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集解 - 齐物论第二

作者: 王先谦28,957】字 目 录

“其子又以文之纶终”,其意相同。所以如此者,由其好之也。如此解,上下句意方贯。唯其好之,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宣云:“惟自以为异于人,且欲晓人。”成云:“彼,众人也。”按:“唯其好之”四语,专承善辩者说。 正此处重在“好”字,好即爱也。上证“爱之所以成”句,下启“成”字。注抛荒“好”字,失其旨矣。好之异于彼,乃偏私之好,非众所共好也;即自用其好,而不寓诸庸众之好也。欲以明之彼,及下“非所明而明之”,即自用其明,而不寓诸庸众之明也。此从反面证明下文“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是之谓以明”数语之义。至此处“彼”字,统指上三子。此四语,并下“非所明而明之”共五语,总冒下“故以坚白之昧终”至“终身无成”三语。就惠子论,“彼”字指众人,谓惠子之好之也,欲以明之众人,非众人所明而强欲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就昭文论,“彼”字指其子,谓昭文之好之也,欲以明之其子,非其子所明而强欲明之,故终身无成。盖鼓琴者,须明琴理之妙,而后能善也。惟师旷系善听音者,聪由天授,固不能明之于人,且其所听者与昭文为一类,故文不复叙及之也。注乃谓“四语专承善辩者”,则下“而其子”二语全无承接,不太突兀乎?于理于法,胥失之矣。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非人所必明,而强欲共明之,如“坚石”“白马”之辩,欲众共明,而终于昧,故曰“以坚白之昧终”。“坚白”,又见德充符、天下、天地、秋水四篇。成云:“公孙龙,赵人。当六国时,弟子孔穿之徒,坚执此论,横行天下,服众人之口,不服众人之心。” 补荀子修身篇注云:“此言公孙龙、惠施之曲说异理,不可为法也。坚白,谓离坚白也。公孙龙坚白论曰:‘坚、白、石三,可乎?曰:不可。二可乎?曰:可。’谓目视石。但见白,不知其坚,则谓之白石。手触石,则知其坚,而不知其白,则谓之坚石。是坚白终不可合为一也。” 正列子仲尼篇:“子舆曰:‘吾笑龙之诒孔穿。’”注:“孔穿,孔子之孙。世记云:‘为龙弟子。’”成疏当本此。然孔丛子载公孙龙与孔穿辩论臧三耳于平原君所,明日,平原君谓公孙龙曰:“其人(指穿)理胜于辞,公辞胜于理。辞胜于理,终必受诎。”据此,则穿何至为龙弟子?世记所云,似不足征。且本文言惠子,并未涉及公孙龙。而德充符篇“子以坚白鸣”句,明为庄子谓惠子之语,似不必征引公孙龙与孔穿。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郭云:“昭文之子,又乃终文之绪。”成云:“昭文之子,倚其父业,卒其年命,竟无所成。”按:终文之绪,犹礼中庸云“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也。所谓无成者,不过成其一技,而去道远。仍是无成。 正注非。释文:“纶音伦,崔云:‘琴瑟弦也。’”武按:崔说是也。此承昭文鼓琴来,故言纶,犹之言丝竹弦索也。以文之纶终,言以文之琴弦终其身,与上“载之末年”之意同。终身无成,谓其技不及其父之有成也。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成云:“我,众人也。若三子异于众人,遂自以为成,而众人异于三子,亦可谓之成也。” 正注非。惠子欲明“坚白”之说于人,而人终昧,是惠子之所好者无成也。昭文欲子之成其技,而其子终身无成,是昭文之所好者无成也。若是之无成而可谓之成,则我之毫不能琴、不能辩者,亦何不可谓之为成乎?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则天下之无成者多矣。当知以我逐物,皆是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司马云:“滑疑。乱也。”按:虽乱道,而足以眩耀世人,故曰“滑疑之耀”。圣人必谋去之,为其有害大道也。为是不用己智,而寓诸寻常之理,此之谓以本然之明照之。以上言求道则不容有物,得物之一端以为道,不可谓成。 正注非。滑,说文“利也”。周礼天官食医:“调以滑甘。”疏:“滑者,通利往来,所以调和五味。”疑。广韵“不定也”。礼坊记:“夫礼者,所以章疑别微。”疏:“疑。谓是非不决。”是则“滑”字有通利调和之义,与篇中“和之以是非”,“道通为一”之意合。