去罢了。而且他们从不把月亮看成幽怨闲适缥渺的对象。不,现代澳洲的土人反而从月亮的圆缺创造了奋斗的故事。这跟我们以前的文人在月亮有圆缺上头悟出恬淡知足的世哲学相比起来,差得多么远呀!
把月亮的“哲理”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也许只有我们中罢?不但騒人雅士美女见了月亮,便会感发出许多的幽思离愁,扭捏缠绵到不成话;便是暗呜叱咤的马上英雄;也被写成了在月亮的魔光下只有悲凉,只有感伤。这一种:“完备”的月亮“教育”会使“狭的笼”里逃出来的人也触景生情地想到再回去,并且我很怀疑那个邻舍老头子所谓“年纪大一岁,月亮也大一些”的说头未必竟是他的信口开河,而也许有什么深厚的月亮的“哲理”根据罢!
从那一次以后,我渐渐觉得月亮可怕。
我每每想:也许我们中古来文人发挥的月亮“文化”,并不是全然主观的;月亮确是那么一个会迷人会*醉人的家伙。
星夜使你恐怖,但也激发了你的勇气。只有月夜,说是没有光明么?明明有的。然而这冷凄凄的光既不能使五谷生长,甚至不能晒干裳;然而这光够使你看见五个指头却不够辨别稍远一点的地面的坎坷。你朝远看,你只见白茫茫的一片,消弭了一切轮廓。你变做“短视”了。你的心上会遮起了一层神秘的迷迷胡胡的苟安的雾。
人在暴风雨中也许要战栗,但人的精神,不会松懈,只有紧张;人撑着破伞,或者破伞也没有,那就挺起膛,大踏步,咬紧了牙关,冲那风雨的阵,人在这里,磨炼他的奋斗力量。然而清淡的月光象一杯安神的葯,一粒微甜的糖,你在她的魔术下,脚步会自然而然放松了,你嘴角上会闪出似笑非笑的影子,你说不定会向青草地下一躺,眯着眼睛望天空,乱麻麻地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自然界现象对于人的情绪有种种不同的感应,我以为月亮引起的感应多半是消极。而把这一点畸形发挥得“透彻”的,恐怕就是我们中的月亮文学。当然也有并不借月亮发牢騒,并不从月亮得了自欺的安慰,并不从月亮想象出神秘缈缥的仙境,但这只限于未尝受过我们的月亮文学影响的“粗人”罢!
我们需要“粗人”眼中的月亮;我又每每这么想。
1934年中秋后.
(原载《申报月刊》第8卷第10期,
1934年10月1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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