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集解 - 人间世第四

作者: 王先谦24,236】字 目 录

溢也。谓德洋溢于外,则德之名立焉,非谓丧真矜名也。凡相争,则必用知,故知即为争之凶器,不待横出逾分也。成疏似觉过量。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成云:“轧,伤也。”按:言皆凶祸之器,非所以尽乎行世之道。苏舆云:“瘳国,美名也;医疾,多智也。持是心以往,争轧萌矣,故曰‘凶器。’”此浅言之,下复深言。虽无用智、争名之心,而持仁义绳墨之言以讽人主,尚不可游乱世而免于灾,况怀凶器以往乎!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简文云:“矼,悫实貌。”按:虽悫厚不用智,而未孚夫人之意气;虽不争名,而未通乎人之心志,人必疑之。正气,即下文“听之以气”之气。下文“入则鸣,不入则止”,即能达人气、达人心者也。否则,己之德虽厚,人之信虽实,且不争善名令闻,然未通达人之气与人之心,而强言自炫,殆难免灾矣。此以信矼而强言,后以不信而厚言,两层轻重,自是不同。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释文:“强,其两反。”术同述。郭松焘云:“祭义:‘而术省之。’郑注:‘术当作述。’”按:人若如此,则是自有其美,人必恶之。 正术,焦竑云:“江南古藏本作炫。”武按:孔子集语所引亦然。当作“炫”。前汉东方朔传:“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炫鬻。”师古注:“炫,行卖也。”又韵会:“自矜也。”恶,俞樾云:“释文恶音乌路反,非也。美恶相对为文,当读如本字。”俞说是也。言仁义,美德也,今强以此言炫鬻于暴人之前,是以人恶而无此美德,己则有之也。“其”字,指仁义绳墨言。有其美,即自炫也。命之曰灾人。灾人者,人必反灾之,若殆为人灾夫!成云:“命,名也。”释文:“灾音灾。” 补灾人,顶“以人恶”来。以人为恶,是灾害人也。若,汝也。“若殆为人灾”句,应“若殆往而刑耳”。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下而,汝也。且卫君苟好善恶恶,则朝多正人,何用汝之求有以自异乎?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成云:“诏,言也。王公,卫君。”言汝唯无言,卫君必将乘汝之隙,而以捷辩相斗。 补释文:“无诏,绝句。诏,告也。”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郭庆藩云:“荧,●之借字。说文:‘●,惑也。从目,荧省声。’”成云:“形,见也。”言汝目将为所眩,汝色将自降,口将自救,容将益恭,心且舍己之是,以成彼之非。彼恶既多,汝又从而益之。始既如此,后且顺之无尽。 补成云:“既惧灾害,故委顺面从,擎、跽、曲拳,形迹斯见也。”若殆以不信厚言,宣云:“未信而深谏。”按:此“若”字,训如。 正前信矼强言,尚不免灾,况不信厚言乎!较前进一步说。“若”字当训汝。此字领冒下句,而为二句主格也。必死于暴人之前矣。补再应“若殆往而刑耳”。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李云:“伛拊,谓怜爱之。”宣云:“人,谓君。” 补成云:“姓关,字龙逢,夏桀之贤臣,尽诚而遭斩首。比干,殷纣之庶叔,忠谏而被割心。”释文:“伛,纡甫反。拊音抚。”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因其好修名之心而陷之。一证。 补拂,释文“符弗反,崔云‘违也’”。挤,释文“子礼反,简文云:‘排也。’一云陷也。好,呼报反”。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三国名。 补释文:“丛,才公反。有扈音户,司马云:‘国名,在始平郡。’”按:即今京兆鄠县也。奚侗云:“丛枝,齐物论作‘宗脍’。丛、宗音近。枝疑快字之误,快、脍音近。”国为虚厉,宣云:“地为丘墟,人为厉鬼。” 正释文:“虚,如字,又音墟。李云:‘居宅无人曰虚。’”武按:周礼地官:“山虞掌山林之禁令,物为之厉。”郑注:“每物有蕃界也。”