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集解 - 人间世第四

作者: 王先谦24,236】字 目 录

天而虚而待物也,故仲尼复申儆之也。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齐乎?”成云:“荤,辛菜。” 补释文:“茹,徐音汝,食也。荤,徐许云反。”曰:“是祭祀之齐,非心齐也。”回曰:“敢问心齐?”仲尼曰:“一若志,宣云:“不杂也。” 补庄子之道,其功夫〔五〕即在此,亦本篇主要语,即老子之“抱一”也。老子云:“致虚极,守静笃。”欲致虚之极,在守静之笃,欲守静笃,则在抱一,即“一若志”之谓也。故一志为道家下手功夫,虚则其功效也。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成云:“耳根虚寂,凝神心符。” 补文子上德篇:“夫道者,内视而自反。”注:“反听内视。”武按:听之以心者,即反听也。与楞严经“初于闻中入流亡所”之义通。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成云:“心有知觉,犹起攀缘;气无情虑,虚柔任物。故去彼知觉,取此虚柔,遣之又遣,渐阶玄妙。”听止于耳,宣云:“止于形骸。”俞云:“当作‘耳止于听’,传写误倒也。此申说无听之以耳之义,言耳之为用,止于听而已,故无听之以耳也。” 正俞说非。如俞说作“耳止于听”,谓申说无听之以耳之义,须知二句义同,徒滋重复,何申说之于有?且耳何能听?能听者耳根也。声浪触耳,耳亦不能止,能止者心也。上既言“无听之以心”,即心寂然不动。声浪之来,及耳而止,寂然之心不与之相应而为听,故曰“听止于耳”,与楞严经“闻所闻尽”之义相通。本文并未误倒。心止于符。俞云:“此申说无听之以心之义。言心之用,止于符而已,故无听之以心也。符之言合,与物合也,与物合,则非虚而待物之谓矣。” 正俞说非。本书徐无鬼篇:“以心复心。”符、复义通。盖人皆有心,或蔽而不明,或放而未收,遂有人心、道心之别,而不相符矣。如能一其志,使心不坐驰,物来顺应,无差别心,无□缘心,无受、想、行、识之心数,二六时间,如如不动,则道心复而人心与之符矣。故曰“以心复心”也,故曰“心止于符”也。若以释家言之,其入三摩提,证真如之境者乎?此就本书以证也。再以列子证之。仲尼篇:“亢仓子曰:‘我体合于心,心合于气。’”符者,合也。心止于符,即心止于合气也。又本书则阳篇:“阴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本句所谓气,即阴阳之气也;本篇所谓道,即阴阳之公名也。列子曰:“天地之道,非阴则阳。”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庄子名阴阳之气为道,即本于此。是故心符于气,即符于道,即所谓道心也。前后两证,义自相通。此篇庄子寓诸仲尼之言,发挥修道次第,义最幽玄,语极精要,道笈丹经,汗牛充栋,悉不能出此范围。审其修道次第,率由耳、眼两根而入,与释家相同,惟释家入道方便,其途较多。然诸佛弟子,在祇桓精舍会上,应佛之问,陈述入道方便时,佛独取观音“由闻中入”,实以耳根圆通,远较诸根为胜也。本篇先述耳根,眼根次之,其意与释家亦无不同。其所谓“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者,即观音闻所闻尽也;“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即觉所觉空也,觉属心故也。气充虚空,无乎不偏,圆之义也。心符于气,即空觉极圆也。至列子所记亢仓子之言,尤有进焉。其言曰:“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即空所空灭,生灭既灭,寂灭现前也。又曰:“于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虽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来干我者,我必知之。”此与观音之“耳根圆通”何异?天地间祗此一理,孰谓释道殊途乎?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俞云:“此申说气。”宣云:“气无端,即虚也。”补即阴阳之气。唯道集虚。虚者,心齐也。”成云:“唯此真道,集在虚心。故虚者,心齐妙道也。” 补“虚”字,为全篇主脑。