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为下文“物谓之而然”立一影子。近取诸身,则指是;远取诸物,则马是。今曰指非指,马非马,人必不信,以指与马喻之,不能明也。以非指非马者喻之,则指之非指,马之非马,可以悟矣。故天地虽大,特一指耳,万物虽纷,特一马耳。 正此设喻证明“物无非彼”二句,及“是亦彼也”至“果且无彼是乎哉”数句之义。盖物本无彼此,彼此由人分,犹之物本无名,名由人立,可立之以此名,亦可立之彼名,即下文所谓“物谓之而然”也。如马名未立之时,以名牛者名马,则马为牛矣。今马牛之名已立,鬣者人共知其为马,而牛则人共知其为非马也。若复以此马证彼马之非马,必为人所嗤,且亦无以伸其说,因其同为是(习久成是),而不能有非存于其间也。如以非马证彼马之非马,名既非真,是非今复对立,不能遽执是非之谁属也。故言以马喻,不若以非马喻。天地虽大,万物虽众,皆可作如是观也已。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郭云:“可乎己者,即谓之可;不可于己者,即谓之不可。” 补天地万物之名,皆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非其真也。如鬣者可名为马,以人之可之也,非真鬣者必名马而后可也。不可名之为牛,以人之不可之也,非真名牛之不可也。又淮南泰族训云:“周公诛管叔、蔡叔,以平国弭乱,可谓忠臣也,而未可谓弟弟也。汤放桀,武王伐纣,以为天下去残除贼,可谓惠君,而未可谓忠臣矣。乐羊攻中山,未能下,中山烹其子,而食之以示威,可谓良将,而未可谓慈父也。故可乎可,而不可乎不可;不可乎不可,而可乎可。”亦可参证。道行之而成,宣云:“道,路也。”按:行之而成,孟子所云“用之而成路”也。为下句取譬,与理道无涉。 正“行道”二字,与天地篇“行于万物者道也”之义同。篇中“道”字,多与“心”“物”“言”诸字并举,犹之知与言、是与非、心与情亦往往并举也。此“道”字与“物”字并举,承上启下。按语谓“与理道无涉”,未能将全文会通观之也。物谓之而然。凡物称之而名立,非先固有此名也。故指、马,可曰非指、马;非指、马者,亦可曰指、马。 补此句重要,以下“然不然”之说,均根于此。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何以谓之然?有然者,即从而皆然之。何以谓之不然?有不然者,即从而皆不然之。随人为是非也。正物何以然?其然也,由于人谓之然,非物之真然也。何以不然?其不然也,亦由人谓之不然,非物之真不然也。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论物之初,固有然有可,如指为指,马为马是也。论物之后起,则不正之名多矣,若变易名称,无不然,无不可,如指非指,马非马,何不可听人谓之?“恶乎然”以下,又见寓言篇。此是非可否并举,以寓言篇证之,“不然于不然”下,似应更有“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四句,而今本夺之。 补文子自然篇云:“故至寒伤物,无寒不可;至暑伤物,无暑不可。故可与不可皆可,是以大道无所不可,可在于其理。是可不趋,见不可不去。可与不可,相为左右,相为表里。” 正寓言篇“恶可”四句,居“恶乎然”四句之下,而与之为对偶。此庄文齐整处。此篇则删去“恶乎可,恶乎不可”二句,而将“可乎可,不可乎不可”置于本段之首,以承说“万物,一马也”之理,并遥接上文“方可方不可”句,与寓言篇用意不同,故于“恶乎然”四句之下不重出,避复也。此庄文之奇变处。由此可以窥见庄叟执笔时,亦煞费经营也。王氏谓“今本夺之”,岂其然乎?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憰怪,道通为一。释文:“为,于伪反。”成云:“为是故略举数事。”俞云:“说文:‘莛,茎也。’汉书东方朔传:‘以莛撞钟。’司马云:‘楹,屋柱也。厉,病癞。’莛、楹,以大小言;厉、西施,以美丑言。”成云、恢,宽大之名。□,奇变之称。憰,矫诈之名。怪,妖异之称。”按:自知道者观之。皆可通而为一,不必异视。补释文:“莛,徐音庭。厉,如字,恶也。李音赖。西施,越王句践所献吴王美女也。恢,徐苦回反,简文本作吊(音的)。□,九委反。李云:‘戾也。’憰音决,乖也。”武按:德充符篇云:“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若莛与楹,大小虽异,然同为物;厉与西施,美恶虽异,然同为人;恢□憰怪,其情虽异,然同于性。自其同者视之,皆一也,故曰“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分一物以成数物。