又春官:“墓大夫帅其属而巡墓厉。”注:“厉,茔限遮列处。”句谓国为丘虚茔厉也。“国”字,总摄“虚厉”二字,宣乃以“国”摄“虚”,添一“人”字以摄“厉”,似与句意不合。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求实,贪利。三国如此,故尧、禹攻灭之。 补影射卫君“轻用其国”数句。是皆求名、实者也,再证。苏舆云:“龙、比修德,而桀、纣以为好名,因而挤之。桀、纣恶直臣之有其美,而自耻为辟王,是亦好名也。丛枝、胥敖、有扈,用兵不止,以求实也,尧、禹因而攻灭之,亦未始非求实也。故曰:‘是皆求名、实者也。’” 补此句双承上二段,即以“名”字承龙、比,“实”字承三国,且作一小收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夫子又举所闻告之。言人主据高位之名,有威权之实,虽以圣人为之臣,亦不能不为所屈,况汝乎!正圣人,指龙、比、尧、禹言。龙、比不胜桀、纣之好名,致以身殉;尧、禹不能胜三国之求实,致以兵攻。不胜者,不能以德化而胜之也。此节引例以畅发“若殆往而刑”,与“必死于暴人之前”句。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以者,挟持之具。尝,试也。颜回曰:“端而虚,端肃而谦虚。 补此“虚”字,紧贴“端”字,就容貌说,谓容貌端正而谦虚也,与后文“虚”字属于气与心者有别。若如郭注“正其形,虚其心”,则后文“虚者心齐”之言便成赘疣。此句盖回聆仲尼强言自炫,以下拂上之言,特欲以端虚自医也。勉而一,黾勉而纯一。 补此回聆仲尼杂多扰,及存己未定之言,特欲黾勉自存,求定于一,以免杂多扰之患也。此“一”字,系就以专一不杂之法,向人君进谏而言,与下“一若志”之一有别。盖回此时,尚未领会仲尼“道不欲杂”之旨,误以为进谏之法不欲杂,故以一自勉。及仲尼破其执而不化,即谓其执一也,回则张三法以应之,其不明仲尼之旨可知矣。则可乎?”曰:“恶!恶可?上恶,惊叹词。下恶可,不可也。夫以阳为充孔扬,卫君阳刚之气充满于内,甚扬于外。 补成云:“充,满也。孔,甚也。”武按:论语孔子曰:“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朱注:“血阴而气阳。”淮南泛论训:“积阳则飞。”即阳充积向外飞扬也。本句跟上“其年壮”来,因卫君年壮,故阳气方刚,积满于内,甚扬于外也。采色不定,容外见者无常。常人之所不违,平人莫之敢违。 补常人见卫君气势张扬,喜怒之色不定,故畏而不敢违忤。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成云:“案,抑也。容与,犹快乐。人以箴规感动,乃因而挫抑之,以求放纵其心意。” 补应上“因其修以挤之”。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虽日日渐渍之以德,不能有成,而况进于大德乎!□补况骤然以仁义之大德强与之言乎!将执而不化,宣云:“自以为是。”外合而内不訾,宣云:“外即相合,而内无自讼之心。”姚鼐云:“訾,量也。闻君子之言,外若不违,而内不度量其义。” 正此与上句,宣注属卫君说,姚同。武按:上明言卫君采色不定,按人之所感,以求快适其意,何能外合人之所言?且案者,即上文所谓挤也。方且案而罪之,岂仅内不自讼与不度量其义乎?宣、姚之说,均有未惬。应属颜回说。訾,当从崔云,毁也。仲尼对破回勉一之言,谓如执一不化,必至外合而内不敢訾。夫外合而内不訾,非内外勉而一者乎?且外合,即容且形之;内不訾,即心且成之也。况下文回明答“我内直而外曲”,外曲者,反应外合也;内直者,反应内不訾也。前后对勘,线路极为分明。其庸讵可乎!” 补此为对回之否定指示词,益足证上语为对回说。如属卫君,则此语为无谓矣。“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然则”下,颜子又言也。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成云:“内心诚直,共自然之理而为徒类。”宣云:“天子,人君。”郭云:“人无贵贱,得生一也。故善与不善,付之公当,一无所求于人也。”补内直者,坦率任真,应訾则訾也。如童子率其天真而言,毫无蕲求之心,其善之与否,听诸人而已。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依乎天理,纯一无私,若婴儿也。