“疑”字有不定不决之义,即篇中“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之意,亦即因是而不自是也。耀,说文“照也”。晋语:“光明之耀。”是耀为光之照燿者。老子“光矣而不燿”,谓有光而韬蔽之,不照燿也,与此“滑疑之耀”同义。所谓滑疑之耀者,似耀非耀,疑而不定之光,因滑以和之也。故兼有老子“和其光,同其尘”之意。下文“摇光”,亦此类也。本书中有“天光”,有“人光”。庚桑楚篇:“宇泰定者发乎天光。”此不眩燿之光也,庄子之所取也。列御寇之“形谍成光”,此眩耀之人光也,庄子之所去也。滑疑之耀,因为庄子所取,故曰“圣人之所图也”。王氏乃谓圣人必谋去之,夫岂庄子之旨哉?此处“用”“庸”二字,皆由“以明”之“以”字生出,且即诠释“以”字者也。盖以者用也,以明,用明也。第用有独用、共用之分,前已释用之义狭,庸之义广,即用为独用,而庸为共用也。如惠施辈独用己明,而不用众人之明,且欲众人明己之所明,故道隐而人终昧也。必也不用己明,而寄之于众人之明,所谓“为是不用寓诸庸,是之谓以明”者乃如此,非惠施辈之以明也。又寓诸众人之明,即因众人之明以为明。上文“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又庚桑楚篇“惟庸有光”,义皆相通。

〔一〕“者”字,据王氏原刻及列子补。

〔二〕“之”字,据王氏原刻及列子补。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一〕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如人皆执彼此之见,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我类乎?与我不类乎?若务求胜彼,而引不类者为类,则与彼之不类有异乎?宣云:“是,我也。” 正是,此也。与此类者,非即此也。类与不类,同为非此,故曰“相与为类”。既非此。则为彼矣,故曰“与彼无以异”。譬之儒家以己所言为合道,墨所言为非道,不知大道不称。又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无始曰:“道不可言,言而非也。”据此,则儒家以言言道,非道也,与墨之非道同,即与墨无异矣。无异,尚何是非之辩乎?自此至“葆光”,复承“大言”“小言”说。前半发挥上文“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耶,其未尝有言耶”数句之义,末则带说“知”字。虽然,请尝言之。成云:“尝,试也。”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成云:“未始,犹未曾也。”按:事端未露。有未始有〔二〕夫未始有始也者。并无事端,仅具事理。有有也者,有无也者,言之有无。有未始有无也者,言未曾出。有未始有〔三〕夫未始有无也者。并出言之心亦未曾萌。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四〕无之果孰有孰无也。忽而有有言者,有无言者,然有者或情已竭,无者或意未尽。是有者为无,无者为有,故曰“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 补此二句,主文也,虚笼下文。下以谓之有无证明之。今我则已有谓矣,既显有言矣。 补吕氏春秋精谕篇:“知谓,则不以言矣。言者,谓之属也。”列子说符篇:“孔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乎?’”注:“谓者,所以发言之旨趣。”“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此处承上“俄而有无矣”句来。上本兼有无言,下但就有之义加以证明,有义明,而无义亦明矣。其所谓者,即下“天下莫大于秋毫”六句。而未知吾所谓之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未知吾所言之果为有言乎,其果为无言乎?合于道为言,不合则有言与无言等。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释文:“殇子,短命者也。或云:年十九以下为殇。司马云:‘兔毫在秋而成。’”成云:“秋时,兽生毫毛,其末至微,故谓秋毫之末也。人生在于襁褓而亡,谓之殇子。物之生也,形气不同,有小有大,有夭有寿。若以性分言之,无不自足。故以性足为大,天下莫大于毫末,莫小于太山。太山为小,则天下无大;毫末为大,则天下无小。小大既尔,夭寿亦然。是以两仪虽大,各足之性乃均;万物虽多,自得之义唯一。”按:此漆园所谓齐彭、殇也。但如前人所说,则诚虚诞妄作矣。