应帝王篇云:“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于“虚”字之义,可谓发挥尽致。又管子内业篇云:“心静气理,道乃可止。”又云:“彼道之情,恶音与声。修心静者,道乃可得。”文子十守篇:“虚无者,道之所居。”皆可作“唯道集虚”之参证。然道究何以必集于虚?其犹排橐乎?排橐内之气,橐外之气辄来补其空,如水之就下然。虚者空也。道为阴阳之气,故集之也。春秋繁露如天之为篇〔六〕云:“天地之间,有阴阳之气。常渐人者,若水常渐鱼也。”人既处阴阳气之中,故心若虚,则是气入而集之矣。所谓虚者心齐也者,谓心何以虚?齐致之也。齐者其功,虚者其效也。说文:“齐,戒洁也。”礼记祭统云:“齐者不乐。”言不散其志也。不散志,即一志也。是则上文“一若志”,即示回以齐之下手处也。祭统又云:“定之之谓齐。”上文“存于己者未定”,即规回之未能齐也。达生篇:“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夫至忘四枝形体,则心可谓虚矣,亦即未始有回之义也。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未得使心齐之教。 正注非,说详下句。实自回也;自见有回。 正奚侗曰:“自,系有字之误。下文‘未始有回也’,正与此文反应。”武按:此与上句,言回之未用其心也,实有一形体具备之回也。秋水篇:“因其大而大之,因其小而小之。”此即因其有而有之,任其天也。形质实有,不能故谓之无。如实有而以为无,非惟有心,且为妄心矣,何能致齐而虚其心?又何异释家所斥堕于断灭之外道乎?德充符篇云:“有人之形,无人之情。”实自回也者,有人之形也;下文“未始有回也”者,无人之情也。尤为此处确证。此处就未用心时言齐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既得教令,遂忘物我。 正“之”字,指心言。谓得使用其心时,未始有回之见存也。见不存,即任其天也。任天,即下文“为天使”也。此与大宗师篇“回坐忘”节可互相发明。夫功至坐忘,若准诸释家,约等于断烦恼、所知二障,而变人、法二空也。此就用心时言齐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成云:“心齐之妙尽矣。” 正“可谓虚乎”句,双承上二意。谓未使心时,惟有人之形,既使心时,却无人之情,如此者,可谓虚乎?二意夹诠,故夫子以尽虚之义许之也。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汝入卫,能游其藩内,而无以虚名相感动。入则鸣,不入则止。入吾言则言,不入则姑止。无门无毒,宣云:“不开一隙,不发一药。”郭云:“使物自若,无门者也;付天下之自安,无毒者也。”李桢云:“门、毒对文,毒与门不同类。说文:‘毒,厚也。言害人之草,往往而生。’义亦不合。毒盖壔之借字。说文壔下云:‘保也,亦曰高土也,读若毒。’与郭注‘自安’义合。张行孚说文发疑云:‘壔者,累土为台以传信,即吕览所谓“为高保祷于王路,置鼓其上,远近相闻”是也。’祷是壔之讹。壔者,保卫之所,故借其义为保卫。周易‘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老子‘亭之毒之’,与此‘无门无毒’,三毒字,皆是此义。广雅‘毒,安也’,亦即此训。桢按:壔为毒本字,正与门同类,所以门、毒对文。读都皓切,音之转也。”按:宣说望文生义,不如李训最合。门者,可以沿为行路;毒者,可以望为标的。“无门无毒”,使人无可窥寻指目之意。 正知北游篇:“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此“毒”字,疑为“房”字之误。此句为下句“一宅”作根,并为后文“虚室”二字写照。下句不得已而一宅之者,以其“无门无房”也。外无门,内无房,非虚室乎?以喻宅心于皇皇四达,内外无蔽障之所,斯可谓之虚矣。宣固望文生义,然李读毒为壔,壔者,保卫之所,所以望远通信者,非可常居,于下“一宅”与“虚室”义不相应,亦徒滋葛藤而已。至云“使人无可窥寻指目”,则是伪也。若李林甫城府深阻者则如此,尤乖本文之义矣。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成云:“宅,居处也。处心至一之道,不得已而应之,非预谋也,则庶几矣。” 补一宅者,宅居于一而不二也,为上“一若志”之喻。庄子之道,重在于不得已,故“不得已”句全书数见,如下文“讬不得已以养中”,庚桑楚篇“动以不得已之谓德”,刻意篇“不得已而后起”。盖即虚而待物之旨,必待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也。