其成也,毁也。成云:“于此为成,于彼为毁。如散毛成毡,伐木为舍等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如此成即毁,毁即成,故无论成毁,复可通而为一,不必异视。 补庚桑楚篇:“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毁也。所恶乎分者,其分也以备;所以恶乎备者,其有以备。”可作此处参证。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唯达道者能一视之,为是不用己见,而寓诸寻常之理。 补成云:“寓,寄也。”庸,尔雅释诂:“常也。”晋语:“无功庸者,不敢居高位。”注:“国功曰功,民功曰庸。”史记周勃传:“才能不过凡庸。”玉篇:“凡,非一也。”广韵:“常也,皆也。”是常也,民功也,凡也,皆也,均“庸”字之义。盖用之义狭,庸之义广。为是不用而寓诸庸者,谓不自用,而寄诸人人之皆用也。庸也者,用也;宣云:“无用之用。” 正寄诸人人之皆用,亦即我之用也。用也者,通也;无用而有用者,以能观其通。正如斯之用,则人人之用同而不二,是通为一也。此句“通”字,承上“知通为一”来。通也者,得也。观其通,则自得。 正知北游篇:“圣人故贵一。”老子曰“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云云。老、庄之道贵一,故屡言“守一”“抱一”,皆得一之旨也。此句谓“通为一”也者,得一也。适得而几已。适然自得,则几于道矣。 补几,尔雅释诂“近也”。 正淮南原道训:“道者一立而万物生。所谓无形者,一之谓也。”管子心术篇:“天之道,虚其无形。”据此,则一者,所以表道也。此句谓适得一而近于道巳。因是已。因,任也。任天之谓也。 正因任于广而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宣云:“已者,既通为一。不知其然,未尝有心也。谓之道,所谓‘适得而几’也。”按:此言非齐是非不能得道,以下又反言以明。 补已而不知其然,言已如此,而不知其如此也。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若劳神明以求一,而不知其本同也,是囿于目前之一隅,与“朝三”之说何异乎? 补此节从反面证明上文。上文谓“道通为一”,非劳神明为一也。劳神明为一,则非因矣。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列子黄帝篇:“宋有狙公者〔一〕,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芧,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俄而曰:‘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笼,皆犹此也。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二〕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使其喜怒哉!”张湛注:“好养猿猴者,因谓之狙公。芧音序,粟也。”按:漆园引之,言名实两无亏损,而喜怒为其所用,顺其天性而已,亦因任之义也。 正释文:“狙,七徐反。朝三暮四,司马云:‘朝三升,暮四升。’”成云:“赋,付与也。芧,橡子也,似栗而小也。”武按:“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三句,乃就狙公言之也。谓狙公之名实未亏,而顺狙之喜怒以为用,而不自用,亦因任狙之天性也,即以狙之用为用也。引此事,以证上文“为是不用而寓诸庸”之义,非泛设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释文:“钧,本又作均。”成云:“均平之理。”按:言圣人和通是非,共休息于自然均平之地,物与我各得其所,是两行也。按寓言篇亦云:“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此作“钧”,用通借字。 正和之以是非,即上文“道通为一”,又即下文“是不是,然不然”也。汉书邹阳传:“独化于陶钧之上。”张晏云:“陶家名模下圆转者为钧。”故寓言篇云:“始卒若环。”凡陶钧有枢。上文“道枢”,天钧之枢也。休乎天钧,即承上文“枢始得其环中”句。此之谓两行,承上文“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三句。