其意盖谓太山、毫末皆区中之一物,既有相千万于太山之大者,则太山不过与毫末等,故曰“莫大于毫末,而太山为小”。彭祖、殇子,皆区中之一人,彭祖七八百年而亡,则彭祖不过与殇子等,故曰“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我能与天地无极,则天地与我并生;我不必与万物相竞,则万物与我为一也。漆园道术精妙,唤醒世迷,欲其直指最初,各葆真性。俗子徒就文章求之,止益其妄耳。 正成云:“故以性足为大,天下莫大于毫末,莫小于太山。”其意以毫末之性足,故大;太山之性不足,故小也。若问其何所据而便指毫末之性足,太山之性不足,恐成氏必无理由置答也。王氏按语,迄祇说得一“齐”字。无如此数句中,并无“齐”字之义。即就文字浅诂之,固明言毫末大,太山小,殇子寿,彭祖夭,亦未尝言齐也。盖毫大、山小、殇寿、彭夭之说,犹之天下篇“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此惠施弱德逐物,外神劳精之谈。庄子一讥之曰“其道舛驳”,再讥之曰“其言不中”,“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与“今日适越而昔至”之言同一不合事理。可证此数句并非庄子自明其道,特借此不合事理之言,以明如斯之谓,与无谓等。即证上文“果有谓乎,果无谓乎”二句也,亦即证“果孰有孰无”之句也,又即证“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耶,其未尝有言耶”数句也。盖“言者有言”数句,虚提冒下,至此,乃实证而畅发之也。并回映儒、墨是非之辩,其为不合事理之言,与此略同。庄子之文,真有铜山西崩,洛钟东应之妙。郭注、成疏,与王氏按语,均未见及于此,徒就齐大、小、彭、殇,骋厥玄言,无当文义。盖由误解篇题之“齐”字,遂在处以齐义附会之。不知篇题所谓齐者,乃齐物论之是非也,至于大、小,何尝齐之?固明言“小知不及大知”矣。寿、夭亦何尝齐之?固明言“小年不及大年”矣。此皆不就文章求之之过也。庄子之意,于其文章发之;欲明庄子之意,自当于其文章求之。文章明,意义斯明矣。王氏乃谓“徒求文章,止益其妄”,然则何事而为之集解乎?亦矛盾之论也已。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何所容其言?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谓之一,即是言。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成云:“夫以言言一,而一非言也。一既一矣,言又言焉,有一有言,二名斯起。复将后时之二名,对前时之妙一,有一有二,不谓之三乎?从三以往,虽有善巧算历之人,亦不能纪得其数,而况凡夫之类乎!” 正言者因有所对而后发,所以通彼此之情也。既已为一,则是无偶以为对,即上文所谓“彼是莫得其偶”也,尚何容有言?既已有谓一之言,即是对一而言,一即言者之偶也,偶则二也,尚何得为一?不得为一,而谓之为一,与亳大、彭夭,同为不合事理之言,有谓与无谓等也。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成云:“自,从也。适,往也。至理无言,言则名起。从无言以之有言,才言则至于三。况从有言适有言,枝流分派,其可穷乎!”补物而曰万,非一也。我与物对,亦非一也。宇内明明有我有物,以我比类于物,是以有适有也。自无适有以至于三,况自有适有,而可强之为一乎?无适焉,因是已。若其无适,惟有因任而已。此举物之大小、人之寿夭并齐之,得因任之妙。 正因者,因其大而大之,因其小而小之,所谓因物付物,无容心于其间也。若于亳末、太山之本不齐者而欲齐之,我与万物本不一者而欲一之,是劳神明为一也。劳神明为一,是适人之适与适物之适也。惟不适人与物之适,而惟自适其适,如养生主篇所谓“依乎天理”,“因其固然”而已,如是,尚何有矫诬之谓,致物论之不齐哉?夫道未始有封,成云:“道无不在,有何封域?”言未始有常,郭云:“彼此言之,故是非无定。” 补遥应上文“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句。为是而有畛也。为言无常,而后有畛域。 补释文:“畛,徐之忍反,郭、李音真,谓封域畛陌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或袒左,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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