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宣云:“擎,执笏。跽,长跪。曲拳,鞠躬。” 补释文:“擎,徐其惊反。跽,徐其里反,说文云:‘长跪也。’拳音权。”人臣之礼也,补随人跽、拳,尽人臣之礼而已,非外合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成云:“忠谏之事,乃成于今;君臣之义,上比于古。” 正成人臣之直节,以谪过之言进,乃上比于古人,而与之为类也。其言虽教,谪之实也。所陈之言,虽是古教,即有讽责之实也。 补释文:“谪,直革反。”成云:“责也。”武按:“谪”字,反应上“不訾”。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三〕,虽直而不病,郭云:“寄直于古,无以病我。” 补“而不病”,明世德堂本、崇德书院本均作“不为病”,当从之。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补回见仲尼破其执一,乃张三条以救之。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释文:“大音泰。”郭云:“当理无二,而张三条以政之,所谓大多政也。”按:政、正同。法而不谍,俞云:“四字为句。列御寇篇:‘形谍成光。’释文:‘谍,便僻也。’此‘谍’义同。言有法度,而不便僻。” 正此句当连上“大多政”为一句,言其大多正之之法而不谍也。“谍”字,俞引“形谍成光”句下释文,训便僻,不仅核之此处上下文义无当,即与“形谍成光”之义亦不合。武于彼句下,已加驳正,兹不赘。又释文引崔云:“间谍。”武按:仲尼圣人,决无教弟子以间谍之法刺探人主意向之理,且与心虚之义亦未协。考前汉王莽传云:“政令烦多,当奉行者,辄质问,乃以从事。前后相乘,愦眊不渫。”注:“渫,彻也,通也。”“谍”“渫”二字,形近易误。且谍,达协切,渫亦有达协切,音同则义通,故谍有通达义。彼以政令烦多而不渫,此以政法大多而不谍,意义正同。本篇要旨,在一“虚”字。虚以待物,则肆应无滞,达人气,达人心,入则鸣,不入则止,胥此意也。回政法虽多,然拘之以三,仍不能圆通无碍,故曰“大多政法而不谍”,谓其执而不能通达也。下句“固”字,亦即执而不通之谓。谍作如此解,则上下文义一贯矣。虽固,亦无罪。虽未宏大,可免罪咎。 正注非。前之“勉而一”,“执而不化”,固固矣;今法限以三,亦固也。虽固,其所言者,皆古人之所有,有类旁讽,不致直触其怒,较前之强言自炫,与不信厚言者异矣,故不致招罪。虽然,止是耳矣,补耳,缓读之则为而已,而已急读之则为耳,故耳矣,即而已矣。此句言止于无罪而已。夫胡可以及化!不足化人〔四〕。犹师心者也。”成云:“师其有心。” 补师其成心,谓拘于三法而不谍也。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齐,吾将语若!释文:“齐,本亦作斋。” 补释文:“齐,侧皆反,下同。”武按:知北游篇老聃曰:“汝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此数句,足以发明此处“齐”字之义。有而为之,其易邪?郭云:“有其心而为之,诚未易也。” 正焦竑云:“张君房本‘有’下有心字。”武按:观郭注亦应有。此句承上“师心”来。惟郭谓“诚未易也”,则与句意相违。徐锴云:“人为为伪。”句意谓有心而为之,则非顺乎自然之天,而纯出于人为。人为即伪也。故曰“其易邪”,言易伪也。下文“易以伪”句,即承此而明说之。易之者,皞天不宜。”成云:“尔雅:‘夏曰皓天。’言其气皓汗也。”按:与虚白自然之理不合。苏舆云:“易之者,仍师心也。失其初心,是谓违天。”于义亦通。 补释文:“皞,徐胡老反。向云:‘皞天,自然也。’”武按:“皞”,一作“皓”,明也,白也。天地篇:“无为为之之谓天。”淮南原道训云:“所谓天者,纯粹朴素,质直皓白,未始有与杂糅也。”以此释皞天之义最切。盖本书所谓天者,无为也。无为者,不杂以人为也,即非有心而为之也。有心而为之者,人为也。人为者,易以伪,非纯粹皓白之天所宜矣。回张三法,纯出有心而为之,非任其自然无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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