圣人和通是非,视之如一,然于世情之是非,则任其两行无穷,惟执道枢以应之而已。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成云:“至,造极之名。” 补自此至“此之谓以明”,申说大知闲闲,小知闲闲之义。“未始有”数句,说大知;昭文三子之知,小知也。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郭云:“此忘天地,遗万物,外不察乎宇宙,内不觉其一身,故能旷然无累,与物俱往,而无所不应。其次以为有物矣,以上又见庚桑楚篇。而未始有封也。封,界域也。其次见为有物,尚无彼此。”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虽见有彼此,尚无是非。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见是非,则道之浑然者伤矣。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私爱以是非而成。 补亏道成爱,故爱成为小成。申释上“道隐于小成”句。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成云:“果,决定也。道无增减,物有亏成。是以物爱既成,谓道为损,而道实无亏也。故假设论端,以明其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 补鼓琴,昭氏所爱也。下称其知之盛,则其爱可谓小成矣。举此,以证上“道隐于小成”句。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宣云:“故,古也。”成云:“姓昭,名文,古善琴者。鼓商则丧角,挥宫则失征,未若置而不鼓,五音自全。亦犹存情所以乖道,忘智所以合真者也。” 补成云“姓昭,名文”,不详所出。考列子汤问篇:“瓠巴鼓琴,而鸟舞鱼跃。郑师文闻之,弃家,从师襄游。”吕氏春秋君守篇:“郑太师文,终日鼓瑟而兴。”名同矣,而不知是否姓昭。惟文子自然篇云:“故无弦,虽师文不能成其曲。”继之云:“至于神和游于心手之间,放意写神,论变而形于弦者,父不能以教子,子亦不能受之于父,此不传之道也。”与此处“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之意同。据此以推,昭文盖即郑之太师文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成云:“枝,柱也。策,打鼓枝,亦言奥节枝。旷妙解音律,晋平公乐师。”按:枝策者,拄其策而不击。 补晋语“平公说新声”句解云:“师旷,晋主乐太师子野。”淮南原道训:“师旷之聪。合八风之调。” 正昭文善鼓,师旷善听,惠子善谈,文系分说,然以昭文、惠子为主,而师旷乃昭文之陪衬也。故下文“坚白”句缴清惠子,“以文之纶”句缴清昭文,师旷则不之及,非疏也。人有宾主,故文有详略也。注谓“拄其策而不击”,非也,乃师旷拄其策以听音也。旷盖聪耳而妙知音者。惠子之据梧也,司马云:“梧,琴也。”成云:“检典籍,无惠子善琴之文。据梧者,止是以梧几而据之谈说。”德充符篇庄子谓惠子云:“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 正据德充符篇所言,梧义自见。盖梧亦树也,吟既倚树,瞑自可据梧。惟吟则徙倚不定,故概言曰树;瞑则据而不移,故梧可指名。其必以梧者,以其槁也。槁则风难动摇,据之方可以瞑。如此解,非不可通,正不必凭空添“琴”“几”字附会之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崔云:“书之于今也。”按:言昭善鼓琴,旷知音律,惠谈名理,三子之智,其庶几乎!皆其最盛美者,故记载之,传于后世。正“三子之知几乎盛”句,对照上文“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知几乎盛不及知之盛,知之盛不及知之至,此大知、小知之分也。末年者,三子之晚年也。注谓为“后世”,非也。又谓载为“记载”,亦与文义不合。荀子荣辱篇:“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其宜。”注:“载,行也。”复见书皋陶谟“载采采”注。又事也,见书舜典“有能奋庸熙帝之载”注。载之末年者,言三子于其所知,行之于晚年,犹言从事至于终身也。与下文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