下“叶公子高”节,即畅发此义,特提于此,以作彼节伏笔。绝迹易,无行地难。宣云:“人之处世,不行易,行而不着迹难。”正人行地而欲不留足迹,可以人为扫除之使绝,故曰易,以喻为人使,易以伪。又人无翼以飞,不能不行地,此天使之也。今欲无行地,非人为所能,故曰难,以喻为天使,难以伪。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成云:“人情驱使,浅而易欺;天然驭用,为而难矫。”补荀子性恶篇杨倞注:“伪,为也。凡非天性而人作为之者,皆谓之伪。故伪字人傍为,亦会意字也。”本书刻意篇:“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循天之理。”又曰:“动而以天行。”即为天使也。言循天理以行使,而不杂以知故之人为也。反之者,为人使也。为人使者,即使其知故,而流于人为之伪也。“为天使”句,与上“寓于不得已”句相呼应。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释文:“上音智,下如字。”宣云:“以神运,以寂照。”正上知如字,音智非。无知不能知,犹之无翼不能飞,天使之也。无知欲知,无翼欲飞,皆难施以人为,故上言“为天使,难以伪”也。自“绝迹易”至此,皆推阐“入则鸣,不入则止”二句之义。盖天者自然之谓,入则鸣者,顺其自然之机也。如其不入,尚不知止而仍鸣,犹之无翼欲飞,无知欲知,皆违乎自然,而难于为力矣。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司马云:“阕,空也。室,喻心。心能空虚,则纯白独生也。”成云:“彼,前境也。 观察万有,悉皆空寂,故能虚其心室,乃照真源。” 补瞻,说文:“临视也。”成云:“观照也。”阕,释文“徐苦穴反”,集韵“音缺”。武按:庄子于入道之门,上文示人由耳根,此处示人由眼根也。至天地篇所云:“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天声之中,独闻和焉。”则双示眼、耳两根,并说明其功效也。视乎冥冥,即瞻彼阕也;冥冥见晓,即虚室生白也,盖说文训晓为明也。又前汉书元后传注:“晓,犹白也。”夫老、庄之道,多由眼根入。如道德经首章,即揭示观妙观徼,而继之以观复,终之以长生久视,从可知其入道之方矣。至虚室生白,并非甚难,如根性明利者,齐洁静持,瞑目观息,阅月经年,即见光透睫帘,白境现前矣。此境尚浅,因仅白生虚室,未能圆照十方也。准诸释家,于四禅中,约等有觉、有观之初禅乎?瞻阕观也;知白,觉也。静瞻再进,则如庚桑楚篇之“宇泰定者发乎天光”,道德经之“明白四达”矣。更进则如在宥篇所述广成子云“吾与日月争光”,天地篇所云“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此谓昭旷”。夫形灭而惟乘光,即与光为一也,故谓上神。此与释迦牟尼每于说法时,放种种宝光相若矣。此义请再以释家明之。如阿那律陀云:“世尊示我以乐见照明金刚三昧,旋见循元,观见十方,精真洞然,如观掌果。”又如周利槃特迦云:“我时观息,微细穷尽。反息循空,其心豁然,得大无碍。”复如孙陀罗难陀云:“我初谛观三七日,见鼻中气出入如□,身心内明,偏成虚净,□相渐销,鼻息成白,心开漏尽,诸出入息,化为光明,照十方界。”二家对勘,本文之义晓然矣。吉祥止止。成云:“吉祥善福,止在凝静之心,亦能致〔七〕善应也。”俞云:“‘止止’连文,于义无取。淮南俶真训:‘虚室生白,吉祥止也。’疑此文下止字亦也字之误。列子天瑞篇卢重元注云‘虚室生白,吉祥止耳’,亦可证‘止止’连文之误。”按:下“止”字,或“之”之误。 正惟道集虚,虚则吉祥自然来止,即下文“鬼神来舍”也。刻意篇云:“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澹然无极,虚也;众美从之,吉祥止也。刻意篇又云“故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乃释众美之义也,亦可移以释吉祥之义。又知北游篇云:“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天和者,非吉祥乎?“止止”二字不误,俞、王说均非。盖止犹集也:上“止”字,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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