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张文安回来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庄,所以今天张文安起身后不久,东边山上那一轮血红的旭日还没驱尽晨雾的时候,探望的人们就挤满了张家的堂屋。
他们七嘴八的把一大堆问题扔到张文安面前,竟使得这位见过世面的小伙子弄得手足无措,不晓得回答谁好!他只能笼笼统统回答道:“好,好,都好,前方什么都好!打得很好!吃的么?那自然,到底是前方呢,可是也好!”他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觉得很抱歉,为的他不能够说得再具了。他觉得那些不满足的眼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盯在他脸上,似乎都有这样的意思:什么都好,我们都听得惯了,可是你是本村人,自家人,你不能够多说一点么?
张文安惶惑地看着众人,伸手拉一下他的灰布制服的下摆。在师部的时候看到过的军事法庭开庭的一幕突然浮现在他心上了,他觉得眼前这情形,他区区一个文书上尉仿佛就在这一大堆人面前受着审判了,他得对自己的每一句话负责,他明白他的每一句话所关非小。这样想的时候,他就定了心,用了十分自信的口气说:“苦是苦一点,可是为了打倒日本鬼子,不应该苦一点么?……”他顿住了,他很想把平时听熟了的训话拿出几句来,可是终于只忸怩地笑了笑,很不……
[续报施上一小节]自然地就结束了。
接着,张文安的父和几个年老的村里人用了充满惊叹的调子谈论起这个变化多端的“世道”来。而另外几位年青的,则向张文安探听也是在前方打鬼子的几个同村人的消息。
“不知道。”他想了想,慢慢摇着头说。但恐怕对方又误会,赶快接下去解释道:“当真不知道呢。你想,前方地面有多大?几千里!光说前方,知道他们是在哪一个战区呢?即使同在一个战区,部队那么多,知道他是在哪一个部队里呢?就算是同在一个部队里罢,几万人呢,要不是碰巧,也不会知道的。”
“哦,早猜到你是一个都不知道的啦!”
有人这么讥讽了一句。张文安可着急起来了,他不能平白受冤,他正想再辩白,却有一个比较老成的人嘴道:“算了,算了:让我们来问一个人,要是你再不知道,那你就算是个黑漆皮灯笼了。这一个人,出去了有四年多,走的地方可不少,到过长沙府,到过湖北省,也到过江西,他上前方,不是光身子一条,他还带着四匹驮马,和一个伙计:这一个人,你不能不知道。”
“对,对,有两年光景没讯息了,他的儿子到在打听。”
别的青年人都附和着说。
“你到底也说出他的姓名来呀!”张文安局促不安地说,好像一个临近考试的中学生,猜不透老师会出怎样的题目来作难他。
但是他这心情,人家并不了解。有一位朝同伴们扁扁嘴,半真半假的奚落张文安道:“不错,总得有姓名,才好查考。”“姓名么?”另一位不耐烦地叫了,“怎么没有?他就是山那边村子里的喂驮马的陈海清哪!”
“陈海——清!哦!”张文安回声似的复念了一遍。他记起来了,自己还没上前方去的时候,村里曾经把这陈海清作为谈话的资料,为的他丢下了老母和妻子,带着他的四匹驮马投效了后方勤务,被编入运输队,万里迢迢的去打日本;陈海——清,这一个人他不认识,然而这一名字连带的那蛮劲儿,曾经像一个影子似的追着他,直到他自己也拿定主意跑到前方。他的眼睛亮起来了,正视他面前的那几位老乡,他又重复一句,“陈——海清!怎么不知道!”可是戛然缩住,他又感到了惶惑。到了前方以后的陈海清,究竟怎样呢?实在他还得颠倒向这几位老乡打听。在前方的紧张生活中,连这名字也从他记忆中消褪了,然而由于一种受不住人家嘲笑的自尊心,更由于不愿老给人家一个失望,他昧着良心勉强说:
“陈——他么——他过得很好!”
