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林白霜心上一动,他望着赵筠秋的苗条的背影在一家大商店的玻璃窗前移过,终于隐没入那比较暗些的街角,便好像失去了什么宝贝,非常的怏怏。他低低噫一口气,仰后靠着弹簧的车垫,闭了眼睛。汽车又开动了。在车身往前一曳似的震撼中,林白霜的肩膀碰着了一些温暖柔软的东西,同时有一醉人的异香钻进了他的鼻孔。似乎这香味压迫着他的肺叶,他用力吸了一下。他忍不住斜过眼去看,恰好和那一对有精神的圆而小的眼睛相接触。李蕙芳正在用心地瞧他!“密司李常常出来逛么?”林白霜很不自然的说,企图解除这异样的带些窒息的沉默。和青年女子独对,而且在一个汽车里,这在他还是第一次,虽然不至于手足无措,确有几分彷徨无主了。然而李蕙芳是扬扬自若。她笑了一笑说:“林先生学校里的功课不忙么?”“不忙,一星期三次课,有时一次也没有。”“听筠秋说,去年你在武汉教书的时候,很忙。”“那是情形不同。这里是教员多,学生少,并且学生又常常放教员的假。譬如下星期,我的课就放完了。”李蕙芳笑了。她用右臂支着车门,扭了腰,斜靠在软垫的右角。更切地觑着林白霜。车厢顶的电灯放出淡黄的晕状的光,把他们两个罩在神秘的波动中。“听说去年武汉的学校里兴行一门恋爱哲学;真有这件事么?”问这话时,……
[续色盲上一小节]李女士的态度非常严肃,连那常在的笑影也没有了。“没有的事!”林白霜急忙地下了个绝对的否认。暂时都没有话。随后李女士忽然笑起来了。是那样的憨笑:林白霜看见紫绸下那一对女的*也在轻轻地颤动。此时汽车转进了一条较僻静的马路,车外是一片灰黑,车厢顶的电灯也入睡似的昏暗起来。林白霜猛觉得毛发直竖。李惠芳的笑声使他恐怖。他觉得那血红小口里的两排晶莹的牙齿仿佛会吃人,然而这些异样的情绪只有一刹那间的浮现,少女的暖香又将林白霜送进了陶醉的迷云。他的眼光注在李女士的丰满的脯上,他自己的脸孔便有些热烘烘了。“没有么?但是人家都说有,总不至于全没影响。”李蕙芳笑定了再问。“的确没有。不信,可以问密司赵。”林白霜镇静地回答,“如果说那时的人有些恋爱狂,却也是事实。”“听说是不和别人恋爱,便要受攻击;也是真的罢?”林白霜微微颔首,心里纳罕着;但一转念,便以为这是少年女郎常有的好奇心,并不值得怎样的奇怪。“筠秋被人家攻击过么?”李蕙芳笑了一笑又问。林白霜愕然。他实在不知道赵女士过去生涯的详情,他无从置喙。然而李蕙芳的一双小眼睛是那样的灼灼地瞧住了他,使他不能不含糊地回答:“那个,并没听人说起过。”“你们从前不是常常在一么?”“常常也不见得。实在那时很少见面谈话。”林白霜淡淡的回答。他觉得有些窘了。他很想抛开这个怪难以作答的题目。并且他亦稍稍不满于李蕙芳这种好探人私的态度。他不让李蕙芳再有发问的时候,紧接着说:“这半年来,我是十分有闲,去年今日便很不同。那时是紧张兴奋的时代。时局是一天一天在开展,几乎每小时有新的事变出来。各方面都需要更多的人手;是的,更多的精神和活动,去应付那一刻一刻在开展的局面。在这样的热空气中,只嫌太阳跑的太快!密司李,你看现在就不同了。虽然依旧是多事之秋,但空气是不热。我时常感得荒凉,感得虚空寂寞。”他突然煞住了话头。感情将他带走得太远,他猛觉得心里一阵悲酸。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他现在的渴望是一双温柔的抚慰的手。他对李蕙芳的圆脸瞥了一眼,便垂下头,低声噫一口气,将左手支住了前额。“哦,空气不热……现在不同……荒凉,虚空,寂寞。”李蕙芳低声沉吟着。于是怀疑的冷笑在她嘴角一闪。蓦地她又提高了声音说:“固然这里是上海,不是武汉,但现在你重新逢到了曾经同在热空气中过活来的同伴,至少也可以医好你的荒凉虚空寂寞罢!”沉溺在幻灭中的林白霜好像是把头微微点了一下,但没有回答。汽车夫突然将喇叭捏得怪响,车又转了弯,前面又是灯火辉煌的闹街。林白霜猛抬起头,慌张地四顾,似乎刚从睡梦中醒过来。“右首的大洋房就是我的家。”李蕙芳脸上颇有几分和谁呕气的神气,然而还是笑吟吟地说。