话刚出口,他就打了一个寒噤。他听自己说的声音,多么空洞。幸而那几位都没理会。第一个问他的人叹口气接着说:“唉,过得很好。可是他的驮马都完了。他儿子前年接到的信,两匹给鬼子的飞机炸的稀烂,一匹吃了炮弹,也完了,剩下一匹,生病死了,这一来,陈海清该可以回来了么?可是不!他的硬劲儿给这一下挺上来了,他要给他的驮马报仇,他硬是当了兵,不把鬼子打出中去,他说他不回家!——哦,你说,他过得很好,这是个喜讯,他家里有两年光景接不到他的信了。”
“原来是——”张文安惘然说,但感得众人的眼光都射住了他,便惊觉似的眼睛一睁,忙改口道,“原来是两年没信了。没有关系,……陈海清是一个勇敢的铁汉子,勇敢的人不会死的。他是一个好人,炮弹有眼睛,不打好人!”他越说越兴奋,自己也不大弄得清是他的想当然,还是真正实事,但奋激的心情使他不能不如此:“我想,他应该是一个上等兵了,也许升了排长。陈海——清,他是我们村子里的光荣!”
“那——老天爷还有眼睛!”众人都赞叹地说。
“谁说没有眼睛!”张文安被自己的激昂推动到了忘其所以的地步。他满脸通红,噙着眼泪。“要不,侵略的帝主义早已独霸了世界。”他庄严地伸起一只臂膊,“告诉你们:世界上到底是好人多,坏人少。我在前方看见的好人,真是太好了,太多了,好像中的好人都在前方似的。坏人今天虽然耀武扬威,他到底逃不了报应。他本人逃过了,他的儿子一定逃不过。他儿子逃过了,儿子的儿子一定要受报应。”
张文安整个生命的力量好像都在这几句话里使用完了,他慢慢地伸手抹一下头上的汗珠,惘然一笑,便不再出声了。
当天午后,浮云布满空中,淡一块,浓一块,天空像幅褪不匀的灰布。大气而热,闷的人心慌。
张文安爬上了那并不怎样高的山坡,只觉得两条重得很,气息也不顺了。他惘然站住,抬起眼睛,懒懒地看了一眼山坡上的庄稼,就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坡顶毕竟朗爽些,坐了一会,他觉得头那烦躁也渐渐平下去了。他望着自己刚才来的路,躺在山沟里的那个镇,那一簇黑魆魆的房屋,长长的像一条灰黑斑驳的毛虫;他定睛望了很久,心头那烦躁又渐渐爬起来了,然后轻轻叹口气,不愿再看似的别转了脸,望着相反的方向,这里,下坡的路比较平,但像波似的,这一坡刚完,另一坡又拱起来了,过了这又一坡,便是张文安家所在的村庄。他远远望着,想着母这时候大概正在忙忙碌碌准备夜饭,——今天上午说要宰一只,专为远地回来的他。这时候,那只过年过节也舍不得吃的母,该已燉在火上了罢?张文安心里忽然感到了一种说不大明白的又甜又酸的味道。而这味道,立刻又变化为单独的辛酸,——或者说,他惶恐起来了。好比一个出外经商的人,多年辛苦,而今回来,家里人眼巴巴望他带回大把的钱,殊不知他带回来的只是一双空手,他满心的惭愧,望见了里门,反而连进去的勇气都提不起来。虽然张文安的父母压根儿就没巴望他们的儿子发财回来,他们觉得儿子回来了还是好好的,就是最大的财喜了;虽然张文安一路上的打算以及今天上午他托词要到镇上看望朋友,其实却怀着一个“很大的计划”,他的父母也是一丝一毫都不晓得:虽然两位老人家单纯的巴望就是看着儿子痛快淋漓享用那只燉烂的母;——然而张文安此时隔着个山坡呆呆地坐在路边,却不由不满心惶恐,想着是应该早回家去,两条却赖在那里,总不肯起来。
他透一口长气,再望那条躺在坡下山沟里的灰黑斑驳的大毛虫,想起不过半小时前他在那些污秽的市街中碰到那一鼻子灰,想起他离开前方一路回来所做的好梦,想起上午从家里出来自己还是那么十拿十稳的一肚子兴头,他不能不生气了。他恨谁呢?说不明白,但所恨之中却也有他自己,却是真确的。他恨自己是一个大傻瓜。别说万象纷纭的世界他莫明其妙,连山坡下边那个灰……
[续报施上一小节]黑斑驳的小小毛毛虫的社会也还看不透。