[续色盲上一小节]换穿灰布的制服呀!”现在林白霜的热情完全向着赵筠秋这边了。他坚决地拿起笔来就在那张等候已久的信笺上飕飕地写下去,仍旧给一个不过友谊的酬答。当他折叠好信笺,纳入封套的时候,李蕙芳的影子又忽然在他心头一闪。但是不相干。他一面写信封,一面更深湛地想:“自然李蕙芳也不是浅浅者。格是活泼的,勇气是有的,野心而且乐观;但好像初生之犊不畏虎,因为她是未经艰苦罢了。因为她是新兴资产阶级的女儿。”这样的论定了她们两个,林白霜随手把写好的信撩在一边,很安闲地向桌上瞥了一眼。他这才注意到两星期来不知不觉已经压积着许多事了。“无非为了忙着恋爱!”他轻轻地自己责备。同时也便起了幸而已告一段落的快感,他敏捷地从桌上的乱纸堆中检出一张未完的文稿,低了头就写。
[续色盲上一小节]你有了恋爱,便连光明也不要了么?”“相反的,有了光明便可以不要恋爱。”“那简直是醇酒妇人的观念,不是颓废是什么?”何教官大声说,仍旧回到原来的椅子里。他的猫脸上斗然透出一“大不以为然”的气味来。他看着林白霜的面孔,等候回答;而在既已得了仅仅一个微笑的答复后,他又郑重地说:“老林,你的恋爱观都是错误的。你应该接受我的恋爱观:见着要爱就尽管去爱,爱不到的时候就丢开,爱过了不再爱时也就拉倒。恋爱只是这么一回事,既然说不上什么救命,也不是让你躲避着去休息的绿岛。”林白霜睁大了惊异的眼睛看着这位猫脸朋友的说话像铅块似的一句一句落下来。自然他不能且不愿赞成这样类乎颓废派的见解,但是他亦无法摆这些句子投射到他心上的影响;他暂时惘然看着空间,没有回答。“你大概以为我的议论就是颓废就是漫?不是的。这是新写实主义。漫主义把恋爱当作神秘的圣殿,颓废主义又以为是消忧遣愁的法宝。这都是错误的,恋爱只是恋爱。犹之乎打球只是打球。”似乎看到了林白霜心里的非议,何教官又加以说明了;他的神气就很像是一位研究恋爱哲学的专家。但是这些议论,林白霜只听了一半进去。在他的幻觉的眼前,并排地站着一长一短的两个女子。都用了疑问的眼光对着他看。“那么你有没有选择?”林白霜像是刚从梦中醒过来,突然发了这个迷离恍惚的问句。没有回答。只有何教官的两颗圆眼睛灼灼地瞧着林白霜的脸。“譬如说,你同时碰着两个可以爱的女子,你怎么办呢?”林白霜镇静地补足了他的意思。“自然爱那个更可爱的。”“如果你觉得一样的可爱呢?如果,譬如说一个是活泼的,热情的,肉感的,知道如何引你去爱她,而又一个是温柔的,理的,灵感的,知道如何来爱你。那么,你怎样办呢?”“两个同时都爱!”林白霜忍不住笑起来了。他又问:“同时两个都爱却又不可能——”“那就先爱了一个,然后再爱另一个。”这是抢着说出来的回答。林白霜眉毛一挺,异样的笑了一笑;他不料男女关系的最原始的形式到现在又成为新主义新学说了。他觉得这样的事太滑稽。但是何教官的猫脸上却是板板地没有一条皱纹,那种严肃的态度就宛然是在课堂上回答学生的疑问。忽然房门口传来了一声:“报告。”林白霜回过头去,看见当差的拿了一张小纸直挺挺地站在门外。当那张纸递上来时,林白霜瞥了一眼,心里就是一跳。这小小的会客单的“来客姓名”项下写着更小的“赵筠秋”三字,映在此时的林白霜的眼中却比学校的招牌字还要大。“你有客么?一定是女客!请不要忘了我的恋爱论,再见罢。”猫脸的何教官说着就走了。林白霜惘然看着手里的会客单,刹那间起了无数杂乱的感想;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赶快穿好服,拿了帽子,又把写好给李蕙芳的那封信藏在袋里,就向会客室跑。刚把会客室的门拉开,林白霜陡然变了脸。抛过一个浅笑来欢迎他的,不是赵筠秋,却是李蕙芳。“来得不巧罢?我看见你的神气有些异样。”李蕙芳睃了林白霜一眼,淡淡的说。“笑话。没有什么事,没有什么事,不过我记得会客单上的名字好像是赵筠秋罢?”林白霜急口的分辩着,一面用右手在袋里掏摸那张会客单。“她也来看你么?那么,你是走错了会客室了!”