虽然董老爹嘲笑他出外几年,只学了卖狗皮膏葯那几句,可是他此时想来,倒实在感激这位心直口快的酒糟鼻子老头儿的。他揭开了那霉气腾腾的暗坑的盖儿,让张文安瞥了一眼。当这老头儿告诉他“千把块钱只好买半条牛”的时候,张文安固然呆了一下,但亦不过扫兴而已,接着老头儿又嘶着嗓子谈到那些胀饱了的囤户,谈到那些人的偷天换日的手段,豪侈糜乱的生活,张文安这可骇住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扰乱了他的心灵。他还在听,但听又听不进。终于他惘惘然走出了那市镇,爬上这回家去的第一坡,带着满肚子的懊恼和气愤。
干么这样忙着回去,他自己也不大明白。他只觉得他到镇上去的目的已经一下子碰得粉碎,甚至还隐约感到他这次从前方回来也变成了毫无意义了。他的愤恨,自然是因为知道了还有这些毫无人心的家伙把民族的灾难作为发财的机会,但如果不是他一路上想得好好的计划竟成了画饼,那他在愤恨之中也许还不会那么悲哀。
一只杜鹃不知躲在什么地方,老是在叫。
云阵似乎降得更低了,好像直压在头上,呼吸不方便。
张文安终于懒懒地站起来,不情不愿地走下坡去。但走了几步以后,他的脚步就加快了。现在他又急着要回到家里,好像一个人在外边吃了亏,便想念着家的温暖,他现在正是十分需要这温暖。“只能买半条牛!”他想着董老爹这句话,心又一缩,但嘴角上却逼出一个狞笑来。有没有一条牛,说真心话,他倒可以不怎么关切,但最使他愤懑而伤心的,是他的想把那一千元如何运用的打算整个儿被推翻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隔服摸一摸衬口袋里那一叠票子。方方的,硬硬的,是在那里,一点儿不假。但手上的感觉尽管还是和一路几千里无数次的扪摸没有什么不同,心里的感觉却大大两样了。“嗨,半条牛呵!”他又这么想。这回却不能狞笑了,他吐了口唾沫。
一口气下了坡,在平坦的地面走得不多几步,便该再上坡了。因为是在峡谷,这里特别暗。散散落落几间草房,靠在山坡向阳这边。一道细的溪忽断忽续从这些草房中间穿了过来。
张文安刚要上坡,有一个人从坡上奔下来,见了他就欢天喜地招呼着,可是这一个人,张文安却不认识。
这年青人满脸通红,眼里耀着兴奋喜悦的光彩,拦住了张文安,就杂七夹八诉说了一大篇。张文安听到一半,也就明白了;这年青人就是陈海清的儿子,刚到他家里去过,现在又赶回来,希望早一点看见他,希望多晓得一些他父的消息。
“啊,啊,你就是陈海清的儿子么?啊,你的父就是带着四匹驮马到前方去的?……”张文安惊讶地说。年青人的兴奋和快乐,显然感染了他了,他忘记了自己和陈海清在前方并未见过一面,甚至压根儿不知道这个人物在什么地方,“了不起,你的父是一个英雄!”他庄严地对那年青人说,“勇敢!……不差,当然是排长啦。”他随口回答了年青人的喜不自胜的询问,完全忘记这是他自己编造出来应付村里人的。
原来今天早上张文安信口开河说的关于陈海清的一切,早已传到了那儿子的耳朵里,儿子全盘都相信,高兴的了不得,正因为相信,正因为高兴,所以他不惜奔波了大半天,要找到张文安,请他口再说一遍,让自己耳再听一遍。
两人这时已经走近了一间草房,有一只废弃的马槽横躺在木板门的右边。陈海清的儿子说:“这里是我的家了。请你进去坐一坐,我的祖母还要问你一些话呢。她老人家不是自听见就不会放心的。”
张文安突然心一跳。像从梦中醒来,这时候他方才理解到自己的并无恶意的编造已经将自己套住了。怎么办呢:继续编造下去呢还是在这儿子面前供认了自己的不是?他正在迟疑不决,却已经被这儿子拉进了草房。
感谢,欢迎,以及各种的询问,张文安立即受了包围,呆了半晌,他这才看清在自己面前的,除了那儿子,还有一位老太太,而在屋角上躺着的,又有一位憔悴不堪的中年妇人。他惘然看着,嘴里尽管“唔唔”地应着,耳朵里却什么也不曾听进去。受审问的感觉,又浮起在他心头。但终于定了神,他突然问那儿子道:“生病的是谁?”
“我的母,”儿子回答。
“快一年了,请不起郎中,也没钱买葯吃。”老太太接口说,于是又诉起苦来:优待谷够三张嘴吃,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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