李蕙芳格格地笑着说。她将两手互挽,衬在后颈上,优闲地旋转着身,然后坐在一张椅子里,眼睛钉住了林白霜,又加一句:“请不要客气,先去找她一下罢。”林白霜已经将会客单摸出来;仔细一看,分明写着“赵筠秋”,但是李蕙芳的笔迹。他料到是李蕙芳又在淘气了,微微一笑,就在李蕙芳对面坐下。“告诉你实话罢。筠秋在月宫饭店等着,我是奉迎你的专使。摩托卡在外边。赶快走罢!”李蕙芳说得很认真,林白霜也不能不相信,虽然事情是太兀突可怪。他很想先晓得是什么事,但是李蕙芳已经站了起来,催他快走。在路上,李蕙芳是破例的少说话。她缩在车角里,一对乌溜溜的眼睛闪闪地向四瞧,很像有了什么大问题在心上。林白霜几次把谈话转到赵筠秋等候在月宫饭店有什么事的问题,都被李蕙芳一个微笑岔开了,林白霜狐疑地看着李蕙芳的圆面孔,红嘴,白手膊,忽然想起何教官的高论来,随即又被“在月宫什么事”这疑问吹断了。他想像着赵筠秋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或许是家庭中出了什么变故;但是为什么又请了李蕙芳做中间人呢?他简直迷乱了,他猜不透。他机械地斜过眼去看李蕙芳。多么鲜艳的服装啊!银红的旗袍,长仅及膝弯;鹅黄的丝袜里饱涨着肉红的肥;而在活泼的圆脸上是一顶雪白的上等草帽。哎!红的黄的白的!像有一个轮子在林白霜脑壳里滚动,他的眼睛忽然昏眊了,他看见李蕙芳从腰部折过来,成为一个球,带着三个颜喘着气。林白霜举起手来在眼皮上用力揉着,幻象没有了,却见李蕙芳抿着嘴笑。忽然她的身摇侧过来,一条肥白的手臂就按在林白霜肩头了。一种熟习的香气就灌满了林白霜的头脑。这个时候,车身突然一震;林白霜惊觉似的望外看,正当车窗外有一对美丽的装玻璃的大门像是往后倒退一般晃了一下,就立住了,李蕙芳已经把车门推开,将她的肥身往外挤。林白霜跟着下了车,又跟着上了二楼,跟着进了一间餐室。他向空荡荡的四壁瞥了一眼,轻声的似乎对自己说:“原来赵筠秋还没来呢!”“你如果要她来,不妨写个请客条去试试看。”李蕙芳这一句淡淡的话,将林白霜怔住了。他看着她的面孔,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他觉得这位憨女郎做的事太不可测。“再对你老实说罢。今天是我请客。本来约筠秋来的,可是她知道有你在,便推托身子不好,无论如何不肯来了。是什么道理,大概你心里明白。——时间已经快十二点,就叫菜罢。”李蕙芳接着很快的说,就像一阵急雨打在林白霜脸上。林白霜觉得背脊上冰冷了。他勉强笑了一笑,随随便便向李蕙芳递到他面前的菜单看了一眼,很不自然地说:“就是公司菜罢。酒是长久不喝了,因为身不好。”他很想问为什么有了他在坐,赵筠秋就不肯来;他很想知道是什么地方开罪了赵筠秋;但是再思的结果,便决定不问了。他勉强镇定着,搜索出一些话来和眼前的女主人酬答。在还算活泼的对话中,把一顿饭吃完。最后是咖啡上来了。因为喝了两杯香槟,李蕙芳的脸上微现红光,很有劲地谈着她自己家里的事。她又提起要做船长的话儿。她看定了林白霜的面孔说:“虽然女子也可以做官,我还是只想当……
[续色盲上一小节]船长。文明的官,只是个傀儡,一举一动都听后台老板的指挥。美的大总统也不过是几个大银行家的公用傀儡——记得你也说过这样的话。我不喜欢做傀儡,我要做傀儡的牵线人。”“然而在中,官还是有无上威权的呢!”林白霜啜着咖啡,慢慢地加进了一个句。“然而在中,官快要没有无上威权的呢!”李蕙芳学了林白霜的语调憨笑着说。她仰起了面孔,把后颈枕着坐椅靠背的上端,这就把部的曲线拉平了几许,可是两粒钮子一样的东西却在银红的薄绸底下高了出来。“你就拿得那么稳?”林白霜软软地反驳着,很异样地把头一偏;这是他表示温情的抗议时常有的姿势。“你就那么的拿不稳?”李蕙芳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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